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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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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蛟

云中庄庄主独女庞蛟,不是娇滴滴的“娇”,是蛟龙的“蛟”。十五岁起便替家中打理各处生意闯出了名堂,脾气火辣,性子娇蛮,既是庄主的掌珠,也是武林里人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小武回忆起方才见到她的模样,确实是个被宠爱长大的主儿。

他不禁想,这般“好”脾气的姑娘,是该用多少金玉锦缎供养着长大呀。在他长大的地方,女孩只有发臭的马皮和羊毛毡,她们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洗不掉的牲畜的骚味,男孩呢?像他这样的男孩不需要穿衣服,地火炎热,即使是在三九寒冬依旧热得人汗流浃背,他们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苦役,忍受鞭打和唾骂,像地下残喘苟活的蛆虫,连活着都没有意义。

自打被带到熙梁,小武很少回忆起从前的事,更少与旁人提及,今日也是看到这位意气风发的庞大小姐,心里感触,有感而发罢了。

“喂,你不是中原人?”

云中庄内,小武站在会客堂门口一株罗汉松下等瑰娘和庄主在里边商谈结束。他一人在外边,意外地遇到了也在等自己父亲的庞蛟。

大小姐换下了粉色马装,梳起熙梁城中小姐们流行的发髻,换上一身明黄的衣裳,俏皮伶俐,富贵娇憨,很是惹人怜爱。只要她别开口暴露自己的秉性,小武都觉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同龄姑娘。

“在下鸩羽卫参事武洛脂,见过庞大小姐。”他拱手行礼。

庞蛟眼睛稍抬,神情高傲,冷着脸笑道:“我当是谁竟然能让父亲连我也不见,原来是朝廷的人。”她又道,“喂,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是中原人?”

小武这几年身量拔高,黝黑皮肤,头发微卷,高鼻窅目,着实不是中原人的长相。只因他在卫里走动,大家看习惯了,也清楚他的来历,所以才没有多少人说起他同中原人确实长得不太一样,他的生活习惯和行为做派都已经是个十足十的中原人,平时身边的同僚从未将这个放在心上。只是今日突然被这大小姐无礼地提起,他心中着实不悦,自己努力想要去忘记的东西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再拿出来,再提醒他,你与他们不一样。

“是,在下来自风国雪域。”他淡淡地回答。

“哦?那个冷地方。”庞蛟了然,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不应该啊,我听说雪域澡族人身材矮小,方便他们在地洞里生活,你看起来还挺高大的,怎么钻得进他们的地洞啊?”

小武闭上眼睛,按捺下太阳穴上剧烈的头疼,努力放平语气回答:“小时候是可以的。”

“那你……”这厢喋喋不休还想发问,那边楠木门“吱呀”推开,庞庄主和瑰娘出现在会客堂门口,庞庄主冲他们喊话:“蛟儿休得无礼,快快过来。”

在瑰娘运作之下,他们二人得以留在云中庄内。虽然小武一直觉得此事应该隐藏身份潜入调查最为合适,但时限将近,已没有这么多时间给他们循序渐进,他们便以调查江湖人士为借口留在此处,再处处留心是否有什么疑点。

一连数日,云中庄一切如常,往来的江湖人士亦不见有与轻尘社有关系的。小武每日在庄子中四处游荡,日子过得着实有些无聊,好在时不时还有庞大小姐来找茬,他亦不甚明白,庞蛟莫不是不用外出行商闲得慌,每次遇上他都要挖苦嘲讽或者为难挑刺一番,回想自己并无得罪她的地方,却总是遇见她这尊菩萨。

瑰娘听完只是喝得醉醺醺地笑,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武参事莫作那无情流水才好。小武头摇得像拨浪鼓,辩解道他们二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甚至连交流都没有,前辈莫要随意开口,自己是小,女儿家清白是大。

听罢,瑰娘醉眼惺忪地瞥他一眼,媚笑一声:“也是,遇见你师傅那样的女人,旁的庸脂俗粉就再难入眼了。”

“这……庞大小姐并非庸脂俗粉,前辈莫要将她们二人作比较,在晚辈眼中,无论是师傅、前辈,还是庞小姐都是独一无二的。”他红了脸,吞吞吐吐说出这些话。

“倒是有趣。”瑰娘轻笑一声便醉醺醺地睡过去,雪白的大腿露在裙外,也没有丝毫避讳。小武无语,只得抱一床被子过去替她盖好,生怕夜里风大着凉。

入夜安静,瑰娘又占着他的屋子,他也不好去瑰娘的房间,只好一人到院子里乘凉赏月,胡思乱想些事情。

“啪”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砸来。

小武默默被砸疼的后脑勺,四处张望,并未发现有人影。

第二颗石子即将发射之际,小武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庞蛟身后的瓦片轻响,这高大的年轻人已经站在她身后,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她。

“庞大小姐深夜造访,正门不走,不知有何贵干啊。”小武已被她骚扰多次,言语上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彬彬有礼处处忍让,只能勉强保持得体。

庞蛟心中侥幸现在天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豁拉”转身一跳,站在小武对面,双手叉腰,趾高气扬,“这里是我家,我想咋样就咋样。”

