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畔
若是故事到此结束,会让许多人心有不甘。所以五年后,一个心有不甘的男人叩开了熙梁皇宫的门。
五年后,武功天下的乾世皇帝突患怪疾,性情大变,数月辍朝,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幸而有太子太傅鄢武主持朝中大局,又有太子生母柳妃坐镇后宫,这才保持朝局不乱。鄢太傅广招名医,能治陛下怪疾者,赏金万两,轰动一时。
今日,有一名自称能药到病除的医者叩开皇宫大门,直接面陛。
殷炎有些许惊讶,这位不速之客大驾光临他的宫殿,对他来说既是意外,也不意外——昆仑,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昆仑,他居然重现世间。昆仑的容貌一如当初分别时,而殷炎已经霜雪染鬓,就像是昨日离别,昆仑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连衣物配饰也不曾改变,这不得不令人诧异。
严格上说,当年拜昆仑为师的只有王林仙和鄢莳,他不过是跟着学了一招半式,并不能称呼他做师傅。
殷炎才想开口,倒被昆仑抢了先。
“凡界的皇帝陛下,久见了。”他行了一个前朝才用的古礼。
“别来无恙,昆仑先生。”殷炎颔首道。
“皇帝陛下对在下冒昧拜见一定很疑惑,容在下开门见山——陛下的病,并非无解,只需让在下带走一样东西,一样您不要的东西。”昆仑也不像从前那么寡言,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车轮趟过。
殷炎疑惑:“敢问是什么东西。”
昆仑又行了一礼,“在下要鄢莳的命。”
此言一出,气氛骤变。殷炎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肃杀,多年天子,不怒自威,他缓缓站起身握上书案旁的剑,冷道:“先生再说一遍?”
昆仑对他的威胁丝毫不动摇,仍是这平平的语气、平平的表情,像戴着汉白玉雕刻的假人面具,“容禀,鄢莳命数与她身边人皆相克,若陛下再留她活着,只会害死陛下。但是,汝之砒霜,吾之甘霖,她身上又有我等修仙者毕生梦寐以求的东西,早年她在凡界尘缘未了,是故无法取出,如今云烟已散,她留着对陛下也无用处,不如留给在下……这是在下人间修行一百五十年才有一次的机缘呐!”最后一句话,他情绪终于有了波动,眼珠一转,带着某种执着的狂热。
“什么意思?”殷炎一字一字咬牙。
昆仑眼睛一亮,“皇帝陛下还不知道吧,鄢莳应该早就知道,当年在下就已提点过她。在下初次见她便知她并非凡品,用凡界的话说,她是来自上界的仙人,虽然不知是何原因落入凡界投胎转世,但她只要此生已毕,便又会回到上界,她之根骨,可直接助我等修仙者飞升得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殷炎难以置信。
昆仑喋喋不休,自说自话,像是陷入魔怔,“可要取神仙骨何其难,要她对凡界已无留恋,还要她在凡界的牵绊之人首肯,不然纵使拿了神仙骨,也会被原本未断之因果牵连拖累,所以在下才苦等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今日。”
“如今,她凡界之事已毕,就剩陛下的首肯了,只要陛下肯答应让在下杀了鄢莳,陛下的病即刻能解,且长命百岁。在下也允诺,飞升之后,佑殷朝五百年国祚恒昌。”
“怪力乱神,胡言乱语。”殷炎拔出剑,指向昆仑。
对方丝毫不惧,见他剑拔弩张,还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要说服陛下还需些口舌。不妨这么说吧,自古以来凡界都有星命之说,天上星轨暗示着凡界气运,有的人认为是无稽之谈,但我等修仙者都知道,这是上界仙人予我等的启示!可惜世人昏聩庸昧,参悟不透。陛下九五之尊,您的星轨也最为明亮,不过您知道帝星身边陪王伴驾的后星是谁的吗?”
