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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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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诀

“禀陛下,那两名假扮农妇的女刺客已当场身亡,除此之外,我军伤者三十五,死者十八,还有两名侍女,应是一开始就被女刺客灭口的。”东观城,熙梁王畿之外的第一座卫城,遭遇刺杀之后皇帝选择先在此地整顿。

殷炎听着禁卫军高统领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案面,显然是在思考什么。

遇刺已过一日,受伤的士兵已经由从熙梁赶来的御医们医治,所幸霹雳雷爆炸的地点离军队稍远,滚落的山石尚不至于让他们全军覆没。

“刺客身份……”

高将军立马对答如流:“已经交由鸩羽卫彻查,只是鄢武首领还在养伤,无他主持大局恐怕还需些时日。”

殷炎应了一声,不再发话。高将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谏言道:“陛下若有空,还是请去看看……湘王妃吧……她……她不是很好……”

“怎么?”殷炎挑眉,“朕已经让最高明的御医去给她医治,朕又不会医术,去又有何用。”

“……霹雳雷爆炸,湘王妃首当其冲,但若不是她及时察觉不妥,阻拦刺客点燃灶台里更多的霹雳雷,只怕臣和臣的这帮兄弟都活不到今日。”高将军是耿介之人,心思直,说话也直,“湘王妃被霹雳雷炸伤双目,御医说、说她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是吗。”

“陛下还是去看看她吧。”高将军告退。

入夜掌灯时分,殷炎趁御医还在时悄悄跟进了鄢莳的房间。

她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

殷炎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有些难以相信,病榻上瘦弱不堪的枯槁女人会是鄢莳。她双目都缠上厚厚的纱布,屋中血腥味极重,甚至盖过了草药味,榻边还有一盆换药时清洗下来的血水,可见她受伤不轻。御医已经禀告过她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好在保住一命,只是从此目不能视,双手也无法再提起重物。

“双手半残,那她今后岂不是再也不能拿剑?”殷炎问。

御医摇摇头,“武功尽废。”

许是听到了动响,病榻上的人动了动,挣扎着要坐起来。

殷炎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扶坐起,她“看”向殷炎的方向,轻声道:“见过陛下。”

他有些措手不及,“你怎知是朕。”

鄢莳没有回答。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殷炎清了清嗓子道:“你舍命救朕,有什么要求尽可提。”

鄢莳摇头道:“罪妇没有……”

她的话被殷炎打断,“莫用绕弯子,苦肉计不是你们对朕常施的手段吗?”殷炎讥讽道,“一旦遇到觉得朕不会答应的事情,你总是先让自己吃点苦头再求朕。”

鄢莳愣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问道:“陛下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不是吗?”殷炎冷道。

“……”

鄢莳挣扎着换成跪姿,跪在榻上,“陛下说对了,罪妇就是。所以罪妇用这微末功劳,想向陛下求一道恩旨。”

殷炎站到一旁,袖手冷观,“你说说看。”

“罪妇想请求陛下,饶恕湘王族人。”她的手无法用力,撑不住身体重量,一时失衡头重重磕到榻上,殷炎想伸手挡一挡,但还是停在半空中。

“你可知,他的族人就是当年张妃一族。”殷炎言辞不悦,“放过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

“罪妇知,但湘王已死,其九族若要株连陛下也在列其中。罪妇既嫁作湘王妃,他的族人亦是罪妇的族人,保全族人是罪妇的本分。”她顿了顿,“知陛下顾虑,所以向陛下请旨,湘王已死,尸骨尚在,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请陛下保全他最后的体面,莫让他曝尸荒野……请让他与他故去的母妃同葬,罪妇作为未亡人,自请携湘王全族世代守卫皇陵,永不出山,以赎罪孽,这样陛下也能放心了吧。”

殷炎步步后退,怒极气极反倒笑了出来,“好,好一个‘未亡人’,好一个自请守陵……”茶杯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想是他气极捏碎了茶杯,“竟然你舍得用自己的余生去保全他,朕何尝不遂了你的愿呢。”他愈笑愈怒,看到她如此波澜不惊的表情,便知她心中早已有了这般算计,“这么多年朕也乏了,就依你所请,带着他母族的老弱妇孺滚去守陵,永世不得外出!”

“罪妇替族人谢陛下不杀之恩。”鄢莳匍匐跪拜,久久不起。

直到很久,这房间再无第二个人时她才缓缓坐起,虚脱地昏倒在榻上。

——————————

“陛、陛下……”小武抢走几步,想拦下皇帝的步辇,但皇帝没有停下,掠过他径直往前,直至行出数十步开外,步辇才停下,显然是皇帝回心转意,愿意听小武一言。

鄢武如今已成五王之乱中的大功臣,皇帝身边最受重用的俊才,不但统领鸩羽卫,还兼任兵部要职,从来没有鸩羽卫首领可在前朝任官职,他走到这一步,代表着鸩羽卫结束了阴影中的生活,开始出现在阳光下。不过,他从荻族借来军队,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休养数月,身体才稍见好。应该是顾虑着这个,皇帝才又肯停下脚步听他说点什么。

鄢武走到皇帝身旁,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皇帝摒退左右后倚着步辇扶手饶有兴味地看他,“你身子未好全,这是何意啊?”

