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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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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露台

乌蓬船摇摇晃晃,把湘王的思绪也飘到远方。沿岸的火树银花在他视若无物,这样热闹繁盛的场面,在先帝朝时没有,在他的封地也没有,尽管如此,在他眼中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能有多重要呢?那些黔首黎民的喜怒哀乐与我何干,一颗心太小容不下天下人,只有身边寥寥几人才值得去在意。

手边还放着刚沽的丹红酒,方才他请鄢莳到丹红酒楼,还为她买了几枝杏花,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匆匆告辞。是否要庆幸一下,她走时手里还拿着他送的花——湘王低头,清澈的水面上漂着几朵落水的杏花,随船漾开的波纹浮浮沉沉,虽知道不是他送的那几枝,但也不免生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惆怅。

知道鄢莳不会怪罪自己,也知道她不会再靠近自己。湘王有些懊恼地垂头,手里捻那穗子,有些心乱。唐征七年之乱,他凭着自己的生母是张妃同族的关系而幸免于难,为避灾祸,明哲保身,他的母妃将王府的大门死死封闭了三年之久。

其实瑚都死的那个雨天,三人在门外,他在门内,头都磕破了去求母妃开门。门外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也是他在熙梁为数不多剩下的血亲,但,但母妃冷冷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无情最是帝王家,门外那几人你当年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值得吗?”

他呆在雨中,瓢泼大雨淋彻全身,耳边除了轰鸣的雨声再也听不进一句话。

泛泛之交。是啊,当年他是辈分最高的小皇叔,所有孩子都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有那么几个对他好的——鄢苒,早就死在动乱开始的中秋之夜;阿莳,她早已是殷炎的左膀右臂——门外有哪个人值得他在此刻冒险开门相救?

因为这一时的怯懦和自私,从此垒起他和殷炎之间高比青天的阋墙。殷炎冷遇他至今,母妃过世后,如今世上也只有鄢莳对他好些。

鄢莳,那时候跟着姐姐身后不做声的小姑娘,如今成为一个城府深沉、深不可测的鸩羽卫首领。他再见她时只觉得心疼,一个高门贵女缘何会受到这样的苦难。

方才丹红酒楼时鄢莳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似乎这样的词调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她只是将杏花放在鼻尖,轻嗅香味,淡淡地说:“耀之,你知道西照关是个连杏子都要卖天价的地方吗?”

他被问住,无法回答。

“几十年风沙雨雪,难道我只是为了讨哪个人的欢心,要谁的青睐吗?”

“自然不是。”他连连摇头,鄢莳这样的女人是绝不会被旁人低看的。

她敛目,睫毛影子落在杏花瓣上,一根一根,鸦羽一般。“家父在世时曾说,入鸩羽卫者,身入暗道,匡扶光明。幼时我不懂,只凭一口气不服输;少时呢,又恰逢国变,不得不去;现如今我可以走,却又……”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嗅嗅杏花,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惠太子拜家父为师,讲学时我常伴左右,他说,王道之始,乃仁、爱。某深以为然。”

“你的意思是……”

“我这一生过得实在不算好,越是这样我越想看到他们过得欢声笑语、幸福无忧,即便不属于自己,看到也会觉得开心……”她拈手一歪,一枝杏花从窗口落下,不一会就听到楼下捡花人高兴的笑声。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他闷了声。

“霜露台。”

“什么?”他不知所谓。

鄢莳长臂一指,指向熙梁城中某座黑逡逡的高台。平日里霜露台游人也络绎不绝,不知为何偏今夜连灯火都没有。

“当年,花神诞正日,渭王被他的幕僚李诚刺死于床榻,是夜,我领兵在霜露台追截外逃的张贵妃,”她露出轻慢的笑,“一剑斩杀。”

“我在霜露台将张贵妃及扈随三百二十人尽数诛杀,从此无人敢在花神诞夜前往霜露台。”

明明不冷,湘王还是打了个寒颤,“这,就是你匡正光明的暗道?”

