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风
烟霞江南,小桥流水,白墙黛瓦,酒幡招风。一家临河的酒肆小二迎来送往,酒菜香勾引着每个过路人的馋虫。此处南来北往,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掌柜的早年盘下这个靠近码头的屋子,如今生意火红,热闹到不行。
几名身穿黑衣的官差大人被小二引入座,四人面色冷峻,眼睛如狼似虎,恶狠狠地环顾一圈周遭人物才肯坐下,将武器按到案上,吓得小二背后冷汗直流,不止地点头哈腰,生怕出一点儿差错。他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官差见过不少,但像这几位恶煞爷一样的却是第一次见,这几位纪律整肃,坐下后也不闲聊,也不饮酒,只是要了几道小菜,一壶清茶,显然是急着上路的,与那些散漫的游勇散兵俨然不同。
他们不多话,但禁不住这些南来北往的食客多嘴多舌。近旁有位从熙梁过来的皮商,三杯黄酒下肚,声音也扯开了,卷着舌头说些道听途说的熙梁风土轶事、贵族辛秘。
“那柳妃好大的福气,椒房专宠,生下的儿子周岁便被立做太子殿下。陛下不封后位,一个出身普通的官宦女子即便现在不能母仪天下,但她未来就是太后,天下女人之首。真是祖坟冒老大的青烟,这不比寒窗苦读数十载强?”
小二心想您可别说了,没瞧见这几位凶神恶煞的官爷吗,天家的事那是你们能议论的?
皮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听说了吗?鄢家那位年轻族长得陛下说媒,居然不是哪家年方二八的漂亮娘子,也不是出身高贵的王女,居然只是老酸儒家嫁不出去的老女儿!你们猜猜她多少岁?三十二!现在熙梁城都传开了,说,许家嫁老女,枯藤长新瓜,据说还没答应呢,是不是鄢家也嫌弃啊,哈哈哈哈……”
四人中有位看起来稍年轻的,眉头紧皱,饭菜难以下咽,他的手都按到了刀上,但很快被身旁一个年纪渐长些的眼神弹压下去。
几名商贾的声音越来越小,原是此刻走进几名当地有名的混混,这几个混混还不是一伙的,两帮人不知何事在酒肆门口发生争执,打着打着就闯进里边,吓得客人们四散而逃。那四人也不出手,站在墙边旁观,混混打架是当地巡捕的职责,他们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一通打砸过后,酒肆里一片狼藉,不想惹事的客人都跑走了。小二苦着脸收拾满地残片,那四人也走来,预备付过钱离开。
“娘子,对不住,今日打烊了。”小二走到临河角落里的一座,对一名白衣女子招呼道。
四人惊觉此时酒肆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自打他们入此地起一直没有发现!他们自认并非武功高强,但也属中上,每到一处都能将周遭一举一动观察入微,且四人同在一地,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个女人背对着他们坐,气息几乎察觉不到,绝不简单。
年轻的想上前盘问,被年长的拉住,二人双目对视,年长的摇摇头。她与此事无关,兴许是哪位江湖高手,不必节外生枝。尽管被拦着,年轻人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多回头望了几眼。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眼能在不远的将来救下他的命。
荔娘抱着一篮新摘的白兰花推门进院,她做煎饼的父亲已经早早在院中摆弄午后摆摊的东西。白兰花新鲜的,还沾着早晨的露水,馨香沁鼻,一会编成花环会卖个好价钱。
现在石头城中的贵女少妇都流行在发髻上簪花,尤其是白兰。半月前湘王殿下簪花出行,戴的正是白兰花,此举引得众人纷纷效仿。有钱人家多簪新鲜花,穷人家就折纸花,在开市人多的日子出门,应个风潮。
今日开市,荔娘想补贴家用,所以早早出城外摘花,又簪了三朵到自己的鬓边,鼻尖瞬间闻到的不再是整日的油饼味,而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她编好花环,兴高采烈地跳着小碎步出门,或许是冲得太快,一不留神,在街角撞到一个人的腿上,一筐子鲜花都散落地面。
“唉,这……”荔娘不是胡搅蛮缠的熊孩子,她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撞上人家,弄脏了花也只能责备自己,不敢去推诿他人,心中难过一下后一骨碌爬起来急忙向被撞到的人道歉。
“花好香。”耳边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她闻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如城里年月最久远的古井的黑眼睛。
被撞的女人低头静静看自己,她身上雪白衣裙被自己的脏手抓出道黄黑手印,荔娘心跳如鼓,若是她要索赔,自己卖一年的花环恐怕都赔不起。战战兢兢听候发落,女人倒没说什么,葱根的手一指,问:“卖花吗?”
