长夜之饮
十五王院,歌吹舞乐彻夜不歇,湘王几日前才从太医院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聚集一群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作长夜之饮,彻夜寻欢作乐,陪倒了一批又一批美姬。此刻已是下半夜,几名舞女正在水榭上表演飞天舞,湘王一身松松垮垮的里衣,半倚在酒姬身上,任由她喂着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乐声和拍子。
一个黑衣小厮穿越舞池急急奔到湘王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又呈上了一封密信。湘王推开酒姬,眼神里的醉态疲态顿时消失,锐利犹如宝剑出鞘,他展信阅毕,又烧成了灰。
“啪!”一掌怒掼酒案,众人皆惊,不懂湘王何故突然大发雷霆,但又战战兢兢不敢冒犯,连跳舞的舞女也停下,望着湘王不知所措。“跳啊,继续。”湘王冷笑一声,再次推开凑上前试图劝慰的酒姬,站起身子趿拉着一双丝绸拖鞋不言不语地离席。
他这一走,倒让其他人不知如何是好了。主人不知原因忿然离席,他们这些客人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尴尬。
幸好湘王管家是个妥帖人,代替主子安置好了面面相觑的客人,又忙了小半个时辰,才得空回到书房,看到自己主子在灯下写着什么。灯火跳动,这张举世无双的脸此刻却有一股森然冷峻的意味,人前春风满面,人后凛冬腊月,这副模样世上能见到的人真是太少太少。
他走上前,替主人挑亮灯芯。
“鬼断了消息数日,好不容易才将消息传出来,她说鄢莳负伤,被轻尘社安插在卫里的内奸所害。”湘王的语气不善,“他倒是好手段,骗过朝廷,骗过鸩羽卫自己人,甚至还骗过了我!”
“我自打回朝处处忍气吞声,现在就连鄢莳出事都有意瞒我,欺人太甚,他到底想……”湘王突然佝偻腰身,捂住嘴剧烈咳嗽,显然是气急攻心。
管家急忙跑上前替主子顺背,又用茶水就了随身携带的药丸喂下。湘王摆摆手推开管家,兀自撑膝坐着,目光阴鸷,被红绸包裹的利剑剑锋出鞘,寒光四照,令管家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终日沉迷酒色歌舞,管家差些都忘了,他的主人从来都不是个易与之人。
“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湘王问。
“回主子,那刺客已经招供,他们确实是轻尘社之人,因为当年瑚都世子一事,所以对小殷国人都有仇恨,故而行刺冥河使者。”
湘王冷笑一声,“冥河与殷炎近在咫尺,他们对殷炎的仇恨不更大吗,为什么不去针对殷炎?还有,近御前观礼的人都是鸩羽卫重重检查过的,他们如何混得进来?”
管家忐忑问道:“主子的意思是……这里边还有阴谋?他们或许还有内应?可是那刺客除了招出这些便什么也不肯说了,什么酷刑都使尽也撬不开嘴。”
“轻尘社的人哪有这么好对付,恐怕他说出来的,还是那个幕后之人让他说给我们听的……总之敌在暗,我们在明,现在尚不知他们葫芦里卖了什么药,静观其变。”湘王将信笺折好,递给管家,“拿下去交给鬼,三姑被困在里边出不来,现在只有鬼,让她再密切关注动向。”
“是。”管家双手接过。
管家一走,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落落的他。湘王摇了摇手边酒壶,发现还剩一点,一股脑倒进嘴里仰头饮尽。他又不是杜康神怎么喝都不会醉,现下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清楚,方才席上的醉意慢慢将他掌控。
神识不清间,他倒头随地就睡着了。
“醒醒,看来今夜的伤心人不止我一个呐。”迷迷糊糊间,他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摇醒,睁开醉醺醺的眼睛,进入眼帘的是一个男装的小女子,玉簪束发,素衣落拓,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屋檐下灯火通明,天尽头朗月高悬,她的容貌此刻清晰起来。
“鄢莳?”殷燧有些意外,他们同是学堂的学生,但平时私交甚少,又怎会出现在同一处屋顶?哦,他喝多了,差些忘记,今夜是淮王与鄢大统领长女订婚的喜宴,只要等到皇帝陛下身体康复他们二人便可成婚。虽然是订婚宴,却也是比照着成亲宴布置的排场,太子、渭王几兄弟都来捧场,就连张贵妃都送来贺礼。
按辈分他是淮王的小叔叔,不可能不来。鄢苒,阿苒,今夜过后就是殷炎的准王妃了……
思及至此,他不由得有些怅然,又举起酒壶一通狂饮。
“喝吧喝吧,我陪你喝,我今晚也挺难过的。”身边男装的鄢莳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由得心伤,伸手要他的酒壶,也想来上几口。
殷燧偏了偏身子,不给她,“你才多大年纪就要借酒消愁?再说,你要是喜欢殷炎索性随你姐姐一起嫁过去不就好了吗?一女不能嫁二夫,一男可以三妻四妾。”或许是酒喝多了,平日里他绝不会将这些无礼的话脱口而出。
她并没有气恼,只是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抱膝俯视脚下的人声鼎沸,目光迷茫又悠远,“他们二人真心相爱,我过去也只是给所有人添不自在。况且——”她眨了眨眼睛,“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做个妾?平妻?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呢?即便她是我阿姊。”
殷燧被她说愣了,揉揉干涩的眼睛,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小女子的诸多传闻,她确实不可能。他笃定。
“即便是这样,眼睁睁看自己喜欢的人从此离你远去,再无缘分,心里不免还是难过的。”他又灌了几口酒,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抹掉的是酒渍还是心里的酸楚。
“难过是会有,不过人生在世不止情爱,还有更多一样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只能陪你难过这夜。”她抢过殷燧手里的酒壶,倒了几口,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这什么酒?和白水一样,走,到城里的丹红酒楼,那里的丹红酒才是上绝!”
