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正在阅读 · 阋墙

阋墙

胡思乱想间,她身子一歪,满拥入怀,自己居然被陛下拉进怀中,他宽大的衣袖将自己遮掩,转身面朝某个方向。她不感喜悦,却是浑身发抖,因为此刻他的气息变了,如临大敌。

“王卿此刻不是应该在路上吗?莫非忘带了哪盆最钟爱的花?”他泠然开口。

王卿?柳妃好奇地探出一头,惊讶地发现本应早晨就离京的王林仙将军从黑暗中踱步出现在霜露台,并且全身甲胄,兵刃不卸。

“参见陛下。”王林仙也不辩驳,只是淡淡地抱拳,“恕臣甲胄加身,不便下跪。”

“不想跪也不必说什么借口。”殷炎将柳妃推到身后,临阵以待,他虽喜怒不形于色,但显然此刻他已经将眼前男人当作一个棘手的敌人,需认真对待。被他严肃的气氛感染,柳妃躲在一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娘娘不必惊慌,臣不会伤害您。”王林仙一开口,柳妃吓一哆嗦,又往殷炎身后缩。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觉得这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笑脸蛇心,吐着毒液的信子在试探,随时会一口咬死自己。身在深宫,她听闻过很多王林仙的传闻,从龙有功、狂傲不羁、用兵如神、西疆铁壁……原来是这么危险的人一直在守着西域国门吗。她不敢细想。

“陛下见到我看起来不是很意外,该不会也早有准备吧?臣殚精竭虑这么久,费尽心机掩人耳目,若是这样就被识破真的很伤人呢。”王林仙步步逼近帝妃二人,虽满脸带笑,但仍觉得如坠冰窟。

寒光闪,他脚步停下,身后人的出现他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再转头时,他再次挂上那副毒蛇的微笑:“竟然来得这么及时,二娘。”鄢莳在他身后及时出现,用剑抵住了王林仙的脖子。

“他不意外,是因为料定你包藏祸心,而不是猜到你今日之举。”鄢莳冷冷开口,手中的剑往下压了压。

“我很意外,你真要杀我?”王林仙笑道。

“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鄢莳翻转手腕,将剑收回,站在殷炎和王林仙中间,像是一面高墙。

“什么叫不该动的念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能做个半吊子我皇帝,我为什么不能。既然我能,为什么我不做。”他指着殷炎,咬牙低吼,像是野兽的私语,能看到他已经露出的獠牙。

“因为能,所以就要做吗?”鄢莳不惧不畏对上蛇的眼神,那眼底的冰仿佛瞬间将他冻结。

她知道王林仙的意思,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感到恐惧。王林仙出生乡野,随昆仑四海游历长大,他从未进学堂读过一天的忠君爱民之道,所做一切,皆是发自本心。他想建功立业,所以跟随殷炎起兵反攻渭王;他看不惯皇亲跋扈,所以给他们教训;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做皇帝,所以他来了。一个纯粹的,没有欲望,没有仇恨,没有顾虑的人,比渭王的复仇党更为可怕——他没有弱点。就像他养花,可以精心爱护如珍如宝,也可以一夜烧毁弃如敝屣,一切都只源于他的念头,没有羁绊。

王林仙歪头看她,像是在很认真思考她的话,不过眨眼功夫,他重重点头,“是的。”

“我知道了,”鄢莳叹气,“你要弑君,今夜先过我。”她抽剑回护,摆出架势。

她并不是王林仙对手。尽管自己的武功并不弱,但当年昆仑手把手亲授的功夫只有王林仙学去三成,自己连一成都没学完就已经离开。昆仑武功深不可测,他名声不显,但后来她也偷偷调查过,若天下武学有先后,昆仑当属魁首。

是也,王林仙自负武艺高强,敢在此只身见上他们,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台下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哀嚎。柳妃尖叫地蹲在地上,殷炎神色愈发冷峻,“西域的霹雳雷,你为了杀我还用了它们。”

近五年西域诸国突然开始使用一种叫霹雳雷的武器,比伏火雷威力更大,声如霹雳,炸裂崩山,威力巨大。王林仙在西照关这么久,可能早就掌握了霹雳雷,他秘而不宣,显然是早有野心。鸩羽卫都无法查明他拥有霹雳雷的数量,而且他是如何避开重重眼线运来熙梁埋伏的也不知道。

鄢莳觉得这一切云山雾罩,还有一重谜底她没有揭开。

她从袖中抽出一支响箭向天发送,暗红的火焰划过夜空。

“二娘果然还是怜惜手下,不让他们白白送死。”这是暂时撤退的信号,现下情况不明,她不能让小武带着鸩羽卫傻乎乎地往里冲。

“陛下,”她挡在殷炎和柳妃面前,“今夜恐是难过了。”

“真好。”王林仙也抽出斩马刀,露出快意淋漓的笑,“这让我想起当年和你在此处斩杀妖妃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张牙舞爪,视死如归。”

“这些年你藏着掖着,把自己的利爪脾气都收起来,实在太委屈你了。”他哈哈大笑,像是在说鄢莳,也在说自己,话音落,他一个箭步冲上和鄢莳的剑撞击在一起。

军中步战第一人,和鸩羽卫之首的对决,输赢一时难见分晓。

“快意!快意!”王林仙边攻边笑,“那时候妖妃身边高手如云,你我联手杀他们个酣畅淋漓,这种快意我也好多年没有遇到。”

鄢莳没有回答,她力量不够王林仙,只能化用巧劲,借势借力,利用身形腾挪避开攻势,再伺机反扑。他多年边军,沉醉快攻快打,破绽不少,她可瞧准时机一击致命。

不好!

