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密奏建成乱：王晊告密太子齐王欲屠秦王府
武德九年六月初六，子时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长安。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府内各处门窗紧闭，唯有李世民书房内的烛火在雨声中摇曳不定。
李世民斜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前日所中之毒虽经孙思邈妙手调理，但元气尚未恢复。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佩，那是当年晋阳起兵时，李建成赠予他的兄弟信物。
“殿下该歇息了。“长孙氏轻步走进，将一碗汤药放在案几上，“孙先生说，这药需连服七日才能尽除余毒。“
李世民接过药碗，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瓢泼大雨中：“观音婢，你说这场雨，是不是上天在洗涤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尉迟敬德浑身湿透地闯进来，面色凝重：“殿下，太子率更丞王晊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李世民猛然坐起：“带他进来！“
王晊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走进书房，这位东宫属官此刻狼狈不堪——官袍被撕破多处，额角还在渗血，泥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殿下！“王晊扑通跪地，声音嘶哑，“太子与齐王...明日要在昆明池设伏，欲害殿下性命啊！“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只闻窗外雨声哗啦。
“详细道来。“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晊从怀中取出一卷湿透的绢帛：“这是太子亲笔所书的行动计划。明日巳时，假借为殿下饯行之名，在昆明池设宴。届时冯立领二百刀斧手埋伏在屏风后，薛万彻率三百弓箭手埋伏在池畔树林中...“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齐王还特意吩咐，要...要屠尽秦王府，连王妃和几位小殿下也不放过...“
“畜生！“尉迟敬德怒喝一声，一拳砸在柱子上。
长孙氏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王大人为何要冒死相告？“
王晊重重叩首：“下官虽在东宫任职，却不敢见这等骨肉相残之事。更何况...“他抬起头，眼中含泪，“下官的妻儿，三年前在洛阳被秦王所救，这份恩情，下官永生难忘！“
李世民缓缓站起，走到王晊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王大人今日之举，救的不只是世民一家，更是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
这时，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闻讯赶来。听闻密报，无不色变。
“果然要动手了。“房玄龄展开那卷绢帛，就着烛光细看，“这计划布置周密，若非王大人告密，明日我们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杜如晦冷笑道：“他们连妇孺都不放过，这等狠毒，与禽兽何异！“
“殿下！“尉迟敬德单膝跪地，“事已至此，请立即下令，末将这就带人踏平东宫！“
“不可鲁莽。“长孙无忌劝阻，“东宫守卫森严，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众人争论之际，李世民却沉默不语。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忽然问道：“王晊，太子可曾说过，为何选在明日？“
王晊忙答：“太子说，陛下不在京城，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而且...“他犹豫片刻，“而且罗艺的幽州兵三日内就能抵达长安...“
这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他们如此急切。“房玄龄恍然，“若等幽州兵到，他们就更肆无忌惮了。“
杜如晦急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世民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原计划，明日玄武门。“
“可是殿下，“长孙无忌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您的身体...“
“死不了。“李世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一场大雨，正好洗净长安城的污秽。“
他随即开始部署：“敬德，你立即去通知常何，明日辰时开启玄武门。叔宝，你率三百玄甲军埋伏在临湖殿东侧。知节，你带二百人守住玄武门外，防止东宫援兵。“
一道道命令发出，秦王府这部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王晊此时又道：“殿下，下官愿回去做内应。“
“不可。“李世民断然拒绝，“你既来报信，东宫必然已经察觉。从现在起，你就留在秦王府。“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探马来报：东宫正在全城搜捕王晊。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仿佛天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而震怒。
在书房内，李世民亲自为王晊斟了一杯酒：“王大人今日之恩，世民永世不忘。“
王晊举杯一饮而尽：“下官只愿见明君临朝，天下太平。“
子时三刻，所有部署都已安排妥当。众将各自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氏。
“观音婢，“李世民轻抚妻子的面颊，“明日之战，凶险异常。你带着承乾他们先去密室躲避。“
长孙氏却坚定地摇头：“妾身要与殿下同进退。若是...若是不测，妾身绝不独活。“
李世民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语。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知节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木盒：“殿下，刚截获齐王给突厥使者的密信！“
李世民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沉。信中李元吉承诺，事成之后割让河套之地给突厥，换取突厥出兵支持。
“好个卖国求荣的李元吉！“李世民将信重重拍在案上，“这封信，就是他们叛国的铁证！“
房玄龄仔细看过密信，忽然道：“殿下，或许我们该改变计划。“
“怎么说？“
“既然他们明日要在昆明池设伏，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房玄龄眼中精光闪烁，“在玄武门设伏的同时，另派一队人马假意赴宴，牵制他们的主力。“
杜如晦立即反对：“太过冒险！若是被识破，反而打草惊蛇。“
众人又陷入争论。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晊忽然开口：“下官有一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下官愿意回去，“王晊道，“就说出城时遭遇盘查，不得不折返。这样既能取信太子，又可为内应。“
“太危险了！“长孙氏忍不住出声，“若是被识破...“
“下官自有办法。“王晊从容道，“太子生性多疑，越是危险的做法，他反而越容易相信。“
李世民凝视王晊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王大人之计。不过...“他从腰间解下佩剑，“这把'定唐'剑你带上，危急时刻或可防身。“
王晊郑重接过宝剑，深深一揖：“殿下保重，下官去了。“
望着王晊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李世民忽然对众人道：“若明日我有什么不测...“
“殿下！“众人齐声惊呼。
李世民摆手制止：“听我说完。若我不测，你们立即拥立承乾继位，由无忌、玄龄、克明辅政。至于太子和齐王...“他顿了顿，“不必留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众人皆知，那个仁德宽厚的秦王已经不复存在了。
寅时初，雨势渐小。秦王府内，将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刀剑出鞘的铿锵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世民独自登上高楼，远眺东方微露的曙光。他想起少年时，与建成、元吉在此处眺望长安夜景，畅谈天下大事。那时的他们，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殿下。“长孙无忌悄然来到他身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无忌，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明日之事？“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方道：“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长安城的万千屋宇。李世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转身下楼。
“走吧，“他对等候在楼下的众将说道，“去迎接属于我们的黎明。“
这一刻，他目光如炬，步伐坚定。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都随着昨夜的暴雨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帝王的决绝与担当。
玄武门的晨钟，正在远处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