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莲花
一直以来,在北方的草原有一个无比强大的部族,他们的王族以荻花为图腾,以荻为名。殷朝开国,荻族与殷朝始终都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双方有和亲、互市,也有掠夺和战争,纠缠百年,两族之间既有血海深仇,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渊源。直到唐征七年之变,左荻王借殷朝无暇北顾的机会侵吞殷朝北域大片土地,当今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他们宣战,厉兵秣马,遣兵二十万北上,誓要夺回北域失地,将左荻王人头祭奠北域死亡殷民。
熙梁人们都记得,左荻王室的尸体从北域运回熙梁,悬挂在北城门以警示四方时,人人身上都刺着家族的荻花纹身。一个雨夜,他们的尸体突然消失不见,后来有人夜行路过北城门,都说看到背后纹着荻花的男人们的幽灵在那里徘徊不去,从此荻花成了半个熙梁城百姓的噩梦。
小武从记事起便是在荻族的马厩里生活,后来又来了很多人闯入他的家园,再后来就是被掳掠到雪域澡族的事了。幼时的他并不知道背后这个的纹身是荻族王室的象征,更没有享受过一天王室的待遇,他不明白为什么马厩里的大人们总叮嘱要隐藏这个纹身。可笑的是从未当过一日王室子弟的他如今却要承担荻族王室带来的果报,隐姓埋名地生活。
他不敢将今夜的事情告诉师傅,怕节外生枝,将近天明时回到卫中,却发现马夫已经在准备套马。
“这是要去何处?”离早朝还有些时间,何况师傅一向很少去早朝。
老仆妇站在马车边,悄声道:“宫里传来消息,说冥河使臣伤势已经大好,准备一早启程回国,首领说要去城门送一送。”
“这么早吗?师傅不也是才能下床?”小武不解。
“首领她不去,劳请您替她去这一趟。干净衣裳已经备在车上了,里面还有醒酒茶。”老仆妇道。
小武赧了脸,饮乐一夜,他身上的酒味、脂粉味香腻冲鼻,酒色沉醉,着实不像鸩羽卫的人。他急忙领命,扭头躲进车厢里,闻到那替换衣服已经被人提前熏好了檀香。待会送人时站得远些,应该不会被他们闻到酒气吧,不然可太失礼了。小武心想。
万万没想到的,他到城门时已经有另外一辆马车躲在城墙下,马车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但他立即认出这居然是十五王院的马车,因为那马夫他曾打过照眼。湘王不是还在府里酩酊大醉吗,怎么会也出现在这儿……他心中莫名地惴惴不安,但也没有走近。
晨间白雾散尽,一队车马缓缓从城中出来,珊难世子的梓棺已经先行离开,故而人数相较来时的庞大阵仗已经少了一半。为首的香车装饰螺钿珊瑚,车头醒目地雕刻莲花纹样,想必就是冥河使者的。小武急忙下车恭候,已经有人在旁边准备送别酒和柳枝。
他们这次是低调离开,应该是后怕枕江池遇刺,所以冥河使者才决定冒着伤势未痊愈的风险长途跋涉赶回小殷国。听说那日行刺的刺客都已伏法,陛下给的交代是渭王余党,并下旨严查剩下的党羽。
但是那个闻乡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闻乡子,小武始终毫无头绪。
香车驶近,小武站在车前,冥河使者的一名侍女撩开车帘下来,行礼道:“多谢使君相送,我家主人身体初愈,不便下车,望使君见谅。”
小武急忙表示无碍,又将送别的礼貌话说了一通,将离别酒和柳枝交给侍女。她将两样东西端进车厢,不消一会儿又端了空酒杯出来。
“使君美酒我家主人饮过,此行路长,使君留步。”
小武又行礼送别。
车队又启程,一行人尘土飞扬离开熙梁。小武正欲返回,忽然听闻背后马夫抽鞭破空,一直在旁边没有上前的湘王府马车突然迎上,追着冥河使者的车队而去。
“这是又要做什么?”小武思前想后,遂决定让别人先行离开,自己牵过一匹快马也随之而去。
熙梁城外五十里,有一道洄水横亘南北大道,洄水浩浩汤汤,包围半个熙梁城,是熙梁城南面的天然屏障。熙梁传统三送三别,除了城门折柳,这洄桥送别便是第二别。
洄水桥边,湘王的马车斜斜插入,截停了冥河使者的车队。马车里传来几声低哑的咳嗽,湘王一身青衣儒衫,在马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临风而立,身后是昼夜不息的洄水,峨冠博带,风鼓广袖,宛如随风落世的谪仙人,清逸出尘,不可方物。
“听闻使者离开,承蒙使者错爱,燧无以为报,离别赠上‘早春惊雷’琴,聊表歉意。”身后马夫抱来琴袋,里边装的就是来自前朝国手亲手斫作,殷朝赫赫有名的古琴“早春惊雷”。
“我家主人说,此等大礼,万不敢受。”那侍女又从车厢下来。
“望使者不要推辞。殷朝有欠于贵国,就连燧本人也……”他顿了顿,“往事不提,望今后两国能世代交好,永做兄弟之邦。”
侍女有些无措地四处张望,她无奈下只能接过那古琴,“谢过湘王殿下厚礼,我家主人永记此情。”
他微笑着,一直盯着车厢看,突然低声道:“再见,珍重。”美如莲花的女人。
