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黄沙
这个白衣的美丽女人来到这座边陲小城时,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她将来会给这座城带来怎样的改变。
康妮在这里出生长大,这座城除了往来西域风尘仆仆的商人就是浑身铠甲的戍边将士,女人在这里非常罕见,特别是美丽的女人——这是她短短的十二年里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甚至从未怀疑过这个女人就是天仙落凡,所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姐,你是从天上来吗?”
不知名的花香扑鼻,白衣的女人俯下身去刮刮她的鼻梁,眉眼灿若朝霞,“我从熙梁来。”康妮就知道了,这名自称代二娘住在他们家隔壁院子的漂亮女人来自遥远的王都熙梁,传说中的黄金遍地,绫罗铺路的富贵之都。
一个美丽的女人孤身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终归是会惹上些麻烦的。几日后,城里有名的混混曹金找上门,他家里有亲戚在军中,城里老百姓都怕他。曹金砸开代二娘家的门,肥头大耳的脸露出猥琐的笑意,用臃肿的身躯堵住门框,朝刚汲水回来的代二娘喝道:“真是个漂亮婆娘,你做我女人可好。”
代二娘置若罔闻,低头做着自己的活计,她十指纤纤,提起水桶似乎都有些费劲。曹金跨步向前,一把想抓住她的手,没想到被她躲开了。
“这么漂亮的手,做粗活多可惜啊,回家里给老子补衣服吧。”说着,又一把伸了过来。
没想到他这次又落了空,还没看清她使了什么动作呢,就发现她已经后退数步,和曹金拉开距离。
“你回去吧。”她说这话时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睛也没有看向曹金,而是平视前方,似乎是发现了因担心她过来趴墙头的康妮。
曹金脸上横肉一抖,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于是抖动着满身赘肉又朝她扑来,这一次依旧没看清她动作,曹金一坨肉山就摔倒在地,飞出呛人的沙尘。
代二娘不愿意与这样的人纠缠,用汲水的绳子顺势将曹金手脚捆起来,也不知细瘦的她哪里来力气,拖一只牲畜般将人拖出院门,任由曹金破口大骂,言语威胁,她面不改色,置若罔闻。
丢下曹金后,她说:“你年纪不大,以后做点正事。我有个……弟弟,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已经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了。”老成语气与她的容貌倒是不符。
康妮担心地从墙头爬过来,躲进代二娘屋里,拉着她悄悄说曹金的种种劣迹,“今日你得罪了他,来日不知他要如何报复呢。”康妮忧心忡忡,“他的叔叔可是王林仙将军的部下,威风得很。”
代二娘倒也并不十分吃惊,只是摇头叹气,也不知道她叹些什么。
一来二去,康妮与她熟稔之后时常来到隔壁小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就是一起发呆,一起望天,替她做些粗使活计——代二娘做家务活实在笨手笨脚,连康妮都看不下去。“二娘,你来这里做什么?”有时候康妮会问。
她也没急着回答,就这样静静看远方的蓝天,“我来躲清闲来了。”她低头似乎是在偷笑。
“可是这里有什么清闲可躲?黄沙漫天,爹娘每日忙碌生意都累得不行,还有沙匪会来劫掠,还提防着荻族人,还有那个可恶的曹金……这里有什么好?”她掰手指数落一通,没找出一样可取之处。
代二娘便不回答了。她不是健谈的女子,似乎沉默寡言已经成为习惯,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每每开口,也都是些老气横秋的话语,有着与外貌极不匹配的沧桑疲惫。康妮就想,或许她真的是太累了来这里躲清闲的,这里什么都不好,干旱、贫瘠、战乱,可在康妮看来都是困难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变成了平常的小事,就连曹金三番五次的要挟她都可以一笑了之,也许她原来所在的地方有比这里麻烦千百倍的事情吧,经历过那些,眼前的“大事”也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妮知道代二娘留不久的,这个女人会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过她属实没想到,她的离开与自己原本预料的相去甚远。
这一切也都是源自那恶霸曹金,调戏不成反被教训,他恶气难消,开始处心积虑给代二娘使绊子。起初还只是叫上几个马仔堵门,多次围堵不成后,又开始在村子里散步谣言,说她是逃来的小妾云云,内容粗鄙,不堪入耳。
代二娘自然不是那种会隐忍退让之人,一个月黑风高夜,康妮突然听闻街口有骚动,继而人声鼎沸,她与家人披衣出去看,发现曹金被脱光外衣,五花大绑地吊挂在街口旗杆上,肥硕的肚皮上被人泼墨写下“诸恶莫作”四字,他被用石头堵着嘴,满口鲜血。大家一看曹金这副模样无不拍手称快,直言大快人心。
三日后,戍边的一支小队浩浩荡荡进了城。夹起尾巴做了三天人的曹金又趾高气扬起来,前来的正是他军中的叔叔,有人撑腰,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报代二娘的仇。
傍晚时分,他领着叔叔和几名亲兵又再次围堵上代二娘的小院,这次也不畏惧,一脚踢开柴扉,站在院里就叫嚣。连嚎数声,康妮又忍不住趴墙头看发生了什么,就见一袭白衣款款从里屋出来,只是这次带上了外出的幕篱,似乎是准备离开。
几名将士起初见此女也不以为意,横竖只是一个会些武功的女子,随便打发一下替曹金出口恶气便罢。曹家叔叔走上前拍拍军刀,“听说是你捆了我的侄儿?”
