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太白经天现:天象示警祸起萧墙,傅奕密奏秦王当有天下
武德九年六月,长安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闷热中。渭河水面泛着白茫茫的光,柳条纹丝不动,连最耐暑的知了也噤了声。太极宫的重檐飞角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仿佛镀了一层不祥的火焰。
这日正午,李世民正在天策府内与长孙无忌商议粮草调配之事,忽闻府外一阵骚动。只见尉迟敬德大步闯入,黑脸上满是汗珠,指着窗外道:“殿下,快看天色!”
李世民推窗望去,但见碧空如洗,唯独一轮惨白的日头旁,赫然悬着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其光皎洁如银,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与烈日争辉,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光影中。
“太白经天……”李世民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白。
几乎同时,太史令傅奕的马车正驶过朱雀大街。这位掌管天文历法的老臣掀开车帘,望着天上的异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急促地敲了敲车厢:“快,直驱太极宫!”
此时的太极殿内,李渊正与裴寂对弈。连日来的酷暑让他心浮气躁,手中的白玉棋子迟迟未落。
“陛下,”内侍悄步上前,“太史令傅奕求见,说有紧急天象要奏。”
李渊不悦地挥挥手:“让他稍候。”
“陛下,”裴寂落下一子,“傅奕素来谨慎,既称紧急,必有要事。”
傅奕进殿时,脸色苍白如纸,官袍的前襟已被汗水浸透。他扑通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奏表:“陛下!太白星白昼现于秦地分野,此乃……此乃更主易姓之兆啊!”
李渊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惊得裴寂浑身一颤。
“你说什么?”李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奕伏地不敢抬头:“臣夜观天象,见太白经天,其行轨迹正应《天官书》所言‘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且……且星象所示,当应在秦王分野。”
殿内死寂,只闻更漏滴答。李渊缓缓站起,明黄色的龙袍在透过窗棂的太白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退下。”他声音低沉。
待傅奕退出,李渊猛地转身,对裴寂厉声道:“传秦王!”
这一刻,长安城的另一端,李建成正在东宫凉阁内与李元吉对饮。听闻太白经天之象,李建成手中的酒杯顿了顿,随即浮现一丝冷笑:“四弟,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元吉会意:“这是天要亡二兄啊!”
“不,”李建成目光阴冷,“这是天要助我。去,让我们的人在宫中散布消息,就说……秦王欲效仿隋炀帝故事。”
与此同时,天策府内已乱作一团。长孙无忌急得在厅中踱步:“殿下,此天象一出,陛下必生猜忌,太子定会借机发难!”
尉迟敬德怒道:“分明是太子买通傅奕,构陷殿下!”
李世民却异常平静,他望着窗外那轮越来越亮的太白星,忽然问道:“你们说,这太白星为何偏在此时出现?”
众人愕然。这时,亲卫来报:陛下急召秦王入宫。
李世民整了整衣冠,对众人道:“该来的总会来。敬德、无忌,你们在此等候。若我日落未归……”他顿了顿,“便按第二计行事。”
太极殿内,李渊独坐龙椅,面前摊着傅奕的奏表。当李世民进殿时,他注意到两旁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
“儿臣参见父皇。”李世民跪拜行礼。
李渊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今日天象,你可曾看见?”
“儿臣看见了。”
“傅奕说,此乃更主易姓之兆,应在你的分野。”李渊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作何解释?”
李世民抬头,目光坦然:“父皇,天象玄妙,儿臣不敢妄解。但儿臣深知,为臣者当尽忠,为子者当尽孝。这些年来,儿臣南征北战,只为大唐江山永固,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没有非分之想?”李渊冷笑,“那你养士蓄锐,私结党羽,又是为何?”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李渊大怒:“何事喧哗?”
但见尹德妃仓皇闯入,泣声道:“陛下!方才臣妾在御花园中,见……见秦王府的侍卫在宫墙外徘徊,似有异动!”
李世民心中一震,知这是太子一党的连环计。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父皇明鉴!儿臣今日只带亲卫二人入宫,何来侍卫徘徊之说?倒是……”他故意停顿,“倒是今晨儿臣接到密报,说长安城中混入突厥细作,欲借天象生事。”
李渊神色微变:“细作?”
“正是。”李世民趁势道,“突厥屡犯边境,皆知儿臣是他们的心腹大患。若借此天象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殿内陷入沉默。李渊凝视着李世民,这个他最得意也最忌惮的儿子。这些年来,世民的功勋越大,他的不安就越深。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若这个儿子平庸些,或许他们父子之情还能纯粹些。
“你起来吧。”李渊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你要记住,无论天象如何,朕才是天子。”
李世民叩首:“儿臣谨记。”
退出太极殿时,李世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抬头望向天空,太白星依然明亮,但西斜的日头已开始泛红,星光渐渐暗淡。
回到天策府,已是黄昏时分。长孙无忌等人急忙迎上:“殿下,如何?”
李世民解下佩剑,沉声道:“父皇虽未深究,但猜忌已生。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便在此时,亲卫引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从后门而入。来人掀开兜帽,竟是太史局的一位年轻官员。
“下官奉李淳风先生之命前来。”那人低声道,“李先生让下官转告秦王,今夜子时,太白入太微,其象更凶。”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李淳风是傅奕的副手,素来中立,如今暗中报信,说明太史局内部也对傅奕的解读存疑。
“李先生还说,”年轻官员继续道,“据他推算,三日后还有一次更明显的天象,若到那时……”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若到那时李世民还不能自证清白,恐怕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送走官员后,李世民独坐书房,对着烛火出神。忽然,他想起年少时,李渊手把手教他观星的往事。那时父亲总是耐心讲解各个星宿的方位和寓意,而如今,同样的星象却成了父子相疑的导火索。
“殿下。”房玄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被罢黜的谋士不知何时已潜入府中。
“玄龄,你来了。”李世民没有回头,“你说,这天象当真预示着我要取父皇而代之吗?”
房玄龄轻声道:“殿下,天象示警,未必应在谋逆。或许……是警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
李世民猛地转身:“你是说……”
“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房玄龄目光炯炯,“若臣所料不差,这三日内,必有大变。”
就在这时,尉迟敬德匆匆来报:“殿下,刚得到消息,齐王昨夜秘密调换了玄武门的守军!”
李世民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心中的惊骇。
“看来,”李世民缓缓站起,目光如炬,“这场风暴,避无可避了。”
夜色渐深,太白星终于隐没在夜色中。但长安城内的暗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在天策府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东宫,李建成对李元吉笑道:“四弟,你说二弟此刻在做什么?”
李元吉冷笑:“想必是对着太白星发抖呢。”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正对着武德初年李渊赐他的宝剑发誓:“苍天在上,若世民真有天命,必使大唐国泰民安,开创盛世。若不得已染血,愿只染世民一人之手。”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决定大唐命运的时刻,也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