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身
她醒来时,小武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也不知是哪里不对,目光既清澈又虚无缥缈——温柔,小武觉得她似乎变得温柔很多。
太医已经嘱咐不能让她再费心劳神,但小武看她这副模样实在很是担心,于是某天夜里,在看她喝下一碗清粥之后把这半月的事情一一向她道来。
师傅果真料事如神,她料定轻尘社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只是想借轻尘社生事,挑拨和小殷国的关系,而这一切发生,只对一个人有助益——久在西照关的王林仙。小殷国列战船于海滨,陛下必然召熟悉水战的王林仙回京,这就是他一切阴谋的开始。
从一开始师傅亲自前往西照关就是为了查探王林仙的野心,但王林仙隐藏得很好,千人千面,无一真我。万事怕就怕在,明明知道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却无法知道它何时怎样发生,花神诞当夜便是如此。
至今,小武仍无法查清王林仙明明已经出京又怎么避过眼线回到熙梁,他的霹雳雷如何埋伏在霜露台,以及他为何要以身犯险亲自出现在陛下和师傅面前。王林仙铁骨铮铮,他不愿说的事断然不可能开口,陛下也不愿意折辱他,戎马多年,为殷朝立下功劳无数。陛下已经密令鸩羽卫昨日将他在影狱处决,对外就说是因病暴毙。
他死了,就这么蹊跷且轻易,就死了。他点燃的霹雳雷,不过是花神诞之夜乍然盛开的一朵花火,荣耀一瞬,旋即湮灭,悄无声息。
这一切云山雾绕的谜团,似乎解了,又似乎还有什么没看清。
“师傅,王林仙……将军,他是不是其实并不想做皇帝。”小武犹豫地说出他心中猜测。
师傅跌落霜露台后,他紧急命令手下搜救,其实台下没有再埋藏更多霹雳雷。更奇怪的是,王林仙看到师傅一跃而下,顿时呕血数升,看似痛心疾首,小武众人上前将他擒下时,这人如一具被抽了魂的傀儡,再没有半点反抗。
小武奉陛下命,告诉王林仙在台下找到师傅尸身,他仰天长笑,身如枯槁,心如死灰,任他们再刑问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师傅醒来后听闻王林仙死讯,也没有反应,只是静默地看向窗外,良久,良久。
“师傅,徒儿求您,说句话吧。”小武害怕极了。他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的时候,小时候在澡族的地洞里不怕,在鸩羽卫无数次出生入死也不怕,看到霜露台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师傅时也不怕,如今他却怕了。人未死,心先死。他不知道台上发生过什么,让师傅变成这副模样。
陛下,陛下也很奇怪。他只是叮嘱太医好生医治师傅,这么多天再也不提她只字片语,更别提来看一看人,反倒是时常到柳妃宫里看望受惊的柳妃。
二人分道扬镳,已然渐行渐远。
“师傅……”小武嗫嚅着,大着胆子上去握紧了她的手。冰凉沁骨,白瓷一样。
她终究还是心软的,低头看向跪在身边的徒弟,终不忍看他担心的模样,终于开口:“禀明陛下,鸩羽卫鄢莳,伤重不治,死于今夜。”
“师傅?!”小武又惊又骇。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摸小武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柔。小武眼睛酸疼得紧,噙泪咬牙,不让自己在师傅面前哭出声来。
这是师傅的决定,她脾性倔强,肯定是不会转念的。她终于还是要走了,熙梁之大,已没有再值得她留下的地方,没有值得她留下的人。小武知道这个结局,也深深害怕这个结局。
陛下听完,沉默良久。
小武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不去窥探陛下的表情。
“明日起,你做鸩羽卫副首领,统领全卫事务。”他顿了顿,“鄢卿身死朕亦悲痛万分,让礼部拟个谥号,择个吉日送她归葬回哀野祖陵吧。”
“……是。”小武低头。
他领命走出宫门后,沉重的大门在背后沉沉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他隐约听到被困在宫门里的人跌坐到地上的发出的闷响。
他从未料到的,师傅的寝室居然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老仆妇恭敬地跪在一旁,那人站在师傅床前,身影迢迢,风姿绰约,举世只有湘王殿下能有此风采。小武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了然——必定是师傅身边的老仆妇通风报信,她既是湘王的旧奴,也是师傅的心腹。
“湘王殿下,您这是——”他走近,不动声色地将门关上。
湘王闻声回头,眉眼灿如星月。他手里摇着折扇,对小武笑道:“鄢武大人,叨扰了,还未恭贺大人右迁。”
小武眯起眼睛,“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是何用意。”
湘王回头看床上沉睡的师傅,她清减许多,整个人像冰做的,随时都会化掉。他眼中疼惜显而易见,沉声道:“我来带她走。”
“不行。”小武想都没想。
“不行?”湘王抬眉,咄咄逼人,“请问鄢武大人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她留在熙梁,你能护她周全吗?”
“我——”他被梗住。是啊,自己无权无势,一切都仰仗陛下恩典,自己又能给师傅什么呢?他甚至都无法让师傅与他多说一句话。
“湘地虽不如熙梁富庶繁华,但也是个气候宜人,风景秀美的富饶之地,在那里会很好的。”湘王垂眸,也不知是和小武说话还是和师傅说话。
只见师傅的眼睑动了动,虚弱地叹息一声:“就听你的吧。”
七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踏着熙梁朝霞走出城门,没有人相送,没有人劝她回头。小武站在城墙之上含泪目送,心中也明白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陛下?”他有些惊讶,转身看到一袭黑袍的冷峻男人站在身后,悄无声息,也是静默地远眺那马车驶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陛下,您……
小武没有说话。那夜,在高台上呼喊师傅名字的人是他,为师傅呕血重伤的人是王将军,而那个不顾性命也要跟随跳下高台的人则是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阴郁男人。是小武眼疾手快抱住陛下阻止他一跃而下,他眼睁睁地目睹师傅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手掌死死攥着地上的青石碎片,满手是血。
师傅您不知道,他也一辈子不会让您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