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旧时星河影动

共 54 章

烁之,你可信星命?传说银河星轨昭示着凡界万千宿命,我与你年少相识,经历过兵连祸结,枕戈泣血,有过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到如今疑窦丛生,覆水难收,渐行渐远。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红线人……

正在阅读 · 囹圄

囹圄

也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容易心软,还是其实早已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英雄迟暮,总是令人惋惜,鄢莳倒不是很气自己落入飞砂的圈套,反倒是有几分欣赏,筹谋细致、行事果决、手段干脆、沉得住气、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是她鸩羽卫的手段,是他……培养出来的人。

殷炎,你竟然利用我至此,你要利用我杀了殷燧是吗?我早该想到你的计划,只是不愿也总认为不至如此。二十年帝王心,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鄢莳动弹不得,这几日总被喂了些不知什么的药,神志迷糊。飞砂清楚得很,只要她能拿起剑,必是他们这些人的死期,所以总是万千小心地防备着。他们装成一对姐弟,弟弟带着病重的姐姐北上求医,按日程算,他们这是要带她前往洛邑啊。

到了洛邑,便是生死。

鄢莳已昏睡数日,为数不多清醒时,总是飞砂在她身边。他说了很多,絮絮叨叨的,明知她不会回应,依旧会同她自言自语。

他说,他祖辈都是熙梁人士,唐征七年时候,他的父母亲人带着年幼的他四处流离逃难。他不愿再看到战乱再起,也不容许有人会威胁陛下,是陛下结束了唐征七年离乱,也是陛下替熙梁许多被渭王杀害的人报了仇。

他给鄢莳喂着热粥,注视她的目光复杂又悲伤,“我以为你会竭力阻止他们,可没想到你只是说无能为力,然后逃到南疆,莫非真的是居上位日久,已经不能察觉黎民百姓们的苦楚了吗?”

“……”

“也是,您是哀野鄢氏,出身世家,除了那几年又何曾同普通人在一起生活过。”

鄢莳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被飞砂的指尖抵住唇,“嘘,明日,明日您就自由了。”

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卑怯懦弱,谁不知道兴亡百姓苦呢,或许她真的应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吧。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么多年她确实已经疲惫至极。

放下碗,飞砂拍拍手,即有两名小侍女进入房间,低眉顺目,很是乖从,“替她沐浴更衣,好好梳洗一番。”

翌日,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手脚已经有了些许知觉。尽管手脚仍是无力,但能勉力自己坐起,想说些什么,嗓音粗糙沙哑,已经完全听不出她本来的声音。两个侍女进来发现她已经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显然吓坏了,丢下手中的新衣就像逃。

“啪!”鄢莳站立不稳,狠狠地摔倒在地,手脚止不住地抽搐。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又试探地走近了些,商量着:“主人说不能让她站起来,不能让她拿任何利器,否则你我都有性命之虞。”

“可如今她竟提前醒了,主人已出门,这可如何是好。”

二人目光相对,最后同时扭头看向地上的鄢莳,眼中透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怨毒,“她可是杀害洛邑先生的凶手,我们不如……”

“可是主人不让伤害她,主人对我们也有救命之恩。”

“那该如何是好……”

洛邑先生,这两个侍女莫非是轻尘社的余党,飞砂竟然还和轻尘社的人有联系。鄢莳愈发自叹弗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年纪虽小,但魄力决断比小武犹胜,只是他这一系列行动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看来这两人是商定好了,一人过去扶起她,一人替她换下了寝衣,穿上的是她平日里最常穿的衣裳,那一袭白衣。这副模样,是想让湘王真的相信自己被轻尘社劫持,从而让他投鼠忌器。

飞砂,你费尽心机布局,目的是什么呢。

那厢还在举棋不定,这边已经请君入瓮。湘王府上的老管家张五佝偻着身子,不停地用手巾擦汗,显然即便是见过无数大世面的他遇上现今这个局面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身在大友关的王妃为何会出现在洛邑,而且她身边……张五年纪大了,湘王只让他在洛邑做好军备周转事宜,今晨他收到部下来报,说在城外粮仓处抓到一伙欲对军粮不轨的贼人,那贼首自称轻尘社,特来请他处置。

