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正在阅读 · 旅人

旅人

唐征七年。

他们不该去西照关的。宫变后从熙梁九死一生出来,护送他们的最后一位鸩羽卫三日前也死在追兵刀下。天地偌大,已经没有他们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处。

西照关的郭禹老将军面对朝局激变守兵不出,态度暧昧,立场不明,他们也不知道郭老将军是否已经投诚了渭王,若是贸然前去,恐怕就是羊入虎口。殷炎只是在赌,因为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但还是很危险,一旦郭将军是渭王的人,大漠苍茫,一马平川,我们又能逃去哪里?”鄢莳曾反对过,殷炎苦笑道:“如果他都是渭王的人,那么就是天要亡我,无话可说。”

是故,他们二人隐姓埋名四处逃避着追杀,跌跌撞撞出了焕州城往西照关发现走。

为了躲避追兵,二人只能绕开官道,却不幸又遇上了打劫的沙匪。鄢莳红了眼要同那些匪徒拼命,被殷炎拦下,任他们抢走二人身上为数不多的财物,只给他们丢下一囊清水。二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焕州街头巷尾都有他们的通缉令,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走出这片戈壁,去西照关,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遇沙匪后第三夜,殷炎终于坚持不住倒地不起。他嘴唇干裂苍白,身子抽搐倒地,神志不清,危在旦夕。他们不能上官道求救,也无法找到水源,鄢莳又背着他走了数十里地,蓝月戈壁,辽阔荒凉。

月上远处高岗时,她终于也体力不支,二人双双摔到在地上,此刻殷炎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他就要死了。鄢莳被这种巨大的恐慌攫取心神,一路西行,他们二人默契地绝口不提熙梁发生的事情,自己也避免去细想那些事,在努力逃避着,可是如今人就在她面前即将失去生命,她避无可避。

“死了也好,你先去找阿姊,我估摸着我也很快能去找你们。”她叹了口气,捧起一鞠细沙替殷炎擦拭脸上的污迹,蓝月之下,他的脸清冷如亡人。

弥留之际,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驼铃声。

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她拚尽最后一口气站起身子,就看到高岗之下,蓝月映照,缓缓走着两名旅人,其中一人坐在骆驼上,那声微弱的驼铃正来自于此。

这是最后一线生机,即使不为自己,为了殷炎她也会拚弃一切去争取。鄢莳急忙往两名旅人的方向飞奔而去——她的嗓子已经渴到沙哑,根本不能发出声音,只能一路挥手跑过戈壁,任由粗砂砾石将自己的脚底磨出鲜红的血,摔倒了立即站起继续跑,丝毫不觉得疼痛,她就这样跑到那两人面前,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脚印。

这是两个很奇怪的旅人,他们甚至比自己还要远离官道,一老一少,年轻的男孩骑在白骆驼上,风帽下露出一双诧异的眼睛打量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女孩子,中年男人更为沉默内敛,浑身裹在苎麻披风里,腰间有一把剑。只是站在他面前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鄢莳知道此人必定身手不凡,当时已经来不及分辨他们是敌是友,她哑着嗓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殷炎的方向,“求求你们,去救救他。”说完,喉头腥甜,竟然呕出一丝血。

男孩自然说了不算,他也正焦急望向前边牵骆驼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留有薄薄的胡子,一双眼睛深陷,透出十分锐利的目光。他开始时显然并不关心他们二人的死活,但看到鄢莳呕出的血后,往前走的脚突然又停了下来。

鄢莳跪在他脚边,死死地扯住他的裤脚,低声哀求:“救救他,他就要死了。”

她本是没抱希望的,不单是他们二人身份麻烦,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会愿意为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去分享自己保命的粮食和水呢。

但她还是猜错了——胡杨木燃烧的哔啵声将她吵醒,身上裹着一层毯子睡在白骆驼旁边,脚边是燃烧的火堆,不远处是躺着的殷炎。夜还未过,她急忙跑过去试探殷炎鼻息,长长舒出一口气,他的情况好多了,嘴唇被水湿润过,呼吸也平缓有序,似乎是熟睡着。

这两位旅人最后还是救下了他们的性命。满怀感激之情,她踉踉跄跄地起身,发现那年轻点的男孩正抱着新捡的木头走来,脱下风帽,那人有着明朗单纯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年龄与她相仿。见她醒来即刻丢下手里的木头跑近,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醒了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他有些南方的口音。

鄢莳二话不说起身就跪,吓得男孩连连往后退,“小女谢过二位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来日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他急忙摆手,说话越来越结巴:“不,不用谢我,不是,我……我……”憋得脸蛋通红,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快起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影子,有人站在她和男孩的中间,将鄢莳一把拉起。那个中年人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抬眼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鄢莳看到他眼睛有一抹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恩公,今日多谢您……”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中年人开口,声音冷涩干瘪,没有丝毫感情。

“啊?”她与那男孩都愣住。

中年人显然不愿再说第二遍,扭头要走,鄢莳突然又拉住了他的衣角,“我愿意拜您为师,但您可不可以也将他收作您的徒弟?”她指着昏迷的殷炎,目光坚定。她知道这人是高手,在到达西照关之前,她需要尽一切努力去利用可以庇护自己的力量。