小武按按自己突起的太阳穴,耐着性子道:“若是大小姐想赶我们走,不必大费周章,待我与我的同伴商量好后即可离开。”

“不是不是,谁说了要赶你们走。”庞蛟连连摆手。

“那你想……”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小女子身形灵活,往前一掠,小武的配剑就落进了她的手里。“略略略,叫你一天到晚愁眉苦脸都不理我。”她挑衅地往后跳一步,躲过小武的手,冲他吐舌头。

小武神色一凛,快,这女子身手非常之快,就连他都难以预判,“请不要捉弄在下。”他刚说完抬头,庞蛟就已经一溜烟儿跳过几个屋顶往后山跑去,夜空下只留有一个声音:“抓到我就还你。”

那时候瑰娘喝醉了酒,絮絮叨叨不免说了很多话,也不懂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别人,语气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她说有的女孩子傻呀,又好面子,不肯将自己的心意大方展露,可是你不说谁又知道呢?总想着靠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手段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殊不知做了这么许多都不如一句坦率的话语。还有的女人更傻,总觉得自己是那人心中的独一无二,总觉得自己对那人来说是与众不同,自信到自负,最终自讨苦吃。

小武没听懂,但也听进去了。男女情爱之事他不了解,甚至从未妄想过和哪个女子共度一生,他只是觉得她们可怜,耽于情爱,都很可怜。他不懂也不相信庞大小姐真是因为瑰娘说的原因而处处为难他,甚至,这个女子在他心中从未起过半点涟漪。

“哎呀!”二人交手戛然而止,双双站在树上,低头看脚下寒潭动荡起的一圈圈涟漪。

小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一抬头,眉宇之间已经隐隐有怒气。

许是从未见过这个耐心温吞的男孩子生气,庞蛟也乱了阵脚,结结巴巴说:“我、我不是有意把剑掉下去的,实在是、是你追得太急,都怪你!”

“……”小武再也没话对她多说,一俯身,准备跳入寒潭寻剑。庞蛟急忙过来将他拉住,“此潭深不可测,潭水盛夏依然寒冷凝霜,你不能下去。”

“那是我师傅给我的剑。”小武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不就是一把破剑吗?我赔给你,总不能让外人说我们云中庄连一把剑都赔不起!”飞扬跋扈的大小姐也难得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不过嘴巴还是不饶人,“你随我去后山,大把的剑,随你挑选!”她咬牙道。

小武如何也没想到,这片后山之中居然别有洞天!

从一处隐秘山洞进入,庞蛟拿出悬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石门,随着石门洞开,里边的火把应风点燃,照亮整座洞府——明晃晃的尽是云中庄所收藏的名兵利器,被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洞府各处,数量庞杂,目不暇接。

“这是我自小练武的地方,也是家里的武库,父亲收藏的刀剑都在这里,你自己挑。”她说这话时不免有几分自得,家中能有这么大的武库收藏是令多少江湖人都眼红不已的事情。

小武瞠目结舌,久久没有说话。他拿走一个火把走上前四处张望,偶尔上手掂一掂,是在仔细挑选着。庞蛟心想这下他总不会再生自己气了,所以抱胸站在门口,眼里得意不已。

他的剑非常普通,就是一般铁匠铺子也能打的,保养得也很不好,她这里名兵利器数不胜数,闭上眼捡一样都抵得上他的十倍。她想到以后这人但凡拿起剑就会想起这是她送的,不免有些欣喜。

庞蛟这些年走南闯北,年纪不大,见识过的人不少,及笄那年求娶的媒人踏破家中门槛都被她用鞭子一个个抽了出去,独独对这个才认识没几日的异域男人有了兴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容不得他眼里没有自己的模样,又或许是喜欢他眼睛里那股子韧劲和倔强,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些天她总没事找事,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无视自己到何时,谁都知道,只要她庞大小姐在的地方,她就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谁都不能忽视。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到一堆破铜烂铁之下压着一面将近腐烂的红旗,上面的图案不甚清晰,却被小武仔细端详了很久。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小武侧头反问她,她连连摇头,“这武库里什么都有,良莠不齐,你不用看这些破铜烂铁,好东西在这边。”

小武点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唉,就在这儿吧,后边是父亲的密室,连我也不能进的。”她突然又伸出手拉住小武。小武看到武器堆之后有一扇小门,他顾忌庞蛟还在身后并没有强行靠近,只是按她指的地方低头佯装挑选自己的剑。

“这个地方是谁都可以来的吗?”他问。

“也不是,除了父亲、我、大管家,哦,还有闻叔叔,我见过他同父亲从这里出来。”庞蛟掰着手指头数。

“闻叔叔?”

“是我父亲的好友,现在是村里私塾的先生,在庄子里教小孩子读书,认真又矫情,一首诗能教一个月呢。”她嘻嘻笑,十分乐意与小武分享这些轻松的话题。

“哦。”小武低头,突然又想到什么,“是哪首诗?”

庞蛟笑着,用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念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轰——”话音刚落,山崩地裂,整座后山剧烈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