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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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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

长街,暗巷,暴雨。

殷炎驭黑马在雨中疾驰,水花在马蹄朵朵绽放。他甲胄未脱,一听闻消息后就急忙奔来此处——鄢莳和她的斥候军潜入穹州城月余,七日前突然断了联系,今日他举大军攻破穹州,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她的消息。

好在子时有斥候来报,说她正在某处据点疗伤。

她受伤了吗?殷炎有些难受。

行伍战场,受伤在所难免,就连殷炎自己身为主帅也是遍体鳞伤,可她……她一向要强,受伤也不会主动和别人说。干旱三月的穹州今夜毫无征兆地下起急雨,暴雨未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在着大战之后的血腥和硝烟味道,她膝盖和腰在雨天都会有恙,是之前的旧伤未愈,不知今夜是不是更难熬。

殷炎叩开据点的小柴扉,守门的斥候见是他纷纷叩首行礼。他无心这些,径直入室内,带进一屋水汽,看到小屋炕上安静睡着的白衣女子。

屋里烧了火盆在煨药,药香四溢,殷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苦涩的腥味。军医已经先行过来,一见他急忙汇报情况。

“她中了毒,不过将军她颇通药理,已经自行处理,故而入毒不深。”军医叹气,“老夫已经施针,再服几剂解毒药应无大碍。”

殷炎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都下去。火炭还在燃烧,人还在沉睡,殷炎坐在炕边,低头凝视她的眉眼。

像,也不像。鄢苒没有她那股子英豪气,也不会有她那总是心事重重的眉头。为什么,你总是有解不开的心事,又为什么,我从未听你说过只言片语。

开始时以为她只是为战事担忧,但后来即便军队凯旋,也不见她展颜。他们二人一路从熙梁逃到西照关,又在西照关集结军队回攻熙梁,也算是最亲近的人,即便是这样也很少听过她说过什么心里话,倒是自己,有时喝醉了酒,就抓她在一旁听自己的牢骚苦闷,喋喋不休。

“烁之?”

她醒了,声音轻得像猫,底气不足,显然还是中毒亏损了身体。

殷炎急忙跑到火盆边给她倒药汤,自己没怎么伺候过人,笨手笨脚,褐色的苦药溅一地。

窗外雨还在下,这种急雨下不久,大约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停,他准备雨停后就离开。

鄢莳强撑着自己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苦药,闻了一下,面露难色,但也没说什么,“咕咚咕咚”就见了碗底。

“你喝慢点,不苦吗。”殷炎知道给她递手帕,又倒了碗水解苦。

“讲究不得这么多。”鄢莳摇摇头,她知道殷炎这时候应该是想起阿姊,阿姊最怕喝药,每每要哄劝小半天才肯喝完。她不一样,因为自小知道没人会哄自己,也不会有人给自己买蜜糖,所以都会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苦药一股脑喝完,长痛不如短痛。

她看看殷炎,穹州一战数月,他又清减不少,“让殿下操心了。”她垂首,自己意外中毒,所以断了数日联系,打探到的情报也没能及时送出去,好在没酿成大祸。

“你我之间不要说这些。”殷炎有些复杂地看她,这个倔女子接下来肯定要和自己讨论穹州之后的战术了,真是半分软弱的瞬间都没有。

他突然有些忿恨。

突然风劲,疾风敲打窗棂,飞雨入户。陛下从梦里惊醒,坐起身子,手揉着太阳穴像在思考些什么。

枕边的柳妃也被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吵醒,坐起来依偎在陛下身边,发现他的身子又冰又凉,她吓了一跳。

“陛下怎么了?”

“……”长吁一口浊气,他有气无力地叹息,“梦到一些从前打仗的事,没什么。”他望向柳妃,“要不要支个炭盆?朕记得你每到下雨脚和腰都会难受。”

柳妃的眼神黯淡下去,但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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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莳望着外边的雨叹了口气,这雨来得不巧,鬼离开后她还没能来得及找到飞砂就被大雨困在某户人家的屋檐下。鬼不会放弃杀掉飞砂,她不能杀鬼,顾虑着他主人,可她也不能让飞砂送命,为今之计只有让飞砂和鬼两相较量,一决高下。

想到这儿,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从熙梁离开之后她轻松不少,不再去过问朝廷的事情,也不再插手那些纷争。起初时还有鸩羽卫的人跟着自己,一年后,应该是小武觉得这样也没有必要于是撤去她身边的暗哨,自己真正成为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人。

上次能这样彻彻底底地自在是什么时候啊?回想起来似乎没有过。从一出生她就背负着父亲和家族的期待,再到之后的那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太累了。

她自嘲。

其实自己也并非是石木心肠,只是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冷面无情,在……那个时候,那个人身边,就必须成为能与他共同战斗的人,唯有自己的强大,才能够和他站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对方不倒下。

这个雨夜很像穹州城那晚,也是这样的疾风暴雨,他坐在自己身边,烛火跳跃,火盆正暖,眼底是忧心忡忡。那个晚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喝醉了说些意气用事的胡话,自己也不必去针锋相对地与他辩驳,他只是很安静地、郑重其事地说,“阿莳,我们这样走下去是对的吗。”

他在问自己带着千万将士东进熙梁是对还是错,他和渭王都是先帝的孩子,对黎民百姓来说,哪个殷家子做皇帝没有区别,他真的有必要用这么多人的命去做他们兄弟二人争权夺利的铺路石吗。如果相让,是不是这场乱世可以就此停止,让渭王去做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帝,至于他,如果没有被杀掉,或许可以隐姓埋名安稳一生——反正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寄予过做君王的厚望。

当时的自己也不知道对错,她那时候偏执又天真,她说,渭王杀了那么多人,我们的亲人、好友、师长,全数死在了熙梁,若他们在天之灵看到我们二人止步于此,没有复仇,定会非常失望,烁之不是天生的帝王,但一定是天命的帝王。

还记得说完这些时殷炎低头看自己的神情,仿佛是在埋怨,“是你推我走的。”他是被身边人一步步裹挟着走进熙梁那个重重高台之上的宫殿,他既孤独,又难过,那时候自己是想留在他身边,让他当皇帝至少能轻松些许。

现在想想,是不是做错了。

渭王和太子原本是一众皇子中最出色的,在她看来,无论谁做皇帝都会是天下福祉。唐征七年变乱后,渭王也一直与他母族的势力抗争,所以直到他们重回熙梁城,渭王都不曾真正地登基称帝。渭王并非一无是处,他只是杀了太多的人,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殷炎,帝王权术,他越来越得心应手,自己已经望尘莫及。

离开是个很久之前就藏了的心思,起先是觉得他需要自己,后来又觉得身边的部下需要自己,再后来又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所以不走,纵使有猜疑、欺瞒、争辩,她都觉得自己是有用的那个人,可以坚持下去。直到、直到霜露台上,他跑向柳妃的背影,才把自己这么久的自欺欺人暴露得荒唐好笑,小武已经长大,这些年她也确实疲惫,不如就这样算了吧,自己不是神仙佛陀,渡不了世人,也难渡自己。

醍醐灌顶,心灰意冷。

鄢莳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水,沁凉入骨,很久不犯的老毛病又起了,在这样潮湿的夜里,她的膝盖和后腰都会隐隐作痛,这还是从前打仗时留下的伤。

“总是说要走,可现在我还是会选择帮你。”她自言自语。

别人总说自己固执,可能就体现在这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