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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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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

晚霞秾丽,素净的脸半映衬着暖色半留在阴影中。她已经将老仆妇好好安葬,一生坎坷,留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如今又失去一个。

指尖抚摸过案上的信笺,今晨湘王从熙梁送来的,居然就是一封婚书,这令她有些意外。本以为还要循些繁文缛节去定亲,他倒是急切地将一切都略过,只消她点头答应,他便会娶她。

就这样答应了吗?鄢莳自己也有些恍惚。给他的信寄出后不免生出些懊悔,自己心中清楚明白,湘王或许有那么一些心悦于她可是……万事度量,他们二人并不是良配佳偶。

记得唐征七年之变时,阿姊和烁之已经行完定亲礼,她的阿姊穿着淡粉色的衣裙面容掩不住的娇羞可爱,在闺房里与她说体己话。

“将来阿莳你也会找个如意郎君,与他在天地祖宗面前拜堂行礼,之后携手共度,白头到老。”阿姊的眉眼笑开了花儿,殷炎俊朗,今夜让不少未出阁的贵女羡煞她。

“成亲吗?我怎么会知道那人是不是我的良人呢?”鄢莳问。

阿姊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传说里,凡世每一个人的姻缘都是由天上的神仙定好了的,神仙给他们牵上红绳,于是冥冥之中你就能遇到自己的红线人。”她举起手,腕子上的红绳鲜红欲滴,“这是我和烁之到月老庙求的,一人一根,栓上它便能恩爱到老。”

她想反驳一下,但又思及今日是阿姊的大喜之日,扫兴的话还是不要说出口,于是她换上笑容,“那阿姊可要好好和烁之恩爱到老,白头不疑。”

那根红绳,如果没记错的话,后来殷炎登基前为亡故的鄢苒设灵位供奉太庙,红绳已经随她葬入衣冠冢之中。

那才是佳偶天成啊,两心相悦,无猜无疑。她低头捻皱指尖的红色喜帖,这算什么,她的算计,耀之的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互相利用。

她叹了口气,将婚书弃进脚边的火盆中。

黄昏才过,天色渐暗,她就已经沉沉睡去。

梦里,她站在晚霞如画如锦的天空之下,脚边是万丈悬崖,猎猎长风鼓满衣袖,心中一片澄澈清明。耀之站在她身后,霞光之中的他面容绮丽,满目忧愁。

她听到自己开口问:“耀之,若我答应你,你可愿意与我至死留在湘地,永不踏进熙梁?”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摇头,“阿莳,回来。”

她又听见自己的声音,苍凉悲哀,既是可怜自己又是在可怜他,她边摇头边抽出腰间的长剑,“何必自欺欺人呢,你不爱我,若不想被我掣肘此刻尽管杀了我,否则我必会毁了你的一切。”

说罢,长剑如虹,剑气朝湘王身上汹涌。

不过是小憩,怎会做了这般难过的梦。鄢莳揉揉眉心,这些日子她确实是累惨了,才支撑起身子,突然听到门外有动响。

“谁。”话音落,一道黑影翻窗落进,悄然无声,竟然是几日不见的飞砂。

他能找到寒暑馆来说明他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鸩羽卫没白栽培他。

“何事?”鄢莳见他也不意外,只是有些好奇,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此时他来找自己不会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飞砂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将消息说清楚了,“湘王明日返。”

短短五个字,已经传递出足够的信息了。飞砂告诉她这件事或许是想报恩,但他可曾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鄢莳似笑非笑,“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决断。”飞砂吐出这两个字,没有一丝感情。

鄢莳脸色霎变,这些话不是飞砂要告诉她的,是另外一个人,难道是——她心中快速盘算,不消一会儿就想到背后其人——小武。

果然是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将她的心思猜得透彻。小武让她做决断,在湘王返回途中拦截,要么说服湘王放下野心,偏安一隅;要么,她像辅佐陛下一样辅佐湘王,与熙梁为敌,与他反目成仇。

这就是决断。她需在陛下和湘王之间做出的决断。

鄢莳拍拍飞砂的肩,点头道:“晓得了,多谢。”