她摇头,“我当时年轻气盛,并没有想这么多。渭王张贵妃杀我家人,屠戮熙梁,动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必然不会让他们活下去的……但我反倒在想,如果是现在的我,怕是已经下不了这个狠心。”

“……其实是烁之想让他们死,而当时的我对他唯命是从。”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你已经不会对陛下唯命是从?”他反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她很少同别人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这么多,湘王突然有些喜悦,她肯把心里话告诉自己,意味着自己在她心中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一刻钟后,她起身告辞,带走了他送的杏花。

柳妃不由得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他高自己许多,此时抬头看,恰好能看到他刀削斧凿的下颌,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一直看向前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安。

今夜一切都很好,微服出行,泛舟河上,他还给自己送了一束桃花,并说:“人面桃花相映红。”但一切都在上岸后情况急转直下,他自顾自地往那一片漆黑的霜露台走去,越走越人迹罕至。霜露台,未出阁时就听过这个地方,白日是登高望远的好去处,夜里却杳无人迹,传闻那里闹鬼,死去的张贵妃鬼魂日夜困在台上不安地哭泣诅咒当今圣上。

陛下为何要选择今夜登霜露台。她心里害怕非常,也不知是怕鬼魂之说还是畏惧天威,总是她脚步走得怯懦,并不由自主地拉慢陛下的步伐。

殷炎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停下脚步,“你可以先回宫。”他道。

柳妃急忙摇头,她绝无可能离开陛下自行而去。

“那你不要怕。”近在咫尺的高台突兀耸立,在漆黑的夜里映出一个巨兽的庞大身躯,仿佛居高临下要吞噬众人,她缩了缩脖子。

“此台乃父皇为朕的母妃所建,”他亦遥望高台,声音幽幽,“母妃在世时喜好登高望远,父皇为她建霜露台,登临此处可遥望南方,是母妃的故乡方向。”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

“母妃在花神诞这日过世,幼时宫里嬷嬷哄骗朕,说母妃是去天上做了花神娘子,”他苦笑一声,“于是朕每年都到此处,缅怀母妃。”

“臣妾失仪。”柳妃急忙请罪。

殷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往年朕也会微服来此,不过从未游过夜市,身边也跟着……朕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朕怎么会看到熙梁夜市之繁华熙攘,百姓之和乐安宁。”

“全赖陛下福泽庇佑。”她加快了脚步跟上。

“十六年前,鄢卿和王卿在此截杀张妃,唐征七年之乱由此平息,或许也是母妃在天之灵庇佑。”

“自然是,陛下天命之人,满天神佛都会庇护您的。”

殷炎不再说话,只是继续走,健步如飞,俨然把身后跌跌撞撞跟随的柳妃忘之脑后。

以往每年祭祀身边都有鄢莳相伴,她是个寡言的人,不会应和自己,更不会说好话哄自己开心,只会冷冷地回应几句,表示她这个人还在。今年他故意不许她跟随,身边多了个会说话的人,一时间不知是更热闹还是更寂寥。

高台长风,寒气侵人。殷炎平展手臂,顿时风鼓满袖,他像一只黑色的鹤,正展开羽翼,乘风欲飞。柳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人倨傲的背影,居高临下,他脚下是万万子民,是繁华盛世,他身后,却是空无一人,漆黑静谧的霜露台!

柳妃壮起胆子,走到他身侧去,与这个自己依附一生的男子对望,轻声细语,“陛下,臣妾愿年年陪陛下到此处。”

“是吗?”他扬起嘴角自嘲一笑,“连你也看出朕的孤独了。”

“高处不胜寒,臣妾愿长伴陛下左右。”

“这是山盟海誓?”他眼神尖锐,像是藏了刀剑。也不怪他,他看谁的眼神都是狠厉的、怀疑的,或许也是他这么多年帝王路练就的本事。

柳妃点头。

本期待着他能被自己的一份真心稍稍感动,再不济,也能动容,可没想到他只是冷笑,转头俯瞰脚下的芸芸众生,众生连蚂蚁都不像,因为站得太高,连蚂蚁都看不见了。

“和朕发过山盟海誓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臣妾无惧!”她脱口而出。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突然有了些许松动。一直以来,他都像坚冰一样令人难以接近,甚至难以了解。在她长年孤独的宫闱生活里,也是有些耳闻,相传他喜怒无常,相传他不近女色,相传他只对自己早亡的结发妻子一往情深。有次家中爹娘入宫,一家人在一起泣不成声,父亲捶足顿胸,懊悔之前让自己女儿御前献艺的决定,白白让她在宫中孤老一生。

今夜这般,他会不会稍稍能看到自己一点呢。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