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捷径
探贤楼中,鄢莳看到被一名衙役恭恭敬敬呈上的臂钏有些讶异,她转头问湘王,只见湘王露出伤心的表情,摇头苦笑,“我赠你的南疆银饰被你扭头就送给陌生人,我还没问你,你反倒问我怎么回事。”
鄢莳没有回答,湘王摇着折扇走近,替她倒茶,“好好好,我知道这些身外之物你不在意,给了就给了,我不多嘴便是。”
衙役是第一次上探贤楼,此处是湘王广纳天下才俊之处,在湘地颇有盛名,甚至还有不少名士被举荐到朝廷,传闻湘王本人时不时会亲登此楼看望来此毛遂自荐的能人异士,有赏识的直接收入麾下,堪比终南捷径。他今日是奉长官之命前来送这枚臂钏,其实是长官见这物什贵重精美,想献给湘王,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居然又回到原主人手中。
湘王不是疾言厉色之人,从不好杀滥杀,手下的人先是敬他,才是畏他。是以,衙役才能将前因后果从容地一五一十说来。原来是衙门在一次公干中发现一个小贩正在向黑市的人兜售这臂钏,他们认定这是赃物,于是缴获了。
鄢莳问,那名小贩是什么模样。
“四十岁左右,贼眉鼠眼,一股子油饼味儿。”衙役答。
湘王探询的目光投向鄢莳,衙役已经悄悄退下,屋里就剩他们二人。
“许是她家大人吧,我确实把它付给一个小姑娘。”鄢莳眼皮都不抬。
“付给?”
“买了她的花儿。”
湘王难以置信,随之又哭笑不得,“你就拿它换了几朵花吗?你想要什么花,我随时可以……”他不做声了,此时鄢莳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是,这些年你愿做什么我从不干涉你,现在也不该为这小东西冲你抱怨,唐突了。”
“是我疏忽,这么贵重的东西于她而言反倒是负累,耀之,我去她家看看,一场无妄之灾,总归要道歉才是。”
荔娘给父亲买了伤药回来,才到巷口就瞅见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家门口。她心里嘀咕,不知是谁在这个时候登门,该不会又是那些衙门的人吧。她愈发不安,父亲去售卖那臂钏被衙役说成是赃物,百口莫辩领了一顿板子回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她没有办法,只能将家中不多的钱都带到药铺,求父亲快点好起来。
才推开家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名男子,她读过的书不多,搜肠刮肚只能想出一个“玉树临风”来形容此人。只一眼,便被迷失了魂。
男子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这半大的小姑娘,露出和煦的笑,嗓音温醇,向荔娘招手:“丫头,到我这儿来。”
荔娘一时间失了神智,这个声音像一道蛊,自己只能顺从他的任何命令,她呆呆地走近男子,脸色不自觉露出沉迷的笑意。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白衣黑发,声音清冷,“耀之,走吧。”
像瞬间被泼一瓢冷水,荔娘马上清醒过来,看到白衣女人,结结巴巴道:“姐、姐姐,是您……”
白衣女人瞟过她,微微颔首,“思虑不周,让你父亲受一场无妄之灾,实在过意不去。我已经将金创药和补品交给你母亲,你父亲伤得不重,半月就能下床了。”
“这、这,我……”荔娘结结巴巴,一时不知是该感谢她还是责怪她的好。
身后木门突然推开,荔娘吓了一跳,竟然是母亲搀扶着父亲巍巍颤颤追出了门,老两口一同跪在地上,父亲把头磕在地上不动,母亲颤抖地将手里的银票奉还。
“这是何意?”男人眉头微皱。
“两位贵人,草民虽不知两位贵人何方神圣,但草民今日得遇两位,相信这一定是老天爷赐予草民一家的机缘!”
“机缘?”
父亲哑着嗓子说:“草民一家世代做贩夫走卒,年轻时也想过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不是这块料。草民唯有一女,若她没有遇见贵人,日后也和草民一样做一个轻贱商妇。草民斗胆恳求,草民今日不要金银财帛,只求二位贵人带走小女,做个使唤丫鬟也好,做个洗衣妇也好,总归入了豪宅大户,不必再随草民吃糠咽菜了。”
“父亲?!”荔娘惊愕万分。
她母亲也趴在地上磕头,“荔娘年纪小调皮不懂事,贵人只管打骂,若是来日使唤不顺心打发回来也行,只求留她一条贱命。”
“母亲!”荔娘眼睛酸疼得厉害。
“这是唯一的机会,唯有拼力一搏。”她父亲也磕头如捣蒜。
女人看向男人,“你说这怎么办。”
“可怜天下父母心。”男人叹息,“昔年我的母亲为了我也是什么都做得。”
男人走上前扶起这对夫妻,又打量一番荔娘,“留在我二人身边是不可能的,这样吧,梨园还在招几名女弟子,让她去试试看能学会些什么,衣食住行不必烦恼,不必做些粗使累活,也不必被人使唤,这样可好?”
俩夫妻欣喜若狂,急忙又要跪下道谢,被拦下。荔娘眼睛噙满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家人再好好叙叙话吧,明日到梨园去即可。”男人走过荔娘身边,一双春水桃花的眼睛看向她,温柔又暖和,“好好学点东西,学好了我来看你。”
那是她第一次见湘王,也是唯一一次他眼中有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