“啊?可是……”荔娘为难地看着满地的花环,都已经被泥土弄脏,这样的东西怎么好再卖给别人,“没、没有了,如果你要,我再去城外摘……”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女人弯下身,伸手拿起她耳边的三朵,放在鼻尖嗅。
这个女人生得好美,不同于庸脂俗粉的惊艳,她胜在清冷气性,以及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睛。阳光下,她鸦羽似的睫毛落在白净的脸庞,低头细嗅花香,几绺发丝滑落耳际,这一幕仿佛天女落凡,美得窒息。
荔娘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即使是常年游走勾栏瓦舍去卖花,见过不少美艳娇娘,也没见这样的。她衣袖拂过荔娘鼻尖去摘花时,那淡淡的白檀香萦绕周身——她明明比花还香。
“这三朵不要钱,送、送你。”荔娘结结巴巴地说,不敢再看她,说罢想转身逃走。
“等一下。”她突然被抓住了手,自己刚刚趴地上的脏手又弄脏了女人的白衣袖,荔娘愈发羞愧难当,“打翻你一篮的花,坏了你一天的生意,赔你。”
荔娘把头都快摇断了,手一直在女人掌中扭动,想脱身逃跑,“不,不用,本来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贵人您的错。”
她没说完,手腕一沉,原是女人竟然将自己的臂钏褪下,直接从自己的手滑落到了荔娘小细胳膊上。
她直接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纯银的臂钏——她的胳膊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压断了。
“这、这我不能要,太贵重……我……”她急得要把臂钏摘下,可女人一直握着她的手。荔娘做苦活出身,半大的姑娘同龄人中算是手劲大的,但这个女人的手看起来又细又白,盈盈无力,却怎么也不够力气挣开她的桎梏。
荔娘急得额头直冒汗。
“我身上没有钱,只有这个。你不要怕,回去把银子剪了,能花销好久,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女人轻声细语。
“可是太、太贵重,我才一篮花,最多十个铜板……”荔娘快哭出来了。
女人摇头,“你摘的这白兰,是我一位故去的好友多年前在熙梁培育的,没想到能在湘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今日见到这花,就像重逢好友,对我而言比什么财帛都重要。”
荔娘今日摘的这白兰名叫“绝枝香”,一枝一朵,芬芳四溢,听说是从北方南传的花木,近几年成为石头城人家的最爱,居民们有条件都会在院子种上一株,这样就是“满庭芳”。这居然是女人的友人培育的?天下还会有这么巧的事。
不管她信不信,女人都不再多言,只是不由分说地将臂钏往荔娘手上紧了紧,让她一时半会拔不下来,又替她掩上袖子遮挡,随即放开手,一转眼便没了踪迹。
荔娘站在原地,傻了半日。
回家时,她向家人扯了个谎,说是跟在某一辆贵女的车后看他们无意掉下的,被自己拾得。她那老实巴交的母亲急得要去报官归还失主,荔娘想今日见过那女人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她也不像是缺个臂钏的主儿。那有些小精明的父亲也将母亲安抚下来,三口人合计,若是剪掉作碎银恐怕只值银子的钱,臂钏样式看起来出自名家,合计先将它藏在灶头里,来日急需时可拿去黑市换个更好的价钱,他们做小生意人,一些门路是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