“真正的后星主人早已亡故,但为什么这么多年它依旧星辉不灭,因为有人替代了后星主人。根据你们从前说的故事在下也猜得七八分,陛下第一任妻子,她才是后星真正的主人,按星轨命序,她此刻原本应该活得好好地陪伴在陛下身侧,只是多了一个鄢莳。鄢莳是落凡之人,星轨上本没有属于她的命星,所以她夺走了后星,使得后星主人早夭,作为一个鸠占鹊巢者留在陛下身边。”他看着殷炎的脸色,“说到这儿,陛下还觉得她该护着吗?她可是害死皇后的罪魁祸首啊,也是因为这个赝品,才会影响陛下的帝星,以至于星芒阴晦,健康有损。”
“陛下命中注定的红线人,是后星原本的主人,而她鄢莳,从来不是您的红线人。”
一语既落,满室沉寂。
殷炎垂首,良久无言,这段无稽之谈听起来又好笑又离奇,但却又让人有那么一丝信服。“所以你是说,朕和鄢莳这么多年,彼此折磨,渐行渐远,只是因为她不是朕的红线人。”
“是,所以你和她只有孽缘,没有姻缘。”
“那么王林仙呢?你为何又收他为徒,他也是修仙者?”殷炎突然岔开话题。
昆仑愣了愣,似乎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他?他有上人之资,也是人中龙凤,但于修仙之路毫无裨益,留他在身边不过是打发打发漫长时光。”
“是么?”殷炎笑笑,“朕懂了。”
话音落,寒芒闪,剑光满室。
殷炎拄剑立于宫宇之巅,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准备破云而出,偌大的熙梁城昌荣繁盛,即将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之下。只是,殷炎匀平呼吸,身上血迹斑斑,背后那昆仑不紧不慢得朝他走近,悠闲自得,似在捉弄一只弱小的狗,任凭它反抗挣扎,依旧逃不脱他的股掌。
见殷炎又举起剑,昆仑漠然道:“陛下,何必。王林仙和鄢莳武学皆学于在下,他们二人尚且不是对手,您身有疾病,又何必负隅顽抗。”他叹了口气,“在下要的是鄢莳,不过是点个头的事情,非要闹得如此境地吗。”
宫宇下人声嘈杂,似乎已经有人发现陛下不见了,并且寝殿里留下斑驳血迹。
昆仑微微侧头看向脚下的侍卫们,对殷炎道:“你没有惊动他们,选择独自与在下战斗是明智的,他们只不过会增加在下剑上的几分杀孽罢了。”
殷炎抹了抹嘴边殷红,戏谑地笑道:“朕倒是没想到,你其实还是挺多话的。”
昆仑回神的空档,已见殷炎的剑送至眼前。
两把绝世名兵在皇城的上空中交织出炽烈的火花,殷炎口中含血,眼神依旧锋利如鹰,他一边出招一边笑,“朕还得谢谢你特地前来说这个怪力乱神的故事。”
“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朕已生华发,戎马半生,自问于世人、于祖宗都给得出交代,但只有一个人朕始终无法面对。”殷炎被昆仑震退数步,他丝毫不怯,抹去眼角的血又再冲上前,“那就是朕的阿莳,她是朕的阿莳,是我的!若你说,朕与她这么多年,真的只是这荒谬的星命作祟,那可就太容易了,朕现在就杀了你,去找阿莳。不过朕从来不信星命,所以无论如何,朕今日终于能去找她!”
殷炎一剑刺穿昆仑的胸膛,“故此,朕谢谢你。”
昆仑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那窟窿黑洞洞的,空无一物。
下一秒,他脸上露出罕有的狰狞的笑意,阴寒至极,殷炎尚未来得及反应时,他突感身后刺痛,鲜血从后背飞溅至半空,迎上东方血红的旭日,带有一种殉道的美感。在昆仑的笑意下,他从宫宇之上高高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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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一步步逼近,他表情依旧毫无变化,坚毅如磐石,冷眸俯瞰脚下浑身浴血的男人,与看脚边的石头是一样的眼神。在他眼中,无论是万人之上的天子,还是平庸的凡夫俗子都不过是个“人”。而一心成“神”的人,他眼中是容不下“人”的。
脚下那个血人还在苟延残喘,他用手奋力将自己往前拖,身后逶迤一道红色的路线。昆仑没想了断他最后一口气,反而饶有兴致地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看他要做什么。
“你要去找她吗?”他冷冷开口,“即使她能听到,你要和她说什么呢?”
想不到这个男人如此顽强,昆仑将昏迷的殷炎带到皇陵,没想到半路他又醒了,两人又是一场恶战。这下,殷炎砍断了他的剑,但殷炎自己也被废了双腿。
殷炎并不会回应他。没有什么可回应的,他生命已到尽头,往事过眼云烟,如今唯一悬绕于心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他必须要在死前做到的事。这件事他只会在死前做,也只有这个时候,他能够只做殷炎,不是皇帝,做殷炎此刻最想做,而皇帝最不能做的事。
“你是要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还是让她快逃?”昆仑在身边步步紧随,但不着急杀他。这个人罕见地对他的事情有了兴趣,或许对昆仑而言胜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的东西反倒不着急了。
过了石桥,气力已经耗尽。他已经能看到那座小屋,窗子半敞,人或许就坐在里边。
五年前,她以湘王妃的身份独居于此为湘王守墓,谢绝一切外人。开始他还时常担心,一个已经失明的人生活会有诸多不便,默许鄢武常去照拂,但如今看,她过得很好。
屋外的花草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的还是王林仙培植的品种,溪水潺潺,草木葱茏,院中一株桂花树,能猜到她在树下埋了几坛好酒……她从未有过这般静美的时刻。
他倒在石桥头,只差一步就能走进她的天地,却力竭于此。半截身子浸泡在水中,流水很快带走了他的体温,最终仍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昆仑用剑鞘捅了捅他,他已经毫无抵抗之力,一双纯黑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气息微弱得几乎失去。
“到此为止。”昆仑拔出断剑,对准了他的后心。他亦认命地闭上眼,接受这结局的到来。