洄水之所以得名“洄”,是源自殷厘皇帝十八相送。他在洄水边截停心上人的马车,指着眼前滔滔流水,挽留道,若此水回流,她可愿回头。话音方落,整条河流居然真的在往回流淌,可惜那女人依旧没有回头,她执意回自己的故乡,在她走过水上的木桥后河流不再倒流,而是重新往东流淌,就像心意已决的她一样。从此这条无名河流得名“洄水”,那洄水桥在民间也被叫作“回头桥”。
湘王站在桥边目送车队远离,自言自语低声叹息:“你可以托付任何一个殷朝男人,唯独不能是我……”
过了洄水再走三日,便出了王畿,来到丘国的地界。太祖殷厘定鼎中原,给他的九名劳苦功高的部下分封九国,成为殷朝世代传承的九名异姓王,所有人都得到了富庶的土地,唯独犯过错误的风氏先祖得到了苦寒的东北境土地,与雪域毗邻。南方富庶,既有茂密的群山密林,也有广袤的海洋,丘国便守卫在王畿之南。
一入丘国地界,便是群峦叠嶂,波涛起伏的竹海。“竹山听涛”是丘国一大名景。竹海深处,与这静谧朴雅不同,这是人间炼狱。
一名浑身是血的马夫用双手作刨,拖着身子往前爬,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漆黑的血路,他的手沾满血和泥,脱甲的手抠着泥土带动身躯想翻过这座山坡,他在用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在努力。很快他的努力化作泡影,身后有一个从容不迫的脚步声,那人似乎并不急于下手,兴致盎然地欣赏他亡命的样子,临了等到意兴阑珊,眼看他再也没力气跑下去,那人才不疾不徐抽出手里剑,照准后心一击毙命。
马夫浑身一抖,顿时就没了气息。
他只是其中之一,他身后,数十名小殷国车队的人无一幸免,尸体横七竖八杂乱交叠,来年春天,新土覆盖,他们只能化作这漫山遍野竹海的养料和无根的鬼魂。
已经到了杀戮的结章,坐在最前头马车的侍女还活着,她和几名貌美的侍女捆绑在一块,但那些杀手似乎并没有非分之想,他们只是在不停盘问,谁是冥河。
谁是冥河?他们头领想见一见活着的冥河。
“不用找了。”一个骑驴的书生摇摇晃晃走进这片修罗场,他身着儒衫,头戴东坡巾,毛驴身上还背着几个书袋,横竖看都是文弱的读书人——除了那双像蝰蛇一样锐利的眼睛,“她不在这里。”
杀手们顿时为难了起来,“可是除了这些女人,其他人我们都杀了……”
他的毛驴突然停在一堆堆叠的尸体旁边,驴蹄子动了动,“喏,这底下不还有一个活的。”
身穿仆役服饰的冥河被押到书生面前,她身负重伤,刀口从她的腹部穿入,深可见骨,但未伤及脏器,还留有一口气。她斜斜地抬头试图看清那书生的模样,无奈阳光刺目,虚弱的她被刺得睁不开眼。
“你怎么知道。”她冷声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扮成了仆役,他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死。
书生轻笑,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蹲下了身子,给她看清他的脸,这是最好的答案。
冥河瞪大了眼睛,惊骇已然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伤痛,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桎梏,一把抓住了书生的衣领:“居然是你……”
书生笑意不减,在她脸旁耳语:“砗力国君托我给您问个好,他让我亲自送您上路。”
“砗力……你当年出现在他身边,是你教唆的他对不对?”冥河咬牙切齿。
“教唆?”书生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还用我教唆吗?”
冥河垂下头,声音落寞至极,“我们扎苏尔家用举族之力将他捧上国君之位,甚至就连珊难的死我们都……我更是对他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地效忠于他……”
书生拊掌大笑:“巧了巧了,国君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既然你对他这么忠心,那就用你的忠心……不,用你的忠心和性命,为小殷国再做最后一件事吧。”他冷笑,“听说你要嫁殷朝人,国君可是勃然大怒,又听说你被拒婚,他才终于高兴起来。”
“……”冥河无言以对,她确实是动过心思,在报恩寺,在朝堂上,在枕江池,她多次尝试,希望那个男人至少有那么一丝青睐过她,可惜最后都是落花流水。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今这么快就受到了报应。
她笑出声来,突然抬头看向书生,容貌绮丽,眼睛明亮,是世上最美的莲花,“我死以后,能不能让那把破琴陪着我呢?”她指向不远处马车上掉下来的“早春惊雷”,已经被摔成两段。
书生撩起宽大的衣服小跑过去,又抱起琴小跑回来,脸色满是痛惜之色,“可惜了,绝世名琴,竟然毁在这里。”他把断琴递到冥河手里。
冥河手中一沉,后心一凉,她低头看到从背后穿身而过的寒刃,用最后一点气力抱上断琴,头枕在琴桥上,目光空茫望向远方,哀哀断气,死也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