轻尘社?张五不解。轻尘社虽然与皇帝血海深仇,但与湘王却素无恩怨,按理说他们应该支持湘王才对,又怎会对湘王的军粮动手。

知道这些人皮厚骨硬,张五先命部下用了重刑杀杀威,几番酷刑后,他亲自到牢房见到那几个血迹斑斑的轻尘社余孽。这几个人骨头还真是硬,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愣是一句话也没吐出,若当年渭王身边都有这样的好骨气好忠心,他又何至于会被自己的属下梦中刺杀。

张五是唐征七年间过来的人,知道当年熙梁是如何血流漂橹,也知道湘王一路走来的不易。

见到贼首,那厮哑巴的嘴突然开了口,桀桀阴笑,说终于等到一个能传得上话的人了。

什么意思。张五眉头深锁。

贼首冷笑道,今夜子时,月心楼下,公可自行去看。

说罢,贼首口中流出一道浓稠的血浆,头一歪便闭上了眼,咬舌自尽。

月心楼,洛邑最著名的秦楼楚馆,即便是在这样的战时依旧不减它的繁华闹热,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城外硝烟连天,城中哀鸿遍野,唯独这里还是歌舞升平。

今夜尤其热闹,老鸨从南方买来一位绝世佳人,引得楼里醉生梦死的纨绔们争破头地去一掷千金,只为博那佳人笑。

吉时到,楼中准时响起叮咚琴音,有女子在屏风后婉转歌唱,嗓音清脆,百转回肠,使人如梦三春。这便是那位佳人的歌喉了,豪掷千金的公子们伸长脖子往楼上探望,数百目光似要把那屏风看穿。

张五年迈,自然不可能和这群血气方刚的公子哥们挤作一团,他和护卫在远处站在,冷眼旁观,等着看轻尘社这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歌声未歇,突然从二楼旁边的房间走出一名白衣女子,身后还有两名侍女跟随。她似乎和这边歌舞升平的场面毫无干系,只是单纯地路过,甚至没有误闯。这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卓然,普通的庸脂俗粉与她根本不能比,也绝不是投身烟花柳巷的人——神仙——所有人看到她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不是遇见了谪仙子,脱俗忘尘,让人顶礼膜拜的仙子。

张五脑子“嗡”地一声炸裂,真的是王妃?她不是在大友关吗?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洛邑,又为何会落到轻尘社手中。看她只是匆匆一瞬,但张五老江湖,自然能看出蹊跷,王妃脸色苍白,身后两个侍女亦步亦趋地跟随也很古怪,显然她被那些人控制了,否则以她的武功又怎会如此乖顺。

轻尘社的人处心积虑把他叫来这里看人质,那么他们想要什么?抓到的人已经死了,到目前还未再有轻尘社的人过来与他提条件——莫非——张五心中一阵恶寒,轻尘社什么都不想要,他们与王妃血海深仇,他们只是想要王妃的命,叫张五过来只不过是向湘王示威。

对,示威。张五一直跟在湘王身边,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意义。当年就是她手下留情将湘王放出熙梁,时过这么多年,湘王虽然身边从未缺过女色,但总有一个人是不同的。张五知道,湘王自小深沉隐晦,很少真心流露过什么,这么多年唯独那次,他收到她写来的手信,答应嫁给他,他是真心欢喜。

思及至此,张五面色沉重地离开月心楼,忧心忡忡。

鄢莳安静地坐在窗前,她已经看到张五,有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回头看到飞砂站在身后,目光冷厉得像一把刀子。

“你想杀我。”她张张口,嗓子嘶疼得厉害,还说不出话,只能用口型。

她看到飞砂的眼神,这是杀人者看到猎物的眼神。

“是的,”飞砂点头承认,“从前的我是杀不了您,以后的我也杀不了您,只能是现在。”

“我死了天下就能太平吗?”她又问。

飞砂摇摇头,“你再厉害,在芸芸众生之中也不过一粒尘埃,如何能左右天下。”

“那为何……”