飞砂站起身,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鄢莳,最后一言不发地再次翻窗离开。

其实答案已经在梦里昭示,湘王没那么爱她,他必不可能放弃一切,而她,也不会背叛陛下,唯一的选择,只有刀剑相向。

——————————

熙梁之东为洛邑,前朝定都于此,如今虽无昔日繁盛,但也不失古都气派。过了洛邑往南,就是湘水。

鄢莳与飞砂自湘水北渡,才到码头,便有一艘渡船在等他们,船夫说主家于白鹤楼设宴,请渡河登楼。白鹤楼位于湘水之北,洛邑之南,相传此地古有沙渚,白鹤成群,时有文人建小楼,渭王重建,成了如今这般的雕梁画栋,湘水上最美的一处楼阁。

二人拾级而上,江风拂面,心旷神怡,目极四野,江山入画,洋洋大观。怪不得历朝历代这么多文人墨客以登楼吟诗作赋为风雅,也难怪殷炎登基之初,洛邑郡守欲拆毁渭王白鹤楼被诸多文臣上奏反对。

今日白鹤楼上莫名多出许多守备,看装束是湘王的人马,鄢莳并不犹疑,她早已猜出答案,倒是飞砂有些紧张,左顾右盼。

“久见了,小鄢。”有人从楼中踱步而出,江风满袖,白发飞雪,苍衣当风。

飞砂一时不知这位仙风道骨的人该如何称呼——叫“后生”,他却满头华发;叫“老者”,他之容貌比自己还年轻。此人声音温醇,容貌清隽,白发如凛冬雪落肩头拂不去,眉眼似远山苍青氤氲不散。戏文里的谪世仙人、得道高人,大抵也如他这副模样。

偏偏此人的出现却让鄢莳如临大敌,她的手已经扣紧剑鞘,青筋迸出,目光比出鞘的剑还凌厉。飞砂从未见过向来淡定从容的她会有这副神态,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人会让她这般严阵以待,非常不解。

“洛……邑……”鄢莳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小鄢”,而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死在了熙梁破城当夜。你本该死的,你若死了,我还能悼念缅怀你的好,可你为什么,又要活过来!

鄢莳拔剑出鞘,迅雷之势直指此人,飞砂尚来不及反应,但见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尖锐,眼中含恨带泪,决绝残忍。

“阿莳!”鄢莳的剑堪堪停在离那人一指的距离,再晚一瞬恐怕就要划破他的喉咙。湘王从楼里快步走出,冲到鄢莳身边,喜笑颜开地将她拥进怀里,“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的信有多高兴。”

鄢莳一动不动,任由湘王将她拥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隔着湘王死死盯着那人,声音冷硬如铁,“这么多年,一直是他?”

她后退一步推开湘王,质问道:“你一直都与他?”

洛邑,唐征帝时在学宫读书的孩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他是名孤儿,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渭王在洛邑捡到的他,于是洛邑就成了他的名字。洛邑成为渭王伴读,二人形影不离,他性子寡合,低调冷僻,以至于很多时候孩子们都没有发现三皇子身后还有一个他存在。

他与渭王一起长大,甚至于后来的唐征七年宫变,渭王弑兄夺位,杀光熙梁权贵世家,殷炎他们始终怀疑背后有他的一份功劳。只因为洛邑出身寒微,他是渭王身边寒门谋士最杰出的代表。

鄢莳最后一次听到洛邑的消息,还是在西照军中,渭王上前线与他们对峙,洛邑留守熙梁,张贵妃素不喜此人,趁渭王不在以他唐突王妃的罪名将他施以宫刑。听闻渭王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加害洛邑的所有人处死,就连他的王妃也被发落成奴婢,张贵妃从此与他母子离心,再无转圜。

渭王器重洛邑至此,但再之后,渭王被倒戈的部下暗杀,张贵妃逃亡,西照军入城,洛邑此人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信。殷炎登基时也命鸩羽卫查寻此人,遍寻无果,鄢莳始终认为他已经死在破城的乱军之中。