代二娘幕篱下的面容变得模糊,她并不回答,反而问道:“王林仙来了吗?”
此话一出,几名将士同时拔刀,把曹金吓得趴在地上,“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将军名讳!”
“看来他没有来,若是他在,你们还能嚣张?”她叹了口气,“治军十余载,边地俨然成了他的属地,就连麾下将士也敢无视朝廷王法,为所欲为。”
“大胆!你竟敢……”话没说完,曹家叔叔的半截话已经硬生生咽回去——只见那女子素净的手伸出,掌中俨然是一枚墨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篆“鄢”字。
哀野盛产墨玉,鄢氏的令牌都是建国初先祖用上好的墨玉请国手大师雕刻,代代相传。唐征年之后,鄢氏离乱,几乎族灭,鄢氏令牌到今朝已经成为人尽皆知但难觅踪迹的罕物,就连鄢氏子弟都不曾见过,唯今传世的一块,据说由鄢氏族长保管,从不假于人手,莫非她就是……
几名将士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曹家叔叔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收刀下跪,道:“末将见过鄢首领!”其余人也急忙学他样子行礼。
“叔叔!你、你们这是干嘛!”曹金吓了一跳,爬起来指着代二娘骂骂咧咧,“就是这个婆娘把我……”他捂着通红的脸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叔叔狠狠掼了一巴掌。
“首领面前,休得胡言乱语。”曹家叔叔怒叱道。
“就、就这么一块破牌子,你们就‘首领’‘首领’地叫,也不怕这是假的?她就是个骗子,你们被她骗了!”曹金不甘心争辩道。
“鄢家令所用乃是哀野顶级墨玉,百年前已经绝矿,绝无伪造可能,而且……”他咽咽口水,“鄢首领一向低调处事,寻常人不会知晓,更不会知道鄢家令的存在,即使有人想伪造,他们也该知晓鸩羽卫当年的厉害……”鄢莳的鸩羽卫源自军中,原先是替西照军打前哨的斥候部队,在没有金乌令之前她是以自家的鄢家令作信物。时移世易,她的令牌在西照军里居然还有效用,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呵——”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掩嘴,“王林仙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可见你是他的得力臂膀,只是——”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一旁的曹金,曹金冷不丁一激灵,寒意从脚底冒上天灵盖,“怎么会允许自家子弟利用自己在军中威望为祸乡里呢?”
话音方落,曹金整个肥胖的身躯就被人狠狠踹倒在地,紧接着是一通雨点乱揍,打地他满地找牙,居然自己叔叔在动手。
“首领恕罪,竖子无知,竟然敢三番五次冒犯您,末将一定带回去好生教训,令他虔心悔过,断不敢再犯!”一通乱揍之后,曹金鼻青脸肿趴在地上,身边的叔叔又再次谦卑请求。
“无妨,你带走便是。”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走吧,莫让你家将军久等。”
她随将士们上马而去时,白衣飘飘,真似仙人乘风归去的模样。
从此以后,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但这里再也没有“恶霸”曹金,只有“老好人”曹金。再后来,康妮长成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曹金有次为了救她被沙匪打瘸一条腿,也因祸得福,二人共结连理。
西照关,西照关,万里黄沙西照关。这里是中原通往西域诸国的必经之路,被称为“天下第一关”,北接昆仑仙山,南连云池大泽,漫漫瀚海之中横亘而出的一道巍峨关隘,如同一道铁锁卡在骆驼山脉的咽喉,默默接受着东西往来的旅人数百年如一日的顶礼膜拜。
相传前朝时西照关建成,西域诸国的臣民是将它当作神迹朝拜的。说近的,唐征七年之乱后,当今皇帝殷炎也是从西照关起兵东进,一路高歌凯旋,杀回熙梁将渭王打败继而登基称帝。如今这个龙兴之地一直交给皇帝最信任的王林仙将军驻守,十年如一日,各地边防换将时,只有王林仙将军手握五十万驻兵岿然不动,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器重之深。
鄢莳骑马停在关下,抬头仰望这黑逡逡覆顶压迫的千古雄关,还有天际一掠而过的展翅雄鹰,此处的情景一如旧年,不曾有过什么改变。彼时他们三个孩子离开昆仑投奔郭老将军,就是在这城下被守军擒获,那个副将想当场杀了殷炎向熙梁邀功的,还是王林仙拼了命冲上去与他们死斗,才撑到郭老将军亲自过来。
