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正在阅读 · 早春惊雷

早春惊雷

又是大雨滂沱之夜,有人执伞走过宫道,匾额上“霜纨殿”三字兀自随着夜雨狂风摇晃,门口跌落着一盏宫灯,被雨水淋湿透,内中的烛火早已熄灭。不过因着它是新的,鄢莳才走进这荒废多年的宫殿。

闪电白光在上空炸开,鄢莳借由这一瞬的光亮看清盘坐在院子中淋雨的殷炎,她被他惨淡面容吓一跳,执伞跑到他跟前替他遮挡外面的风雨。殷炎抬头望她,身影伶仃,神情被伞下阴影遮挡,看不清悲喜。

“陛下,宫里人说哪儿也找不到您,臣突然想到会在这。”鄢莳语气平静,克制又隐忍。

这里是霜纨殿,是惠太子母后的寝宫。那个温婉善良的女人,早年薨逝之后这寝宫就被先帝和惠太子封闭,再无人出入。

殷炎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出口的声音沙哑得惊人,“朕只是想找一处清静的地方,这里很合适,又清静又熟悉,阿莳,你进里边看过吗?一切都没有变。”

鄢莳哑然,表情变得又心疼又难过。她阖下眼眸,轻轻地说:“不曾。”

唐征末年,先帝久病卧床,将近一年不上朝会,就连身边的皇子妃嫔都无法见他一面,也包括太子。久而久之,宫中传闻皇帝已亡故,是贵妃张氏秘不发丧,一直在假传圣意把持朝政,欲伺机废太子立渭王。

唐征七年中秋前夜,太子领群臣长跪皇帝寝宫太一殿门口求见陛下,张贵妃不允,众人跪至次日天明。太子回府后收到宫中密信,让他带着自己的东宫卫入宫,太子不解其意,求问自己的老师,也就是鄢莳的父亲,鸩羽卫首领鄢昆。鄢昆分析,若太子奉旨带东宫卫入宫轻易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若只身入宫,恐会有性命之危;若不去,便是抗旨。太子仁孝,心系父皇安危,还是决定带东宫卫停到东青门外,卸下兵器,独自入内皇城。鄢昆作为鸩羽卫首领只能效忠陛下,不能相助太子,所以他决定以个人身份伴随太子入宫,不动用鸩羽卫。

中秋节当夜,是唐征七年之变的开端。太子最终得见到陛下与否,谁都不得而知,天下知道的是太子甫离开太一宫里边立即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张贵妃前后脚哭着跑出太一宫,命令羽林卫抓拿弑父杀君的太子。鄢昆护卫太子一路杀出重围,奔至东青门。鄢昆奋战至死,而太子和他的东宫卫寡不敌众,最后还是死在东青门外。当夜,张贵妃昭告天下,鄢昆与废太子合谋弑君,下令围剿鸩羽卫大营,鸩羽卫三百将士十不存一,她又下令软禁殷氏皇族,唐征帝的儿子们除了渭王和淮王殷炎,其余的均被控制。

其实那一夜,殷炎和鄢莳就是躲在这霜纨殿逃过第一劫。事后他们才被幸存的鸩羽卫将士找到,在他们的护卫下逃出熙梁。

往事如烟,回首已过多少年。

“阿莳,”殷炎紧闭双眼,苦笑道,“冥河死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臣知道。”她叹了口气,“再大的风雨,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陛下,不必再躲在这里。”

“……朕知道,朕只是很累。”殷炎闷着声音道,“当年朕在这里只保下了一个你,朕怕这次连你也留不下。”

鄢莳放下了伞,其实这么大的风雨,伞打不打都没有区别,她的衣衫也早已被飞溅的雨花弄湿。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将地上的男人搂在怀里,她的手揽过他的肩,头颈相偎,像当年他们紧紧依偎着躲在这里那样,“烁之,我不走。”

我能做到任何事,唯独不会放开拥抱你的手。

惊雷破空,雪白的闪电在天顶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痕,天眼洞开一瞬,似乎那就是传说中的神仙窥世之眼。

小武带着内侍官来到这霜纨殿时大雨已经渐小,天际启明。他一走进这破败的宫殿就看到石阶上交颈依偎的两人,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伞丢到一旁,陛下已经闭上眼睛沉沉昏睡。

鄢莳看到他们过来,动了动僵了一夜的肩,招呼内侍官:“陛下龙体有恙,赶紧抬上软轿回宫传太医。”

小武和内侍官七手八脚将昏迷的皇帝抬上软轿,他的身体热的发烫,吓得内侍们皆胆战心惊。他们将陛下抬走时,手边一顿,他的手还攥着鄢莳的没放。

顿时数双眼睛都落在那十指相扣的双手上,鄢莳冷着表情,一点一点掰开陛下的手,当两人双手分开,“苒苒……”突然听得病迷糊的陛下呢喃低语。

这声低语小武恰好听到了,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师傅,她肯定也听到了。

师傅的脸色越发苍白冷淡,她表面上不为所动,平静地指挥人将陛下抬走,但不知为何,小武陪她目送内侍官们抬陛下离开时,她眼底的落寞哀伤又孤独。

苒苒……那个令人念念不忘的元皇后,那个横亘在师傅和陛下之间的鸿沟。相传她死在变乱那年的中秋夜,张贵妃令羽林卫剿灭鸩羽卫,她在鄢府中逃出不及死于乱刀之下。那天晚上只有淮王殷炎和副首领鄢莳逃出了皇城,没人知道他们如何能在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的。

小武脱下干燥的外衣裹在师傅身上,她浑身都湿透了,又坐了一夜,怎能抵得住?

