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房谋杜断时：三省六部革新制，科举寒门开新途
贞观二年的长安城，在春寒料峭中苏醒。太极殿东侧的政事堂内，炭火日夜不熄，青烟缭绕中，房玄龄与杜如晦相对而坐，案几上堆积的奏章几乎要将二人淹没。窗外残雪未消，而堂内却因连日议事，弥漫着墨香与疲惫的气息。
“克明请看，“房玄龄轻咳一声，将一份奏章推到杜如晦面前，“这是吏部呈报的官员考课结果，其中五品以上官员，十之七八仍出自关陇世家。“
杜如晦眉头紧锁，取过奏章略一浏览，便掷于案上：“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流弊已深。'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长此以往，朝堂岂不成了几家世族的私产？“
房玄龄执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一杯浓茶。茶汤苦涩，恰如此刻心情。“改制之事，关乎国本。若操之过急，只怕...“
“只怕什么？“杜如晦猛然起身，在堂内踱步，“陛下既有革新之志，你我身为宰辅，岂能畏首畏尾？“他停在窗前，望着宫城外隐约可见的街市，“昨日我微服私访，在西市见一寒门学子，因无钱行卷，只能在书铺抄书为生。其人才学，胜过今科进士多矣！“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名声：“陛下驾到！“
李世民一身常服，披着玄色大氅踏入堂中，带进一阵寒意。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二位爱卿又在挑灯夜战了。“
房玄龄与杜如晦急忙行礼。李世民摆手示意免礼，自行坐在主位，取过那份吏部奏章：“看来，二位正在商议的，正是朕心中所想。“
杜如晦直言不讳：“陛下，科举取士之制，宜早行。“
“朕知道。“李世民轻抚奏章，“但你们可知道，昨日萧瑀入宫，与朕说了什么？“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知必是反对改制之言。
“他说，“李世民模仿着萧瑀的语气，“'自古帝王皆与世家共天下。陛下若行科举，寒门入仕，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政事堂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萧公所言，不无道理。然则陛下可记得前隋之亡？正是因炀帝不得士心，世家离心，最终...“
“正是如此！“杜如晦接过话头，“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不仅是百姓，也是天下士子。若只知有关陇世家，而不知有天下寒士，岂不是自绝于士林？“
李世民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步。他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仿佛内心正在激烈交锋。
“玄龄，“他突然问道，“若行科举，该如何取士？“
房玄龄从容应答：“臣以为，当分明经、进士两科。明经考经义，进士考策论。另设明算、明法等科，以取专才。“
“克明以为如何？“
杜如晦道：“还需立糊名、誊录之制，防舞弊；定州府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层层选拔。“
李世民点头，却又问道：“若世家反对，该如何？“
这一次，房玄龄与杜如晦异口同声：“当争取山东士族！“
房玄龄解释道：“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素有嫌隙。若陛下能争取崔、卢、李、郑等山东大姓支持，关陇世家便不敢妄动。“
杜如晦补充：“且山东士族重经学，与关陇世家重军功不同。科举取士，正合他们所长。“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此计颇为赞赏。但随即又现忧色：“还有一事。如今三省职权不清，中书拟诏，门下封驳，尚书执行，往往互相掣肘...“
这一次，杜如晦抢先道：“臣以为，当确立三省合议之制。重大政令，必须三省长官共同商议，最后由陛下裁定。“
房玄龄补充：“还需改革六部，明确各司其职。吏部掌官吏考课，户部掌户籍财政，礼部掌科举礼仪，兵部掌军务，刑部掌律法，工部掌工程。如此，政令畅通，效率倍增。“
君臣三人越谈越深入，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内侍数次添灯，只见三个身影在窗纸上时而激烈争论，时而俯首书写。
“陛下，“房玄龄最后谏言，“改制之事，宜缓不宜急。可先设科举，再定三省六部新制，徐徐图之。“
杜如晦却道：“不！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推行。给反对者以措手不及。“
李世民看着两位风格迥异的谋臣，忽然大笑：“好一个'房谋杜断'！有你们二人相辅，朕何愁大事不成？“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特制的黄绢上写下“贞观新制“四个大字。
“明日大朝会，朕要亲自宣布改制之议。“
次日清晨，太极殿钟鼓齐鸣。当李世民宣布科举制与三省六部新制时，殿内顿时哗然。
萧瑀率先出班反对：“陛下！自古选官，皆由中正。若行科举，只怕取士不精，反误国事！“
不少关陇世族的官员纷纷附和。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以为，科举取士，正合孔子'有教无类'之训！“
众人望去，竟是魏徵。这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臣子，今日竟站在了皇帝一边。
“陛下，“魏徵环视众臣，“若只因出身寒微，便使英才埋没市井，才是真正的误国！“
山东士族的官员见状，也纷纷出言支持。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李世民静观其变，待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朕记得，当年在秦王府中，有一马夫之子，因通晓算学，被破格提拔。如今已是将作监丞，督造的兵器，比往年精良数倍。“
他目光扫过众臣：“若按旧制，这样的人才，只怕终生无出头之日。诸位爱卿，你们希望大唐的英才，都去做了马夫吗？“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
退朝后，新政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长安。在西市的一家书铺里，那个杜如晦见过的寒门学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抄写《汉书》。当听到科举制的消息时，他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大片。
“机会...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泪光。
与此同时，在政事堂内，房玄龄与杜如晦正在起草具体的实施方案。两人一个细心谋划，一个果断决策，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了这套制度，“房玄龄搁下笔，轻叹一声，“大唐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了。“
杜如晦望向窗外，春雪初融，万物复苏。
“是啊，“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在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站在巨幅的大唐疆域图前。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每一个州县，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寒门学子，正从这些地方走向长安，走向这个即将到来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