只不过一瞬间的分神,眼看明晃晃的斩马刀就要落下。鄢莳闪身欲躲开,此时令一道明光亮,竟然是殷炎,他拔出腰间软剑,卷住王林仙的刀,错开了他的刀势。

鄢莳虎口逃生。

“谢陛下出手相助。”她急忙道。

殷炎眼神冷冷地,一刀一刀剜向王林仙,他此刻已经怒火中烧,不过越是愠怒越是寒冷,他脸上更是没有丝毫表情。

鄢莳心中咯噔一下,半生伴驾,他这副表情只在西照关听闻鄢苒死讯时和雨中珊难死在他膝上时有过,每每他出现这副表情时,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只有恨意,如冰如刀,非死不能消解。

“我料定你不会眼睁睁看自己的臣子送死,可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出手救她。我以为你会更沉得住气一些呢。”王林仙讥讽道。

“她是朕的臣子,朕不救她,谁还能救?”殷炎冷道。

“是吗?”王林仙眉头上挑,露出玩味的表情,“看来你一直都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早知道呢,若你知道了,此刻出手也会慢上三分吧……若能慢上三分,此刻二娘已经成为我刀下鬼。”

“你在说些什么。”殷炎蹙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没有察觉,身边的鄢莳脸色灰败,用剑拄地,脚步踉跄。

“那时候我和二娘奉你命令截杀妖妃,她一副恼恨的表情指着二娘说,‘若不是你姐姐成你替死鬼,此刻怎会轮到你来夺吾性命。’陛下你猜,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林仙放下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殷炎看向鄢莳,她的脸色明显黯了,那目光深邃,带着质问。

“……她的意思是,唐征七年之变当夜,他们要杀的人是鸩羽卫首领的父亲和副首领的我。”鄢莳哑声开口,“当夜是我应卯,但因为与你有约,所以我求姐姐穿上我的衣服以备父亲查岗,她救了我的命。”

“朕记得,是你说带朕去深宫里掘一坛偷埋的好酒。”

鄢莳垂眸,不去看殷炎的眼睛,“是,那夜本是父亲值守,但不知为何临时换成了我,我不愿失约……所以才扯谎让姐姐帮我。”

殷炎长长叹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鄢莳也苦笑:“是这样……”

双方一时无话可说,只有王林仙在拍手,“精彩精彩,君臣阋墙,从瞒骗而生。”

话音未落,剑风过耳,王林仙来不及反应,只能凭借多年的直觉提刀横挡,但仍不及,他被软剑抽到脸上,后退数步,鼻子血流如注。鲜血染红的面目看起来更加狰狞了,他今夜第一次露出愤怒的眼神,提刀再对上殷炎。

“你是没有昆仑师傅的真传,不过看起来也偷师不少。加上郭老将军的教导,百家杂糅,看来百招以内我还没有把握胜你。”王林仙边打边笑。

殷炎冷哼一声,只道:“你太自负了,疯子。”

“你早知道我是疯子,怎么多年容忍我至今,物尽其用,养虎为患,你不也是疯子吗?”

“呵……”

两个男人缠斗到一起,招式来回难解难分,鄢莳想上去相助,此时爆炸声又响,她脚下踉跄,怒视王林仙——这个疯子,是要把整座高台都炸了吗。柳妃已经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所在的那一处高台地面已经开裂,岌岌可危。

鄢莳只回头犹豫一瞬,再提剑快步踏上,加入战局。

双剑拼单刀,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她手中的钢剑和殷炎的软剑,她灵巧如舞步的招式和殷炎凌厉如山岳的剑法,刚柔并济,合则无双。

王林仙愈战笑意愈浓,他不是没见过这合则无双,当年三人同在军中,他亲眼见过这套他们二人独创的剑法,只是没想到一别多年,他本以为二人之间嫌隙已深,再也使不出这合则无双的。以二打一,这二人也是不世的高手,即便他再自负武功高强,此刻也有些左支右绌,难以招架,身上数处见红。

也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他如是想。于是拧身提劲,抽身出与二人缠斗,后退数步,站在高台的青石栏杆之上。

“不好,他要引爆霹雳雷。”鄢莳惊呼一声,再提身踏步冲上去,而此刻,殷炎却回头奔向了惊吓过度昏迷的柳妃。

鄢莳也来不及想许多,提剑使出一招绝技,“千鸟飞绝”,剑芒如鸟羽,轻杳无迹,落在王林仙身上已经出现数十道伤口。他一时招架不住,呕出一口血,看向自己的师妹。

孑然一身于世,他在这世上唯一称得上与他“有关系”的人只有这独一无二的师妹。他是真心把鄢莳当作妹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惺惺相惜,无奈此时此刻,她却要杀自己。

他叹息,露出笑。将手中的火折抛下高台。

鄢莳没有丝毫犹豫,她反身将王林仙推回台上,自己纵身一跃,伸手欲抓住那往下坠落的火苗。一只雪白的飞鸟,跃出高台,朝着底下的黑暗和深渊义无反顾坠落而去,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也不知她是决绝还是寻求某种解脱。

或者两者都有吧。

“师傅——”

她听到有人在高台上呼喊,既不是殷炎的声音,也不是王林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