“师傅,我们回家。”他低声说。

冥河死了,朝野震动,皇帝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全国彻查渭王余孽,有反抗者杀无赦。同时他也派出使臣前往小殷国,以安抚小殷国主,表示殷朝的歉意。

这是明面,暗地里,他下令让驻守西照关的王林仙将军回朝,天下战局,四境制衡,恐有大变。

师傅最近深居简出,日常事务开始由小武抛头露面去打理,慢慢从“武参事”变成“武大人”。这几日,他又被几名朝中的大臣拦在前往官署的半道上。

“劳烦武大人,将此信转交鄢首领,王林仙将军回熙梁之事还需商榷呀。”

小武知道,王林仙早年有从龙之功,行事又目中无人、恣意妄为,朝中竖了不少政敌,陛下就是为了平息他与其他人的矛盾才将他派往西照关驻守的。如今他回来,自然惹得那些老对手们不快。

“鸩羽卫历来只听命于陛下一人,从不结交朝臣,不妄议朝政,诸位大人即便是将信递到师傅面前,她也不会去理会的。”小武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人了,陛下心意已决,这些大臣们思来想去才想起师傅和王林仙这一层关系,想通过她去阻止陛下。

“武大人没见过王林仙,怕是不知,那人绝不是易与之辈,若他回到熙梁,指不定翻出什么风浪。”

小武苦笑:“诸位大人,多说无益,请回吧。”

他回到卫所,处理完一应事务后发现师傅的房门还是紧闭着,他走近了,被突然冒出的老仆妇拦下。“师傅没有回来吗?”他问。

老仆妇沉默地摇头。

他看向那个房间的眼神不免有了担心,这些日子师傅并非不出门,她不知领了什么命令只身一人离开了熙梁,临走前只让小武替她行走人前,其余一概不说。

小武受到陛下重用,常随陛下左右,又办了几样差事,能力出众,赞赏有加。外人看,他就是一个风头正盛的年轻人,在年轻一辈的武将里无人能与之匹敌,少年英雄。

这本是一段短暂平静的日子,但很快就被一个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男人打破。

客从草原来,每过三年开春后右荻王的商队都会从草原出发,将最健壮的马匹带来殷朝交易,他们的商队进熙梁的时候是最为壮观热闹的。

马群数量庞大不便入城,他们就会在北春城门外的小高原上驻扎,围圈起马匹、骆驼、牛羊,再派人进城。右荻商队还会就地摆卖一些草原的小商品,吸引熙梁城居民前来购买,一来二去,便成了每三年一次的北春市。北春市上人头攒动,不仅是草原装扮的右荻人、中原装扮的殷朝人,还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胡商、雪域的澡族、东海的扶桑族、小殷国的商人……五湖四海友相交此地,四面八方客齐聚一堂。

小武本来不想凑这热闹,可偏偏这次北春早市湘王多次相邀共游,他无法,推脱不得。

北春早市,鱼龙混杂,湘王毕竟也是天潢贵胄,偏偏这次只身出来,只能劳烦小武一路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周遭所有的人,他倒是轻松惬意得很,颇有兴致地同右荻商人打听牛羊价,买下胡姬推荐的葡萄酒,选了一颗石榴籽形状的雪域红宝石,问小武他师傅可会喜欢。宫里这么多奇珍异宝,都没有这颗小小的红宝石好吗?小武不解。

湘王嘴角笑意不减,也是知道了小武心里的疑问,解释道:“她就喜欢这个,不值钱的漂亮小石头,不经雕琢,自然造物,能意像形似的更好。”小武暗暗记下。

北春市人多,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小武亦步亦趋紧紧跟着湘王才不至于走散。二人正来到一伙右荻商队的马栏前,已经有不少人凑在此处看热闹,只有一名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右荻商人腆着肚子坐在一旁,时不时提醒小孩子们不要跳进马栏。

或许是殷朝的天气对他们来说太过炎热,胖商人摘下毡帽,露出光亮可鉴的头,常常用手抹上一把,又把满手的汗水擦在自己胸前的衣服上。“真热啊。”他用荻语嘀咕。

“少年,你有水吗?给我喝一口。”远远地,他看见小武,冲他用荻语招呼。

小武脸色一变,扭过头去,不作回应。

“少年,说你呢,黑衣服的少年人。”他又用荻语喊了几遍,末了,见小武不理会,才用磕磕巴巴的中原话叫他,“那个荻族的少年,你为什么不理我。”

