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临终前夜雨：秦王府众将歃血，长孙氏亲慰将士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幕下的长安城被一场罕见的暴雨笼罩。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在屋顶奔腾。府内各处门窗紧闭，唯有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映照出一个个凝重的人影。
李世民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左侧以长孙无忌为首，文臣谋士个个面色沉静；右侧尉迟敬德、秦叔宝等武将则按剑而立，眉宇间杀气隐现。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流淌，在青石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诸位。“李世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明日此时，我等要么位极人臣，要么...身首异处。“
尉迟敬德猛地踏前一步，甲叶铿锵：“殿下！末将等愿誓死相随！“
就在这时，堂门被推开，浑身湿透的房玄龄和杜如晦闪身而入。二人脱下滴水的斗篷，露出其下沾满泥泞的僧袍。
“如何？“李世民急切问道。
房玄龄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图：“常何已应，明日玄武门必开。“
杜如晦补充道：“但太子府今日调兵二百，由薛万彻率领，已驻守玄武门外。“
堂内一阵骚动。长孙无忌蹙眉道：“二百精兵...这...“
“不足为惧。“忽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但见长孙氏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卷名册，“妾身已命人备下酒食，正在偏厅犒劳将士。另外...“她将名册呈给李世民，“这是妾身暗中整理的东宫侍卫家眷住址。“
众人皆惊。李世民接过名册，目光复杂：“你这是...“
长孙氏平静地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明日事有不谐，这些家眷或可助我们周旋。“
窗外雷声炸响，电光映得她面容雪白，那双素来温婉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尉迟敬德突然单膝跪地：“殿下！请允末将等歃血为盟！“
李世民缓缓站起，“唰“地拔出佩剑。剑锋划过指尖，一滴鲜血落入案上的酒坛中。
“我李世民在此立誓，与诸位同生共死！“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继而房玄龄、杜如晦...当轮到尉迟敬德时，这黑脸汉子割破手掌，鲜血汩汩流入酒坛：“尉迟恭若负秦王，天诛地灭！“
众人依次歃血，最后连长孙氏也走上前来。李世民急忙阻拦：“观音婢，你...“
“既为秦王妃，当与诸位同命。“她平静地取过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滴入酒中，漾开一圈涟漪。
坛中酒色已呈暗红。李世民亲自斟酒，众人举碗齐眉。
“饮此酒者，同生共死！“
酒尽碗碎。恰在此时，一道霹雳撕裂夜空，震得梁柱微颤。
长孙氏轻声道：“让妾身去看看将士们。“
偏厅内，百余名玄甲军精锐正在用餐。见王妃到来，众人慌忙起身。
“不必多礼。“长孙氏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替他正了正歪斜的盔甲，“家中还有何人？“
“回...回王妃，只有老母一人。“
长孙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明日若...你可持此物去永兴坊寻长孙府，自有人照料你母亲。“
她又走向下一个士兵，询问家况，赠以信物。渐渐地，这些百战余生的汉子们眼眶开始湿润。
“王妃...“一个老兵突然跪地，“末将等誓死护卫秦王！“
“誓死护卫秦王！“百余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长孙氏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流下：“诸位请起。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都活着见证明日的太平盛世。“
回到议事堂，她低声对李世民道：“将士可用。“
这时，秦叔宝提出疑问：“若明日陛下...“
这也是众人最担忧的。若李渊介入，他们就是在弑君篡位。
杜如晦道：“据王晊密报，陛下明日将在太液池泛舟。我们只要控制玄武门至临湖殿一段...“
“然后呢？“尉迟敬德追问，“若陛下降罪？“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沉声道：“那就只能...清君侧了。“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明白“清君侧“的真正含义。
突然，程知节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殿下！刚截获太子给罗艺的密信！“他递上一封火漆已被雨水浸花的信函，“罗艺已率幽州兵南下，不日将至长安！“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罗艺是太子心腹，手握重兵。若他赶到，秦王府必败无疑。
“看来...“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明日已是最后时机。“
他走到窗前，望着泼天雨幕，忽然想起少年时与建成、元吉在雨中嬉戏的场景。那时他们兄弟三人何等亲密，如今却要兵戈相向...
“殿下。“长孙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可是想起了从前？“
李世民苦笑：“观音婢，你说我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长孙氏轻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子时过半，雨势稍缓。秦王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队队玄甲军秘密出动，趁着夜色向玄武门方向潜行。每个人左臂都系着白布，这是明日的识别标记。
李世民亲自将尉迟敬德送到府门：“敬德，明日你率七十骑埋伏临湖殿侧，待我信号。“
“末将明白！“
“还有...“李世民压低声音，“若我不测...你务必护王妃与承乾他们出城。“
尉迟敬德虎目含泪：“殿下...“
“去吧。“
送走众将，李世民独坐堂中擦拭佩剑。这柄“定唐“剑陪他征战多年，明日或许将染上兄弟的鲜血。
长孙氏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斟茶。夫妻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日吗？“李世民忽然问。
“记得。那日也下着雨，你说雨水象征福泽...“
“明日之后，不知史书会如何写我们。“
长孙氏握住他的手：“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凌晨时分，雨停了。东方微露曙光，将云层染成血红色。
秦叔宝回来复命：“一切就绪。“
李世民整了整衣冠，对长孙氏微微一笑：“等我回来。“
他大步走出议事堂，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长孙氏站在门前，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在院中，她看见地面上的积水映着朝霞，红得刺眼。
今日的长安，注定要被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