物是人非,郭老将军早已故去,当年随着他们东进熙梁的同袍们也都各自有了或如意或凄惨的结局,如今她再回到这里,除了王林仙外却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二娘!是二娘吗!”远远地就听到一声马啸,马蹄急雨,一个高大威猛的黑色身影骑着一匹漆黑大马从关下疾驰而来,来人黑甲黑袍,连皮肤都被西域的阳光晒得黝黑,就是他了,素有“黑脸将”戏称的殷朝大将军王林仙。
王大将军亲自相迎,将士们一齐下马行礼,唯独鄢莳还愣愣地坐在马上,等那人骑马跑近,一跃而下,竟然还像小时候一样站在鄢莳马下,伸出手要抱她下马。
西域风沙,果然让他沧桑不少,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依稀还能看出少年轮廓,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如故,不曾有过改变。鄢莳伸手,像小时候一样跌入师兄的怀抱。
王林仙铁钳一样的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而易举地将人举高又放下,耳边豪迈的笑声震耳欲聋,他大笑:“二娘,二娘,我的好妹妹,真是好久不见。”即便是知道他们二人身份后,王林仙依旧是叫她二娘,她虽然行二,可身边的人从没有过这样称呼,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称呼鄢莳为“二娘”。
好容易劝人将自己放下,鄢莳摘下幕篱,王林仙的眼角又亮了亮,“数年不见,二娘风采依旧,是人间难寻的仙子容貌。”她眼刀瞥了瞥他,不悦道:“这些浑话是从哪里学来的?骗骗外头的娘子还好,我这里就休住吧。”
王林仙挠挠头,憨笑道:“我傻了,我傻了。二娘巾帼不让须眉,不是在意皮相的人。”
“说到女人,”鄢莳与他并肩走着,将士们跟在十步外,慢慢走回西照关,“陛下让我问问你可有成家的心思,这些年他都留意着,若你首肯,他定给你寻摸一段好姻缘。”
此言一出,他黑逡逡的脸更黑了,愁眉苦脸叹道:“你看你哥我现在这模样,哪里像个能娶妻生子的样子?”他遥望天际叹气,“我呀,也就尝些露水缘分,挣个薄幸名声就够了,不要再去祸害良家妇女。”
他扭头,絮絮叨叨,“莫说我,怎么多年皇帝宫里的妃嫔怎么一儿半女都不见,莫不真是当年打仗时把身子打坏了……你别瞪我,是我瞎说。那你自己呢?皇帝他有没有操心过你的终身大事……是了,我又瞎说了,我们的二娘天下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你。”
他仰天长叹:“莫非我们都是天煞孤星?”
鄢莳知道他口无遮拦,由着他说,也不多嘴,以免他絮叨得更欢。
入夜,王林仙给鄢莳接风,篝火帐饮,有几个不安分的副将召来军妓献舞他也不拦着,对鄢莳苦笑道:“边塞苦寒,军中粗鄙,你可不要见怪。”
鄢莳摇摇头。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鄢莳坐在王林仙身边,看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豪气干云,也觉得盛宴之下的寂寥孤苦。几名妙龄女子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舞姿动人,跳着西域著名的胡旋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酒酣之际,突然一名金发碧眼的绝色美人踏着舞步走近,她手里拿着碧玉酒杯,斟满葡萄美酒,走上前给王林仙敬酒,神态自若,稀松平常。
这二人应该是相识的。王林仙醉眼之中认出来人,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向鄢莳介绍,“二娘,这位是……是盶盶,我、我的……”他露出暧昧的笑容,“红颜知己。”
是了,他三番五次拒绝赐婚也是有原因的,如今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娶这样出身的女子为妻,索性就以这样的方式相守。
那盶盶看起来也并非温婉纯良之人,她目光上挑,是个豪爽霸蛮的泼辣性子,“贱妾见过贵人,将军时常提起贵人,也不知贵人这样的千金之躯,可否愿饮下贱妾这粗鄙女人递的酒?”
王林仙急忙打马虎眼,“盶盶,你不要生气,二娘她不饮酒的,我的酒她也不喝。”
“她不饮,便是看不起贱妾。”她漂亮的眼睛气鼓鼓,“才听闻,贵人是奉着圣旨来,要给将军赐婚。”原来症结在这里……
“我从未轻贱过任何人……”鄢莳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断下,阴阳怪气道:“天下谁人不知哀野鄢氏盛名,这样高的出身门第,若没有半分贵贱之别谁会信?”
王林仙见火药味越来越浓,急忙将人推开,劝道:“二娘不是这种人,盶盶你不要误会她。”
面对咄咄逼人的对方,鄢莳实在无意这口齿之争,敛下睫毛叹道:“更深露重,我还是先离席吧。”说罢,稍向王林仙行了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依旧歌舞升平,热闹纷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