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正在阅读 · 冥河

冥河

师傅不知去哪儿了,今日陛下居然亲点小武入殿,协助一卫做好迎接小殷国使臣来朝的布置,他代替了师傅的位置留在殿中,负责随身保护陛下的安危。

小武听到这个消息脚差点一软,一卫长拍拍他肩膀,勉励道:“年轻人不要紧张,脑袋清醒,招子放亮,手脚灵活,不会有事的。”他又说,“如果陛下喜欢你,兴许会提你到御前伺候,那该平步青云了。”

小武摇摇头,“我只愿留在师傅这里。”

一卫长就摇摇头,想说他傻,但转念一想又把多余的话咽进肚子。小武跟一卫来到玉华殿,陛下早朝之后会在这里接见小殷国使臣。

小武在殿上看到小殷国来的使臣竟然是一名女子,头上的珍珠冠璀璨夺目,独特的蜜色肌肤,一双眼睛又大又漂亮,还是罕见的碧绿色,祖母绿一般耀眼动人。“莲花般的女子”,这是小武下意识想到地对她的形容。

“小殷国特使冥河·扎苏尔,见过大殷皇帝陛下,奉上吾国国书。”她声音清朗,既没有中原女子的妩媚婉转,也不是男子的粗旷洒脱,而是介乎二者之间,果决干脆。小武咋舌,心想她一定是个能干得不得了的女人。

过程繁文缛节不必赘述,冥河使臣入座以后,毫不客气地直接向皇帝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是问他要杀害珊难世子的凶手,二是要为珊难世子扶棺回家。皇帝从容微笑,挥手让內官送了一卷厚厚的案宗到她案前,“珊难遇害朕亦痛彻心扉,所幸此案已结,此乃卷宗,特使可带回去细细查阅。”

冥河祖母绿的眼睛一转,又举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推杯换盏间再无他话。

小武累了一整日,回到卫中恰好看到师傅的屋里灯还亮着,他毫不犹豫就敲门进去,闻到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酒气。

师傅依旧是坐在她的老位置,只是那位如影随形的老仆妇不见了踪影。一直以来,老仆妇低调得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其实她处处都在。

小武向师傅问安,顺带将今日殿上的见闻与师傅说了。鄢莳并不意外,她反倒说这位使臣大人或许还会有机会见面。问起小武暗地追查的事情,“人海茫茫,你但凭一个姓名就像在熙梁城里找人不啻于大海捞针。”她低头沉吟。

“徒儿想,他既然是以教书先生或者文人的身份游走,或者在文人常聚的地方会有收获。”他一抱拳,“徒儿明日就先去城里几个书院查查。”

鄢莳觑他一眼,掩嘴道:“是我疏忽,这几年把你放在卫里,都是刀光剑影,身上竟然一丝文人风雅都没有。”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折扇,交给小武,“既然要去读书人的地方,身上的刀剑煞气就该放一放,读圣贤书的人最厌恶打打杀杀。”

“呃……”小武一时语塞,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与那些风度翩翩,谈吐文雅,出口成章的读书人实在差的太多。自己有些惭愧,但也知道师傅既然这么说了,她心里定然有了计划。

“明日湘王殿下会在圣非书院办一场清论,你且去看看。”她说,“哦对了,无论明日在那里遇到什么人,都不要轻举妄动。”

小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他在书院里看到一身异域服饰,身材姣好,步步生莲的冥河居然也亲自过来时,终于明白了师傅的话外音。

中原女子服饰保守,多着宽大飘逸的裙裳,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冥河就不一样,一身紫缎勾勒,身材修长,凹凸有致,高傲得意地将自己的美极致绽放,就像一朵灿烂盛开的莲花,美得光彩夺目,美得触目惊心,美得目眩神迷。她一进场,所有读书人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直到她坐进格挡的目障之后,众人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珠子收回。

幸好小武早就见识过她的美貌,不至于今日被迷失心智。

清谈无趣,他一个习武之人听也听不懂,走也不敢走,只能无聊地打着呵欠。直到日上三竿,也始终不见湘王府的人过来,他心想还是不必等了,正想找就近的一名学子打听“闻乡子”的名号。

“胡诌胡诌。”正在此时,一个青衫儒袍的书生不知从哪来冒出头,走到吵得不相上下的两派人中央,丰神俊朗,手摇折扇,姿态悠然,朗朗开口,“二位所说在下都觉得不通,在下觉得,从一开始这就是个伪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大家昏昏欲睡的眼睛都睁圆了——这可是他们书院最年长的老先生定下的命题,他怎么敢说伪?

年轻读书人们按捺不住想吵架的心,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用一张嘴说死对方。不料却被人捷足先登,一道白影闪过,居然有人先众人一步走到青衣书生面前,手握折扇,弓腰作揖,口中恭敬道:“见过湘王殿下。”

正是小武。他猜测或许会有湘王的人出现,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本尊!

湘王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认出,这下连架都没法吵了。他顿觉无趣,拒绝了旁边蜂拥而至要向他行礼的其他人,背着手准备离开此地。

“不知声名远扬的湘王殿下可赏脸,臣请殿下枫亭一会。”幽幽转响,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晰,一直默不作声观礼的冥河突然开口,邀请湘王面谈。湘王笑了笑,走近了她的位置,“何乐而不为呢。”他笑道。

二人一走,小武被围住了,小武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围自己,左支右绌,处境尴尬。

其实也好猜测,陛下开科举取士,虽然寒门子弟有了往上爬的机会,但天下寒门何其众,能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更是寥寥无几。有些人苦读十数年也没有得见天颜的机会,说到底还是不比那些有权有势的富家贵族,能轻而易举地结识权贵,得到助力。方才所有人都没认出大名鼎鼎的湘王殿下,除了他——这就能说明他日常出入权贵身边,自己本身也是权贵之一吧。

小武被人东一句西一句问得脑瓜子嗡嗡,不禁想到师傅的嘱托,明明说了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他还是沉不住气,心里不免懊恼。不过他也是太心急以至于没有冷静思考,见到湘王的下意识就是想找他商议对策,竟然忽略了在场还有这么多人。

待人群散去,他想再去寻一寻湘王时,偶见最远处有一名布衣书生正捧卷阅读,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漠不关心。他走过去询问:“这位兄台,请问您也是这书院学生?”