鄢武低头回道:“臣伤中突闻师傅之事,请陛下开恩。”

“开恩?”皇帝挑眉,“朕开什么恩?一切皆如她所求,朕可没有为难她。”

鄢武跪行了几步,又磕头道:“师傅身受重伤,那边缺医少药,至少等她伤势好些再……”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师傅双目已盲,臣身为弟子应当随侍左右,请陛下恩准,臣自请离任,携妻子随师傅同去,好照顾师傅。”

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冷,最后寒得比冰,“你愿意去,她还不一定要你去。”他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一件事你得清楚,如今你是朕的臣,她是湘王妃、是罪妇,不要再一口一个‘师傅’与她扯上关系。”

“陛下!”鄢武惊愕地抬头,此等冰冷无情的话语很难想象是会从皇帝口中说出,“陛下,臣虽不知您与师傅之间有何嫌隙,但朝夕相伴几十载,陛下此语未免无情。”

皇帝显然有些愠怒,他虽然重用鄢武,也许他直言不讳,但这样的指责未免让他生气,于是他召回侍从抬起步辇,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冷声道:“只有夫妻才叫做‘朝夕相伴’,朕此生只有一位妻子,早死在唐征七年间。”末了,他语气稍软了软,“朕许你去探望她一面,把想说的话说完。”

鄢武眼睛瞬间亮起光,磕头拜谢:“臣谢陛下恩典!”

目送步辇渐行渐远,那个看似坚毅如山的背脊显得越来越孤寂,越来越……哀伤?

“陛下,何必又……”鄢武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初下过一场春雨,远山青翠如洗,山雾未散,白纱笼绕,近处青苔湿滑,有白鸭凫水过溪,几颗水珠留在它背上,晶莹剔透。鄢武带着妻子走过石板桥,第一家茅舍,便是这里。

此处离殷氏皇陵仅几里,湘王的族人尽数从湘地迁居到这个小山坳中,此时四处正热火朝天地修建茅舍,第一间搭建好的茅舍,大家给他们的救命恩人居住。

说明来意后,一位大娘打开了茅舍的柴门,院子不大,简单种植了几棵草木也尚是幼苗,养了些鸡鸭,还抱了一条黄狗崽,大娘说现在村里每户轮流照顾她,待安顿下来,他们再选一位妥帖的姑娘贴身照顾夫人。她说,夫人是要强的人,开始不肯让人照顾,但她双目已盲,在家跌了几次之后才慢慢松口,每日饭点让大家过来替她做饭,做些家务,平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关着门的。

鄢武的眼睛发酸,他视作神明的师傅,而今这么会变成这样。

屋里安静,推开门才发现鄢莳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听到有声响,稍稍侧头,对向门口的方向。

“夫人,我来给您做饭了。”大娘笑道,“对了,还有两位贵人说来找您的。”说罢,她很识趣地离开房间,顺手还捎带上房门。

“师傅……”鄢武声音颤抖,踉跄几步,最后推开妻子的搀扶,跪在鄢莳跟前,泪流满面,“您受苦了。”

她的双眼依旧蒙着白布,不是伤口未好,而是伤口狰狞,蒙着白布不至于骇人。她微微侧头,听出是小武的声音,浅笑道:“此处清静,没什么不好。”

“师傅您……”小武欲言又止,之后将妻子的手拉过来,一同跪在鄢莳面前。

“徒儿不孝,娶妻也未曾禀告师傅,这位是许氏儒君,徒儿的妻子,今日一同前来正式拜见师傅。”说罢,他转头看向妻子。

许儒君亦是落落得体,道:“许氏儒君,拜见夫人。”

“请师傅受我夫妻二人三拜。”说罢,他二人齐齐叩首,每一下都郑重其事。

鄢莳静静地受完他这三拜,事了后让二人起身,笑道:“如此甚好。”

之后,师徒二人又叙了许久的话。

“是么?”鄢莳抿了一口茶,“所以原来的计划是联合北方荻族、南境篾乞族使五王腹背受敌,让他们不得不回撤军队保卫封地,以解熙梁之围。”

鄢武点头,“是以,陛下让飞砂带着他的手书到大友关寻您,以免您陷入篾乞族的困战中,但飞砂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属实出人意料。”

他知道师傅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谈的,时过境迁,所以才敢直言不讳。

鄢莳波澜不惊,“这样啊,那孩子倒是骗过了所有人。”

鄢武站起来,“所以这既然是一场误会,师傅不如……”

她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神色轻松,“我哪儿也不去,此处心静。”话音落,饭菜的香味飘进屋中,虽不是山珍海味,但质朴简单,是几十年人生最难得。

“……”鄢武将接下来的话都收进了肚子里,三人一同吃过午饭,待鄢莳午憩之后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偷偷离开。

“你不将来意说明了吗?”回去的路上,许儒君偷偷问。

鄢武摇摇头,“师傅说起往事,无喜无怒,已然全放下,我又何必再拉她回那泥淖之中。”

“可你不是说要来此侍奉左右……”

“我是泥淖中人,又怎配再留在她身边?再说,即便没问,她的答案我也知晓的,她决计不会同意我留在这里。你记得临走前她嘱咐我,为公为民,为人为先,她这是让我替她继续守着这天下啊。”

鄢武负手而立,面对远方青山林雾,悠长叹息。

而这石板桥畔,从此隐没了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