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虎牢定干坤:三千玄甲破十万,窦建德成阶下囚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春,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已驻扎近八月之久。秦王李世民围困东都,与郑帝王世充陷入僵持。这座隋朝东都城墙高池深,存粮尚足,王世充困兽犹斗,唐军强攻数次皆伤亡惨重,战事胶着。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东方席卷而来——河北夏王窦建德亲率十万精锐,号称三十万,旌旗辎重连绵百里,浩浩荡荡西进,意图解洛阳之围,与王世充内外夹击唐军。
消息传来,唐军大营震动。腹背受敌,兵家大忌。李世民立即召开军机会议,帐内气氛凝重。以屈突通、封德彝为首的老成持重之将皆面露忧色:“我军久战疲惫,王世充婴城固守未下,窦建德乘胜而来,锐气正盛。若其据虎牢之险,扼我军咽喉,与洛阳通粮道,则我辈危矣。不若暂避锋芒,退保新安,再观其变。”
帐中唯有李世民目光沉静如渊。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与嵩山之间的险要地带:“诸公只见其危,未见其机。窦建德虽众,然将骄卒惰。我军据虎牢,等于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险,我破之甚易;若狐疑不战,则旬月之间王世充自溃。洛阳城坚兵精,唯缺粮草,若使二贼合兵,则河北之粮可济洛阳,战争迁延,天下何时可定?今我若不速进,贼入虎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两贼并力,其势必强,何弊之承?吾计决矣!”
他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窦建德自恃兵多,远来疲敝,我军据虎牢天险,以逸待劳,破之必矣!王世充粮尽,破在旦夕。岂能舍垂成之功,陷于危亡之地?”
李世民力排众议,当机立断:命齐王李元吉率屈突通等将继续围困洛阳,自率骁勇步骑三千五百人,其中包括核心精锐玄甲骑兵,东趋虎牢关。这是一场惊天豪赌,以数千精锐,要阻挡十万大军。
三月壬申,李世民率军进驻虎牢。次日,他仅带尉迟敬德及四名亲卫骑兵,出关侦察敌情。他对尉迟敬德笑道:“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行至距窦建德大营三里处,竟与夏军游骑遭遇。李世民从容不迫,张弓搭箭,射杀一员敌将,大呼:“我秦王也!”引夏军数千骑来追。李世民与尉迟敬德且战且退,沿途又射杀数人,将敌军引入预设伏击圈。伏兵骤起,斩首三百余级,俘其骁将殷秋、石瓒,挫敌锐气。
初战告捷,李世民更坚定了据险疲敌的决心。他坚守不出,与窦建德相持月余。期间,夏军数次挑战,唐军皆不应。李世民又派王君廓率轻骑千余,抄掠其粮道,擒其大将张青特。夏军士气逐渐低落,将士思归。
时值五月,天气炎热。窦建德欲趁唐军牧马河北之机,袭击虎牢。谋士凌敬献策:“大王宜悉兵渡河,攻取怀州、河阳,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趋蒲津。如此则必震骇关中,郑围自解。”此围魏救赵之策,确属高明。然王世充求救使者相继于道,窦建德部下诸将又受王世充使者贿赂,皆言:“凌敬书生,安知战事?”窦建德妇人之仁,又欲显示其救郑之诚,竟不用凌敬之计。
李世民得知窦建德欲趁牧马之机来袭,将计就计,故意留马千余匹于黄河北岸牧放,诱敌来攻。己未日,窦建德果然倾巢而出,自板渚出牛口置阵,北距黄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横亘二十里,鼓行而进,声势浩大。
唐军诸将见夏军兵势,皆惧。李世民率数骑登高丘瞭望,对诸将笑道:“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阵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我与公等约,甫过日中,必破之矣!”
果然,夏军自辰时列阵,至午时,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阵容紊乱。李世民见时机已到,命宇文士及率三百骑经敌阵西侧驰向南,告诫:“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宇文士及至阵前,夏军果动。李世民大喜:“可击矣!”
时河北牧马已至,李世民下令全军出击。他亲率玄甲骑兵为前锋,如利剑出鞘,直冲敌阵,大军继进。窦建德正在接受群臣朝谒,猝不及防,欲率骑兵拒战,但朝臣阻路,进退不得,仓促间只能向东坡退却。
唐将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已卷旗而入,出其阵后,张开唐军旗帜。夏军将士回头见阵后皆唐旗,大惊溃散。唐军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五万余人。混战中,窦建德本人身中枪伤,逃至牛口渚,被唐军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生擒。
当窦建德被押至李世民面前时,这位昨日还志得意满的夏王面如死灰。李世民责问道:“我自讨王世充,何预汝事,而越境,犯我兵锋!”窦建德苦笑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英雄末路,令人唏嘘。
虎牢大捷的消息传至洛阳,王世充最后的希望破灭,知大势已去,遂率群臣二千余人开城投降。李世民以一战擒二王,威震天下。当他押解着窦建德、王世充等俘虏凯旋长安时,整个关中为之沸腾。
五月庚申,李世民身披金甲,率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献俘于太庙。李渊大喜过望,称此战“以三千破十万,真古所未有也”。为表彰李世民不世之功,特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开天策府,置官属。又于洛阳宫中得隋代图书典籍,尽归天策府。
此役,李世民以超凡的战略眼光、惊人的胆识和卓越的指挥艺术,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又一奇迹。虎牢之战,一举平定中原两大割据势力,为大唐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基础。天策上将的荣光,如同正午的太阳,照耀在年轻的秦王身上,却也投下了令人生畏的阴影。功高震主,兄弟猜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长安的宫闱深处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