丹红酒楼,两个打扮富贵的公子在偏僻的雅座喝得东倒西歪,鄢莳倚靠在殷燧肩上,似睡非睡,殷燧睁着惺忪醉眼,遥指那轮明月,“听说凡界之外,还有三千琉璃界,那里住着大千神仙,他们管理着凡界万事万物,冷眼旁观世事沧桑变化,你说他们今晚会不会看到我们?”
“呵,”鄢莳嗤笑,“看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庙里每日求神拜佛的人何其多,神佛听到又如何,听不到又如何?重要吗?自己的命终归是要自己趟完,今日你我心伤,即使他们看到,也不会替我们心伤,更不会替我们改变命数。因缘结果,都是自己走过才算。”
“你说得对,”殷燧拊掌大笑,“一个人的命,终归是要自己走完才算。”
那不是他们的初见,但从那夜开始,他们二人开始有了别样的默契和情谊,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往后一段时间,直到唐征七年之变,他们二人都时常约着来丹红酒楼把酒言欢,无话不谈。那时候他们都还有着可期的未来,对未来的变数一无所知。
这一醉睡到了次日正午日上三竿,宿醉初醒,殷燧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搬到了床上,醒来时手边还放了醒酒的温暖姜茶汤。
“主子。”管家推门而进,呈上一封密信,压低声音说:“三姑来信了。”
湘王迷离的眼神顿时紧缩,接过密信拆开漆封,里边寥寥数字赫然在目:问安,传首领话,按兵不动。
鄢莳已经醒了,而且她知道自己正在打探自己的情况,故而她特地让身边的老仆妇传出话来,劝他切勿轻举妄动。
竟然她已无事,那悬在半空的心也可以放下了。湘王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一展颜,又恢复成平日那副羸弱风流的模样,对管家说:“我高兴,入夜后请些老朋友来作长夜之饮,看看我新编排的舞曲。”
管家有些犹豫,“主子您昨夜才……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身体好或差又不缺这一次,快点去拟请帖。”他挥挥手,“对了,”又突然想到什么,叫停管家,“我前日结识一位小友,颇有高山流水之感,也替我请来。”
“不知主子指的是哪一位?”
湘王绝美的脸上突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鸩羽卫武参事。”
本以为只是试探,却没想过他真的会来。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中,唯独小武一副武臣的劲装打扮,坐在席中局促不安,对酒姬递来的美酒佳肴诚惶诚恐,那酒姬软若无骨地倚靠在他身上呵气如兰,他愈发拘谨,耳根通红,头都不敢抬起,笨拙又可笑。
湘王一曲演绎结束,满堂喝彩,他卸了装束后散发披衣,施施然走到小武面前,随地坐到他的对面,举起酒杯邀饮,“武参事今日公务已毕,可以小酌了吧,此乃熙梁名酒丹红,特地买来邀你共饮。”他笑笑,举起酒杯在唇边细抿,在小武起身回礼时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
小武一惊,知道他是在说捉拿原五卫长一事,他不过是按照眼前这人的排布去做而已,真正厉害的其实是眼前着醉醺醺、满身花粉香的富贵王爷。
“湘王殿下过誉,属下不过是听差办事。”
“你不怕与我走得太近引起旁人猜疑……算了,我多虑了,你竟然今晚能来我这,他们必然是知晓的。又有何事?要借你的话来传达给本王。”湘王眼睛细眯,似乎要看穿小武的心思。
这逼问小武倒是结巴了,“没、没什么事,师傅很好,大家都很好。”
“真没事?”
“这……师傅说,我已在朝中崭露头角,她树敌太多怕会连累到我,所以一定要我接受殿下的请柬,找……”
“找个靠山?”湘王替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像被揭露了丑事,小武脸色又羞又急,嘀咕道:“这不是我本意,我也无意于朝廷争端,我只是想……”
“年轻人。”湘王放下酒杯拍拍他的肩膀,宽厚结实,“你师傅用心良苦。”
到了后半夜,大家几乎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唯独剩几个还醒着的,也是神游物外,无知无觉了。那边奏乐的人已经换了几拨,现在也没人在意,吹得有气无力,非常敷衍。小武也喝了不少酒,他在卫里没有饮酒的机会,酒量不行,虽然一直克制但到了这个程度也不可能保持清醒,神智模糊,看人也开始重影。
该回去了。他想。在这里过夜总归是不太好的。于是他跌跌撞撞推开身上的睡着的酒姬站起来,摇摇晃晃准备离开。
“大人去哪里?”没想到脚下的酒姬被他的动作吵醒,一个倒身又扑到他身上,手指乱放,纠缠不休。
小武一边阻止她乱抓的手一边唤来仆人,正当脱身欲走时,那酒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紧小武的衣领往后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在这场靡靡之宴中微弱响起——夜风微凉,吹过小武裸露的肩膀后背,后背延伸到肩上的荻花纹身似乎是在随风摇曳。
他的酒顿时醒了一半,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劈手夺过酒姬身上的衣服扯回遮好,“快走吧。”他哑声对身旁的官家说道。
“天,天哪,是我喝多看花眼了吗……那是什么……荻花纹身……”
“我也看到了,天,真的是……他们不是已经消失快十年了吗,怎么还会……这熙梁太危险了……”
小武咬牙,假装听不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快忘了吧,就当是喝醉酒看花眼,你们今夜什么都没看到。他在心里向雪山大神虔诚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