这人虽身着布衣,但气度不凡,眼神里有这读书人天生的清高自傲。他微微颔首,没有作声。

“那在下想向兄台打听一个人……”

“方才这么多人围着你,你若问他们定然知无不言,为何反而要来问我?”读书人眼睛一直盯在书上,没有多看小武一眼。

“哎呀,他们误会在下了,”小武挠挠头,“在下并非出自什么好人家。”

读书人合上书,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能认出湘王的人,有点来头吧。”

“在下……我,我家中是伶戏班子的,湘王的爱好满城皆知,故而有幸能随家人进府献艺,这才见过。”小武把刚刚编好的故事说出来。

“伶戏班子?你?”那人上下打量一番他。

小武忙不迭点头,苦笑道:“正是因为出身轻贱,家中对我给予厚望,望我能早日读出个功名。”他扯扯身上的衣衫,“这还是家中的戏服呢。”

“功名?”他嗤笑一声,摇头不语。

“兄台读书不也是为功名吗?”小武发问。

“我读书,是只为读书。读圣贤书,明理守义,至于旁的那都是可有可无。”他说出这话时语气有些隐约的傲慢。

这人境界太高,小武搞不懂,眼下也不想再同他纠缠,索性单刀直入:“不知兄台读这么多年书,可见听过‘闻乡子’此人?”

“他?”那眼光一闪,若有所思,“你找他干嘛?”

“在下老家有不少孩童,在熙梁听闻先生有教无类,想请他过去给孩子们开开蒙。”编故事那可不是信手拈来?小武满口胡诌。

这读书人听罢,不但没有起疑,反而频频点头,赞赏道:“世道艰难,也只有那位先生有这份善心了,读书识字,不求通达,但明理耳。”

他同小武说了一个地址,“虽不知闻先生现在何处,但听闻他曾在此地开塾授课。”

小武回礼:“多谢兄台,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琳字。”

二人别过,此时小武还不知道今日遇见这人在若干年后将成为他的至交好友。

入夜,宫闱寂静,一片漆黑的殿宇中唯有务本堂尚灯火通明如昼,松香盈室,皇帝负手看身旁的人正在低头用笔细细临摹着什么,他时而凑近了瞧,时而拉远了看,兴致盎然。

鄢莳此刻就坐在他的御坐上,低头伏案临摹一副地图。若是此时此地有旁人看到她居然胆敢坐在御座上,轻是大不敬之罪,重是谋逆。可此刻,只有一副和谐温馨的景象,若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也会赞一句举案齐眉。

毕竟二人能这么和谐相处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鄢莳摹的这副海图极其费眼,殷炎特地命人将室内的灯全部点亮,怕是不够,将夜明珠也挪来了案前。

“论手稳还是你。”殷炎啧啧称赞,他眉头舒展,少有的神气轻快,“朕是摹了数遍都不像,只好把你叫来。”

鄢莳没有说话,屏气将最后一笔勾勒完全,长吁一口气放下笔,拿起自己的作品仔细端详,有不少自得之色。

“竟然舍不得给你了。”她轻道。

殷炎将头探到她肩上,与她紧紧贴在一起,熟稔自然,“想当年练剑时,他们说你是出剑最好的。”

“怎么突然提到这些。”她放下海图,殷炎亲自将它卷起,放进一个密盒内,“才画好,就要束之高阁吗?”她顺口来了一句。

殷炎神秘笑笑,在盒上落下蜡印之后才放到一旁,“这可不是给朕的。”

“你要把这么重要的海图给谁?”她侧头问。

“王林仙。”

此言一出,鄢莳亦惊诧不已,她转过身去盯着殷炎,试图从他眼中寻找答案。可惜没有答案,纵然了解殷炎如她有时候也无法摸清这个帝王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只是回望着她探寻的眼,目光坚毅笃定,“咱们的师兄在西照关太久了,是时候让他去他最擅长的地方了。”

鄢莳眼瞳骤然紧缩,她意识到了什么,张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怪不得他今夜只让她一人前来,怪不得事事都不曾假手于别人,竟是这样的吗?千言万语,她只是一声叹息。

回去的路上,她又看到小武那个傻徒弟在路边执灯等她了。见到自己,小武像是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欣喜地迎上前,也不问晚归的缘由,先是给她披上披风,又提她撑伞遮挡这夜晚似有若无的细雨,提着宫灯放缓了脚步,伴她一起慢慢走。

小武想和她汇报一下今日的收获,可是还未来得及开口,鄢莳就打断了他。“你想听我从前的故事吗?”她声音很低,悠远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武忙不迭地点头。他知道师傅一向吝于言辞,也听从别人处听过不少她年轻的事迹,但总归还是本人讲述的最为可信,今夜不知月亮是不是从北边升起,她居然愿意同自己讲那些往事。小武喜上眉梢。

鄢莳的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低诉声婉转,似乎从遥远的十数年前跨越历史和时空传到此时此刻,这平静寡淡的叙述之下,掩埋着那段岁月的峥嵘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