中年人看看殷炎,又看看鄢莳,目光如锐箭,将她刺得浑身不自在。末了,他松了口:“狡猾,我只收你做徒弟,他——爱学不学。”

这便算是答应了。在男孩拼命使眼色下,鄢莳急忙叩拜,喊道:“小女代二娘携兄长代暮,叩拜恩公,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她的母亲姓代,殷炎的母妃闺名暮娘,这也是都快被人遗忘的秘密了。

“不必。”中年人冷冷甩下一句,抛下小辈们独自又离开。

男孩凑上来,喜笑颜开,“我叫王林仙,二娘你以后可以叫我师兄,我一直想要个师妹或者师弟,今夜一下都齐了。”

“等一下,等一下。”小武急忙叫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鄢莳,“师傅说的王林仙,可是我知道那个?”

鄢莳颔首,“就是他。”

“啊,这……”小武下巴都合不拢。西照关上将军王林仙,西疆的战神,守护大殷国土的铁长城,战功无数,威名赫赫,多少参军的热血男儿都是为了站在王字旗下与上将军驰骋沙场。这么一位国之凶器,起源竟然是来自这里,小武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王林仙来自南方的一个小渔村,父母被海盗杀害后一路流亡,一月前莫名其妙就遇上了中年男人,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他的徒弟,跟着他从南方来到西塞。而这个谜一样的中年男人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甚至对自己的两个半徒弟也惜字如金,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们也只能知道他来自昆仑山,所以他们三人偷偷叫他“昆仑”。

昆仑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他不关心外界纷争,不关心边疆战事,也不关心民生疾苦,他每日做的事情就是教这三个孩子练剑,给三个孩子做饭,以及带他们漫无目的地流浪。闲暇时间,他就独自坐在一处,仰望远处抱剑发呆。

他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了半年。

是的,半年。白骆驼有灵性,记得每一口泉眼,他们在这片戈壁滩辗转流浪了半年,有一次都能看到西照关的堡垒,可他们还是选择默默走开。因为那时候,鄢莳和殷炎都不愿意回去,在这里,他们就是代家兄妹,外界的杀戮纷争和他们都没有关系。殷炎当时都淡了向三哥复仇的心思,就像一只把头藏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骗过自己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三人的剑术进步很快,昆仑果真是个不出世的高手,有次殷炎敲边鼓试探他,说他若是肯入江湖,恐怕天下无人能在剑术上胜过他,昆仑只清淡地瞥他一眼,那双眼睛犹如广漠浩瀚,仿佛能看穿古今兴替,区区“天下第一”他并不在意。只消一眼,殷炎悻悻而归。

再后来,他们还是选择回去。半年之后,他们遇上一队从东边过来的逃兵,丢盔弃甲,血迹斑斑。逃兵们说东边都在杀人,不仅是皇族,渭王还杀光了熙梁城中反对他的权贵,就连其族人也一并诛杀,军中也在清洗异党,现在东边血流漂橹,伏尸千里,简直是人间炼狱。他们要前往西照关投靠郭将军,虽然郭将军一直立场暧昧,但这边还没有乱杀人的消息,他们想来试一试运气。

说罢,那逃兵的头子摸了摸殷炎和鄢莳的头,叹息道:“生逢乱世,人如转蓬,你们这些孩子还是快些逃吧,有多远逃多远。”

目送那队逃兵离开,鄢莳瞧见殷炎的掌心被他攥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戈壁的石砾上,鲜红夺目。“逃?”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天下人人都可以逃,唯独我最不能逃。”他目光突然变了,凝视东方,眼中有利剑出鞘。

于是那天夜里,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殷炎一个人偷偷从毯子下起身,他方站起就对上了鄢莳的眼睛。目光交流,心有灵犀,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就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心思。

二人走出数十里后,突然听到身后有驼铃声响起,王林仙居然也骑着骆驼跟了上来。他兴致勃勃地跳下骆驼,冲他们大大咧咧地笑:“今天那些人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要投军吧?算我一个。”说完,他拍拍白骆驼的屁股,让它自己回去找昆仑。

“可是你……”殷炎仍在犹豫,他其实不愿意将王林仙拉进着浑水。

“没事!”王林仙胸脯一拍,胸有成竹,“我小时候经常听村里演太祖殷厘射鹰屠龙的故事,好男儿就该像他一样,志在天下!”末了,他凑过身子耳语,“要是你们俩都走了,剩我一个人留在昆仑身边那可太没意思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哈哈大笑,“师傅他是方外之人,万事万物不挂心怀,咱们的去留他不会勉强的。”

三人看了看远方,冲着昆仑所在的方向叩首三拜,于是又拉起手走在一起,往西照关的方向而去。

这就是王林仙从军的故事,阴差阳错,他们不但结识了一个兄长,更是一个天生将才,未来驰骋帝国战场的神。

小武听得如痴如醉,连回到住处也没有回过神。他知道后面还发生了许多故事,师傅仅仅是挑出这么一小节讲给他听而已,一叶而知秋,他已经能想象当年他们从西照关起兵一路东进,掀起了多少翻天覆地的风浪,渡过了怎样波澜壮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