这是他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鄢莳再恨,若不是湘王拦着,只怕她已经冲上去将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大卸八块。

湘王挡在二人中间,赔笑道:“阿莳不要误会,我与洛先生也不过才见。”

她眼中的恨不会隐藏,但凡知晓唐征七年宫变的人都会理解她的恨意,一如她见到渭王遗体时,若非王林仙拦着,她亦会冲上去抽他几鞭。罪魁祸首,使她一生永堕杀孽的罪魁祸首,当年的自己能未卜先知,定会先杀了你。

学宫时洛邑永远是三皇子身后那个不出声的书僮,活得就像一个影子,鄢莳也是。她是光芒耀眼的鄢苒阿姊的影子,只有影子才会注意到影子。

小时候权贵公子们趁三皇子不在时欺负洛邑,唯有鄢莳察觉他的伤疤,替他出头,仗着自己姓氏的几分尊荣也生生护住了另一个孤苦的孩子。她和洛邑说,“影子看见影子。”她亲近洛邑,因这哥哥温逊亲和,博学低调,叫她“小鄢”,帮她罚抄课业,不似太子殿下忙得分身乏术,不似殷炎那样毒舌刻薄,也不似湘王与她若即若离,幼时的她视洛邑如兄长。

她知道洛邑有些小心思,也知道他和三皇子主仆一心,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幼时的鄢莳只认死理,觉得洛邑在外无论如何,他总归会对自己好的,因为她把他当作哥哥。

直到,她看到管教内侍从她的包里搜出太子殿下的东宫令,被鞭罚三十,满座学子,只有阿姊和殷炎站出来替她争辩,只有太子替她求情。她没有辩驳,因为她亲眼看到东宫令失窃被太子宫人提前察觉,洛邑慌忙之中将那东西随手塞进自己的包里,她可以承受这三十鞭,这件事也会因为幼女无知大而化小,因为她是鄢氏贵女,这个事情的结果不会严重。如果是洛邑,他只会被那些下人殴死荒郊。

受鞭时,她的阿姊少有地撒泼打滚阻拦刑官,殷炎和太子飞奔回宫里找救兵,湘王不敢出头,安静地躲在角落观察情况,她就趴在板凳上,一双眼睛凉凉地看着洛邑。那时候自己还小,不懂什么诡计,只知道这三十鞭她今日无论受与不受,与洛邑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洛邑垂头站在三皇子身后,一如平日的他沉默不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夜里,阿姊替她上好伤药,父亲没有来救,因为她是迟早要进鸩羽卫的人,这点皮肉苦她受得,这点委屈她也需受得。殷炎大大咧咧闯进来,数落她糊涂。

鄢莳任他骂完,慢悠悠地裹上被子,遮住自己血迹斑斑的里衣坐在床边,“你说的我知道。”她低头轻声道。

“知道你还……”殷炎语塞。皇后早年病故,陛下宠幸张贵妃,顺带看重与太子年岁相差无几的三皇子,人人都在议论易储之事,太子没有倚仗又生性宽忍,相比之下果断决绝的三皇子才更有帝王相。洛邑与她再如何亲厚,他始终也是三皇子的人,这件事若做成,今日丢失东宫令被责罚的不会是她而是太子。

“你既然知道是谁诬陷的你,为何又什么都不说。”阿姊见她强撑的样子心疼直抹眼泪。

鄢莳摇头,她没有解释,殷炎应该是猜到了,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气。

洛邑啊洛邑,我自问从未对不起你,为何你要害我一次、又一次……

这次和幼时不同,洛邑没有躲开鄢莳质问的眼神,坦然相对,二人无言良久。鄢莳突然嘲讽地嗤笑出声,“年月渐长,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宁愿你还像小时候那样不敢看我眼睛,至少让我知道你心里是有礼义廉耻的,如今看来,早就一样都不剩了。

湘王叹气,“看来现在让你们相见还不是时候,洛先生……”

洛邑了然,向他们二人徐徐行礼,“那在下告辞,后会有期。”他一步步走下白鹤楼,鄢莳背过身去,冷漠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