院子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她正在院子里的树下小憩,静静地躺在竹椅上,桂花落满她的发梢,一本翻了半卷的书懒懒掉在手边,沉睡的容颜一如既往地清冷明艳。他似乎回光返照突然有了气力,再次将自己残破的身躯挪动,一点点挪到她的身边。
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他的手抓过地面落下斑斑血痕,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原来人之将死,唯留下一口气时是这样的感觉。
靠近了,院子里的发生的动静都没能使她从沉睡中醒来,多年的安逸已经让她放松警惕,或许她还以为此时进来的不过是村里哪一位村民吧。于是他伸手,抓住了她落在地上的白色裙裾。
看到她被惊醒,尚不清楚跟前局势。但他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只能仓促开口,说出那句只有将死的殷炎才会说出的那句话。他开口,嘴角噙着笑,心想等她回过神来,怕自己已经在奈何桥上等候了。
不管,是爱看她烦恼的模样。于是他说:“我爱你,阿莳。”是阿莳,不是阿苒。
她突然辨出他的声音来,伸手想将他扶起,可殷炎已经重重摔倒在地,手边落空,掌心湿热,味道腥甜,是他周身的血。
倒在鄢莳的脚边,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天上的淡云,和她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模样,好傻,身手变得这么笨,接下来可怎么办才好。殷炎叹气,自己死到临头,居然不去关心自己的皇位,不去关心自己的臣民,却只思考眼前这个瞎眼女人该怎么办才好,越来越没意思了。
她握到了自己的手,掌心紧握,对方的温度似乎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握上了自己的手,她在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鄢莳,她自会圆满一切。这样不好,用不着你去圆满,你何时才能让我放心。
桂花落到身上,芳香沁鼻,真不甘心,又如此甘心。
手沉沉放下,她明明已经看不见,但此刻又垂手凝视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方向,不知在思考什么。风啊,云啊,花香,木叶,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快速地离她远去,身坠无间,天地空荡荡,只剩下一个人。
昆仑在她身后高举剑,嘴角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笑。一百五十年,他已经穷尽凡人所能够的最长的寿命,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登临仙境,一生穷经皓首,不过也只是为这一刻。
断剑斩落,斜斜刺入鄢莳肩膀。她没有避闪,像木头静静地跪坐在殷炎身边,雪白的衣慢慢洇出红色,她吃痛微微蹙眉,伸手握住了他的剑刃。
见她赤手空拳握刃,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向地面又汇聚成一汪。昆仑后退半步,目光惊骇:“你这是什么!”鄢莳在地上摸索着,将殷炎的剑握上,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杀你。”
言简意赅,半句不多,鄢莳提剑而上。
失明数年,她已渐渐习惯黑暗的生活,也许是上天怜佑,修养两年之后她的手又能再次拿起剑,虽已远离刀口舐血的日子许久,但她不曾荒废自己的武艺,反倒愈发精益。
至于她是不是昆仑的对手,一切尚未可知。
数回合后,大朵红莲在胸口绽放,雪白的衣瞬间被浸染成红色,她持剑站在桂花树下,乱风簌簌,吹下桂花满地。
“不、不可能。”昆仑震惊地看着缺失的右臂,方才恶斗,她一个盲女居然能准确无误地砍下他的手臂,人间修行一百五十载,他怎么可能栽在这个女人手上!
鄢莳微微侧头,细听他的声音,“我双目已盲,师傅引以为豪的分影之法于我无用,承让。”
“等一下,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昆仑急忙阻止,没想到鄢莳脚步不停,丝毫没有减速,向着昆仑的方向再提剑杀至。
“不用!”
斩钉截铁,干脆利落。她抽剑横断,瞄准昆仑的命门。
风急停,桂花落,满院寂然。馥郁香浓的桂花香无法遮盖满院的血腥味,昆仑的眼睛还瞪得滚圆,但头颅已经分离肢体,骨碌碌地滚上一地黄泥。
鄢莳已经感受不到昆仑的气息,所以卸了防备,剑从手中铿然滑落。“当年你做我师傅,和我说的那些谬语,真亦如何,假亦如何,我从未将星命之说放在心上,我和烁之从一开始,就是在不断与命运为敌。”
说罢她重重跌坐到地上,摸索着向前,终于摸到了那衣角。
她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贴着他的额头,浅浅含笑:“但我很高兴,你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烁之,谢谢你啊。”她微笑着,鲜血突然从嘴角流出,她叹了口气,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但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流血。
方才她一剑了结昆仑,但自己也落不得好,内伤深重,此番怕是两败俱亡,自己也完孽于此。
挺好的,她想,今日天气这么好,惠风和畅,丹桂飘香,她在今日再见到了烁之,听到了烁之的心里话,若是死在今时今地也算不得坏。挺好的。她悠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拉起殷炎的手,和十五岁时她拉起他的手躲进了霜纨殿一样,命运从那一夜开始被改写,于今日画下句点。
一切,都适得其时,就像当年她冲他喊,烁之,我们走。
天高云淡,山气夕佳,鄢莳静静地躺在殷炎的身边,桂花落满二人身上,静谧祥和,沉寂得像只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