湘王站在小武身边,煞有介事地凝视他。

小武憋红了脸,继续装作没听到。

“客人,这位小郎君穿的明明是殷朝服饰,又听不懂您的话,为何要说他是你们荻人?”人群里有个老人出来替小武说话。

胖商人一拍脑袋,笨拙地翻过马栏走到小武面前,张开手要给小武一个大大的熊抱——这是他们见朋友的习惯——小武偏身躲过。

“你认错人了。”小武低着头说。

胖商人愣在原地,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发现没人听懂,又换了个语言说道:“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皮肤都是雪山大神的子民才有的标志,你为什么要否定神的恩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武沉着脸,转身要离开。这下胖商人可不让,伸出胖手一把抱住小武,语气中带了愠怒:“你竟背叛雪山大神!”

雪山大神是荻族无上的信仰,绝不容亵渎的神明。

小武愈挣愈烈,胖商人自身又有体重优势,一时间二人谁也不占上风,竟然是扭打到了一块。

平地一声雷,明明是大晴天,却在熙梁城上空炸响惊雷。

不知怎的,他竟然会和胖商人一起被武侯扭送到了京兆府。斗殴本是小事,可偏偏这胖商人是右荻皇商,小武又是官身,武侯府不敢轻易处置,于是一并送到了京兆府。湘王殿下也没有走,不知从哪里买来一顶斗笠戴着,也跟着小武一同前往。

府尹没见过小武,上次招待小武的领班也不在,小武从不将鸩羽卫身份轻易示人。于是他们二人被一起捆绑起来,跪在堂下听候发落。

过去一盏茶,府尹才打着呵欠出来,眯起惺忪睡下扫视堂下二人,又让武侯交代来龙去脉,又捏着两撇山羊胡沉思。“既然各自都有过错,各罚十银散了吧。”他不想多生事端。

小武乖乖准备掏钱,不料那胖商人不依不饶,操着结结巴巴的中原话说:“官老爷,他真是我的族人,我没有撒谎,是他撒谎,为什么要罚我。”

“大胆。”府尹一拍惊堂木,叱道,“我朝陛下治下英明,八方来朝,莫说一个荻族,在朝为官的外族外国人氏也不在少数,怎的,你不许这位小大人做我殷朝的官?”

胖商人满脸横肉一抖,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怨怨地梗着脖子望向小武,嘀咕道:“他不一样,他不一样,他是我们的主人……”说完,也不知犯了什么轴,胖硕身躯撞开身后的衙役,一把扑向小武,伸出胖手就扯小武衣领,“我刚才看到了,我看到了!你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

小武猝不及防被撞到在地,还来不及反抗,后颈一凉,满堂惊呼——他的衣领已经被拽开,身上的荻花纹身醒目非常——所有人都惊在当场,左荻王室那一朵朵沾满鲜血的荻花纹身犹然在目,而今又出来一朵,还是活的,还是个男人。他们都记得左荻王的诅咒,荻花盛开,终有北方的战马踏平熙梁那一日。

胖商人惊呼一声,松开双手“扑通”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是荻语,他在叫“主人”。

鸦雀无声,沉默良久,府尹才缓缓回神,颤抖的手指向小武,向衙役发出命令:“拿下他。”

小武绝望地闭上眼睛。

风国以北,黑长城以外的极北之地,叫雪域。那里终年严冬,只有最耐寒的云杉可以生长。那里有一个自古以来就居住此地的族群,名为“澡族”,澡族人世代生活在雪域的地下城市中,依靠地火和温泉为生。但是那里盛产黄金和各种美丽的宝石,每年夏季,雪域的积雪低于马腿时,来自殷朝的商人就带来南方的商品来和澡族交易。

小武在澡族的地洞里生活了五年。左荻部落族灭后不少左荻族人被卖给澡族富有的工匠做奴隶,他从荻族的马厩被卖到澡族的火洞,没日没夜给那些矮小的澡族人烧火冶炼矿石。

那段黑暗日子已经被他在脑海中刻意抹去,年少匆匆的时光中唯独愿意留下的,只有初见师傅那一天。

夏季,澡族今年没有等来带着琳琅货物的商人,而是风国的军队。他们觊觎澡族金矿已久,澡族人奇货可居,连年抬高金价,此举惹怒了骁勇善战的风国人,风军骑着风血马长驱直入,杀到澡族地下城。从火洞中牵出小武身上的奴隶铁索的人,就是师傅。

几个小奴隶被一条长长的铁索连在一起,脖子上接着沉重的颈圈,他抹抹被煤炭熏黑的脸抬头看时,许久没见过蓝天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泪流不止,师傅就骑在风血马上,逆着光,一身白衣,向他伸出手。

那一刻,他以为是雪山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