“我只是想杀了你!”飞砂露出痛苦的狞笑,“我知道你很重要,无论对陛下、对湘王、还是对首领,你都很重要,既然这么重要的人,如果你死了,我很想知道这些掌控天下的男人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在芸芸众生之中也不过一粒尘埃。”鄢莳重复他的话。

“是啊,所以你才令我着迷。你既无足轻重,又至关重要,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不过幸好,我已经找到你的用处了。”飞砂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终有一天,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你在芸芸众生之中也不过一粒尘埃。”鄢莳垂首。

飞砂这步的行为已经和鸩羽卫无关了,小武不会这么做。但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她很难不去联想,这背后的操纵者其实是那个人,这很符合他的风格。他用一个疯子,任由疯子行事而不去约束,其后发生的事情无法预料也无法制止,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搅乱一滩浑水,而他,会成为唯一得利的人。

“你想利用我将湘王从前线诱回洛邑,好杀了他。”鄢莳目光冷峻,“前线战事已开,主帅不可能临阵脱逃。”

飞砂回头看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第一天认识他吗?”

“……”鄢莳语塞。

随即飞砂哈哈大笑,大马金刀地坐在她面前,手驻长剑,娓娓道来:“或许我还没告诉过你,为何我会如此恨他。”

“你说过是为天下太平,又或是为名垂青史,都不是。”

“对!”飞砂一掌拍案,“太虚伪,那样太虚伪。”他站起来,在鄢莳面前来回踱步,“我忠于鸩羽卫,忠于陛下,只要陛下能赢,我可以不择手段,付出一切代价!”他看起来变得狂躁不安,“但是、但是,谁能让我杀了湘王,谁就是我的主子,陛下可以,天下只有陛下可以……”他语无伦次,陷入黑暗的回忆中,“湘王,湘王害死了我的父母,你知道他为了发起这场战争准备了多久吗?十年!不止十年!他从踏入湘地开始就已经筹谋起兵,为此,他征徭加税,我的父母从熙梁逃到湘地,逃过了兵乱却没逃过徭役,他们不堪重役相继病死,我流落北上。从那时起,我就起誓一定要让他这样轻贱黎民性命的人付出代价!”

他指向鄢莳,“你们这些高位者,就是这样轻贱我们的性命。”

鄢莳默然无言,她看向飞砂,这个年轻人卸下伪装后变得急躁不安,过往的痛苦回忆缠绕着他,令他始终难以摆脱。她可怜飞砂,但不会原谅他。

心中已有计量,她伸出手,装作不经意砸落案上的茶盏。

“你做什么?”飞砂探身而过,稳稳地接住坠落的茶盏,眼神带刀,“若是轻举妄动,怕是等不到湘王来救你。”

“是吗?”鄢莳没有说话,只是念出了口型。飞砂瞳孔骤紧,拧身后翻数步,稳稳停落,当他拔出剑时,脸上的伤口开始溢出鲜血。

他摸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向掌心,若有所思。

鄢莳站起身,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她脸色苍白,但绝不是被迷药控制时的状态,此时的她宛如脱笼猛虎,随时会扑上前咬杀欺骗她的恶人。飞砂步步后退,紧迫感逼来,他额头豆大的汗珠不断滑落。

“发生什么事?”轻尘社的侍女闻声推门而进,还未看清眼前状况便滑着门跌坐,喉间还嵌着一块破碎的瓷片,一击毙命。

“你现在就算杀了我,一切也都晚了。”飞砂双手握剑,做好架势应战面前步步紧逼的恶鬼,“消息已经传达,湘王已经入了我们圈套,即便是你也无力回天。”

鄢莳冷笑一身,飞身上前,她手边没有武器,一直藏在身上的瓷片已经用去,对上握剑的飞砂还是有几分力有不逮,不过没关系。她反身劈手夺过飞砂手里的剑,挥剑横扫,飞砂避让不及,左脸原先的伤痕处又多添了一道新伤,原本俊朗的脸蛋此时血肉外翻,狰狞无比。

飞砂不欲缠斗,探身砸出两颗烟球便转身翻窗离开。鄢莳想追上,才走到窗前顿觉天旋地转,摔倒在地。还是太勉强了,强提元气和他打斗果然坚持不了片刻。

若此刻他还敢回来,他一定能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