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 回文学馆聚贤:十八学士登瀛洲,修史撰文彰文治
武德五年秋,长安城永兴坊内,天策府东侧的园林深处,一座新建的馆阁在晨曦中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青瓦白墙,飞檐如翼,门楣上悬挂着李世民亲笔题写的“文学馆”匾额,墨迹酣畅淋漓,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气度。
卯时刚过,馆前已是冠盖云集。十八位身着儒服的学士依次步入,他们中有的是随李世民征战多年的谋臣,有的是新近征召的名士,个个气度不凡。为首二人正是房玄龄与杜如晦,其后跟着以书法闻名的虞世南、精通经史的孔颖达、善辩能文的褚亮等当世大儒。
李世民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袭月白常服,仅以玉冠束发,显得格外儒雅。他站在馆前石阶上,望着鱼贯而入的学士们,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诸公请看,”他引着众人步入正堂,但见四壁书架直抵穹顶,典籍琳琅满目,“这里收录了自洛阳、长安两地所得前朝藏书五万余卷,更有本王命人四处搜求的孤本珍品。”
虞世南轻抚着一卷王羲之真迹,激动得手指微颤:“殿下,这、这可是右军的《快雪时晴帖》?”
李世民含笑点头:“此帖乃本王在洛阳所得,今日起便藏于馆中,供诸公研习。”
便在此时,忽闻馆外传来一阵骚动。但见太子洗马魏徵带着数名东宫属官,捧着贺礼而来。
“听闻秦王开设文学馆,太子特命在下送来《五经正义》手抄本二十卷,以表祝贺。”魏徵言语恭敬,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馆内陈设。
李世民笑容不变:“有劳玄成转告大哥,待馆中整理停当,定当恭请太子莅临指教。”
二人目光相接,虽都面带笑意,却自有一番暗流涌动。
待魏徵离去,杜如晦低声道:“太子这是要提醒我们,崇文馆仍是天下文教正统。”
房玄龄却笑道:“他既送来贺礼,我们便该好好用这份礼。不如即日开讲《五经》,请天下士子共鉴太子美意。”
李世民拊掌称善:“好个房玄龄!明日便发帖延请长安士子,就说天策府文学馆开讲《五经》,凡有志学者皆可来听。”
消息传出,不过三日,文学馆便成长安文坛焦点。每日清晨,馆内便坐满听讲的士子,连太学博士都悄悄前来旁听。
这日讲授《春秋》,主讲的是以善辩闻名的褚亮。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时,他忽然发问:“若以今日之事论之,郑伯该当何罪?”
座中顿时寂静。谁都知道,这分明是在影射当朝太子与秦王之争。
便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后排一个青衫士子起身道:“学生以为,郑伯养恶成患,其罪在先;共叔段恃宠而骄,其祸在后。若郑伯早明嫡庶,何至于此?”
一席话说得众人变色。这分明是在指责皇帝未能明定储君之位。
褚亮正要呵斥,却见李世民从屏风后转出,温言道:“这位先生高见。不过《春秋》大义,在于微言。不如我们且论齐桓公九合诸侯之事?”
他轻巧地将话题转开,既保全了士子颜面,又不落人口实。那青衫士子感激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默默记下这份知遇之恩。
课后,李世民特地将那士子请入内室。原来此人名叫马周,山东博州人氏,因家贫未能入仕,却在长安士林中颇有才名。
“马先生方才所言,其实深得我心。”李世民亲手为他斟茶,“如今天下虽定,然内忧外患犹存。先生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马周沉吟片刻,直言不讳:“在学生看来,当务之急在定国本。储位不定,则朝野不安;朝野不安,则政令难行。”
这话说得大胆,连侍立在侧的房玄龄都微微蹙眉。
李世民却不以为忤,反而叹道:“先生所言极是。然则国本如何定之?”
“修史。”马周吐出两个字,“殿下可借修前朝史书之名,与诸学士共论兴亡得失。其中微言大义,自有公论。”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次日,文学馆便挂出“前朝史局”的牌子,以修撰《隋书》为名,正式开始论政。
这日众学士正在讨论隋炀帝失国之事,孔颖达慷慨陈词:“炀帝之失,在于亲小人、远贤臣。若使当日有直臣敢谏,何至于亡?”
杜如晦却道:“非也。炀帝之失,在于制度败坏。三省形同虚设,谏官无所作为,纵有直臣,其声难达天听。”
虞世南接话:“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立万世不易之制。使后来者纵非明君,亦难行暴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竟将当下朝政弊端说了个透彻。李世民坐在屏风后聆听,不时提笔记录。
便在讨论最热烈时,馆外忽然传来喧哗。原来是大理寺卿戴胄亲自带人前来,称接到举报,文学馆中有人“私议朝政,诽谤圣上”。
馆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学士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东宫出手了。
“戴卿何出此言?”李世民从容走出,“我等在此修撰前朝史书,何来诽谤之说?”
戴胄拱手道:“殿下明鉴,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人举报馆中议论‘制度败坏’、‘谏路不通’,这分明是影射当今。”
“好个影射!”忽然馆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但见魏徵大步走入,“戴大人,若是修史不能论前朝得失,这史书还修来何用?莫非大人以为,我大唐典章制度,竟与亡隋一般无二?”
这话问得刁钻,戴胄顿时语塞。若他坚持要查,岂不是承认当朝制度与隋朝一样败坏?
魏徵又对李世民道:“太子听说有人要为难文学馆,特命在下前来。太子有言:修史乃是盛世之举,不该以言获罪。”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太子在展示他的影响力。
当夜,李世民独坐文学馆顶楼。但见长安万家灯火,太极殿、东宫、天策府三处宫苑鼎足而立,恰似当朝政局。
“殿下。”房玄龄悄然走近,“今日之事,可见太子已在朝中布下天罗地网。”
李世民轻抚栏杆:“玄龄,你说我们这条路,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房玄龄沉声道,“不过今日魏徵出手相助,倒是出乎意料。”
“他助的不是我,是太子。”李世民目光深邃,“太子要显示他的宽仁,更要让我知道,他能护得住文学馆,也能毁得了文学馆。”
便在这时,楼下传来虞世南兴奋的声音:“殿下!《隋书·炀帝本纪》初稿已成!”
李世民与房玄龄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场文治之争,才刚刚开始。而青史如刀,终将刻下胜利者的名字。
月光洒在文学馆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这座新生的文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正在积蓄着改变天下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