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骗王羲之帖:萧翼智赚兰亭序,太宗枕墨伴葬眠
贞观十七年的暮春,长安城浸润在一片温润潮湿的烟雨之中。柳絮已老,杨花正狂,迷迷蒙蒙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九重宫阙,也网住了两仪殿内那位帝王心头难以排遣的焦渴。
殿内,李世民屏退了侍从,独自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案头,琳琅满目地铺陈着数十卷法书真迹,皆以锦缎为衬,象牙为轴,极尽珍护。他手持一管玉杆狼毫,却久久未曾蘸墨,目光痴痴地凝望着其中一卷。那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笔走龙蛇,潇洒恣意,确为不可多得的神品。然而,他的眼神深处,却并无满足,反而涌动着一股更深沉的、几乎化为执念的渴望。
“神乎其技,超逸绝尘……然,终究不是‘它’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难以慰藉的怅惘。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威加宇内,文治武功皆臻极致。凌烟阁的功臣像刚刚绘就,标志着一个时代的顶峰。可在这极致的荣光之下,李世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他开始在另一种领域寻求寄托与征服——那便是翰墨丹青,尤其是对前朝书圣王羲之墨宝的搜求,几乎成了他晚年最炽热的癖好。内府所藏王羲之真迹已逾千纸,他一一品题,钤以“贞观”连珠小印,视若拱璧。可所有这些加起来,似乎都抵不过那一卷传说中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他知道,那卷真迹,最有可能在越州(今绍兴)永欣寺的辩才和尚手中。辩才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禅师的弟子,智永临终前将《兰亭序》传付于他,视若性命。此前,他已三次下诏,或重金征购,或婉言相劝,请辩才和尚献出真迹,却均被那老僧以“历经战乱,早已失佚”为由,坚辞拒绝。
“陛下。”一声轻唤将李世民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见是宰相房玄龄不知何时已悄然入殿,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以及那满案的法书。
“玄龄,你来了。”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你看,朕这些收藏,可算得上丰赡?”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搜罗广博,内府所藏,堪称宇内之冠。王右军墨宝,更是精华荟萃。”
“冠?”李世民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快雪时晴帖》,“没有《兰亭序》,这‘冠’字,便名不副实!朕每每思之,辗转反侧,如同将士渴求旷世神兵,如同……如同当年在渭水畔,渴求一战而定乾坤!”他将对一件艺术品的渴望,竟比作了当年的军国大事。
房玄龄心中暗叹,他知道陛下对此事的执着已非同一般,劝是劝不住的,只能设法解决。他沉吟片刻,道:“陛下,那辩才和尚,年高德劭,心如古井,寻常的威逼利诱,恐难奏效。强取豪夺,更有损陛下圣德。或需……另辟蹊径。”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玄龄有何妙策?”
“臣闻,监察御史萧翼,梁元帝曾孙,此人风流倜傥,博学多才,尤擅书画鉴赏,且机变百出。或可遣他,以智取之?”
“萧翼……”李世民沉吟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风度翩翩、言谈雅致的年轻官员形象。他猛地一拍御案,“好!就派他去!告诉他,若能取得《兰亭序》真迹归来,朕不吝封侯之赏!”
数日后,一位身着寻常山东书生澜衫、风尘仆仆的游学士子,出现在了越州永欣寺的山门前。此人正是受密旨前来的萧翼。他并未急于求见辩才,而是每日在寺中闲逛,赏玩碑刻,偶尔在僧众谈经论法时,发出几句精辟见解,引得小沙弥侧目。
这一日,春雨初歇,寺院后的竹林青翠欲滴。萧翼携了一壶自酿的佳酿,几样精致小菜,坐在石亭中自斟自饮,意态闲适。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几卷南北朝杂帖临本,铺在石桌上,故意长吁短叹,似有不足。
果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辩才和尚被他的举动吸引,踱步过来。“阿弥陀佛,施主何故叹息?”
萧翼忙起身施礼:“晚生见过大师。晚生酷爱书法,尤慕王右军,只是所见多为赝本劣拓,难窥真谛,故而叹息。”
辩才打量了他几眼,见其气度不凡,谈吐文雅,便生了些好感。二人就在石亭中坐下,从书法源流谈到南北风格,越谈越是投机。萧翼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更拿出几卷自己精心伪造的“家传”二王杂帖请辩才鉴赏。辩才仔细观看,虽觉笔力稍逊,但形制、纸张、气息都模仿得极像,不禁暗暗称奇,对萧翼的“鉴赏”能力更是信了几分。
如此往来数日,萧翼绝口不提《兰亭序》,只与辩才谈天说地,品茗对弈,论书评画,竟成了忘年之交。时机渐渐成熟。
一日,萧翼“无意间”谈及王羲之诸帖,慨叹道:“《兰亭序》号称天下第一,可惜真迹早已湮没,世间所传,皆是冯承素、褚遂良等人的摹本,虽精妙,终是隔了一层,憾甚!”
辩才此时已对萧翼毫无戒心,闻言不禁捋须微笑,带着几分矜持与得意:“冯、褚摹本,固然精工,然比起真迹,犹有云泥之别。老衲倒是……机缘巧合,曾见过真迹一眼。”
萧翼心中狂跳,表面却不动声色,反而摇头笑道:“大师莫要哄我。此等神物,历经三百余年战火离乱,岂能尚存人间?定是后人伪作无疑。”
辩才被他言语一激,再加上多日相交引为知己,那份守护多年的谨慎竟松懈下来。他压低声音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与我有缘,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
他引着萧翼,走入方丈室内室,小心翼翼地从屋梁之上的暗格中,取下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层层锦袱,一卷微微泛黄、古意盎然的纸卷,赫然呈现于萧翼眼前。
当辩才将纸卷缓缓展开的刹那,萧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那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仿佛不是用笔墨书写,而是以灵魂熔铸。笔锋遒媚劲健,点画变幻无穷,疏密欹正,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份超然物外、放浪形骸的魏晋风度,以及文字背后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深沉哲思,绝非任何摹本所能企及!这就是真迹!他几乎要忍不住跪拜下去。
但他强行按捺住激动,仔细观看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叹道:“果然……果然是神品!晚生有眼无珠,方才唐突了。今日得见真迹,死而无憾矣!”他口中赞叹,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下手。
此后数日,萧翼仍如常往来,辩才也对他更加信任,甚至不再将《兰亭序》藏回梁上,只置于案头,与萧翼共同赏玩。
机会终于来了。一日,辩才应邀去邻村主持法事,需次日方归。萧翼看准时机,携了一坛好酒来到寺中,与看守方丈室的小沙弥畅饮,将其灌醉。随后,他潜入室内,轻而易举地将那卷《兰亭序》真迹,以及自己带来的几卷杂帖(作为掩饰)一并卷走,星夜兼程,赶回长安复命。
当辩才归来,发现梁上匣空,真迹不翼而飞,而那位相谈甚欢的“书生”也已杳无踪迹时,顿时明白了一切。他如遭雷击,踉跄几步,一口鲜血喷出,仰天悲呼:“愧对先师!愧对先祖啊!!”不久便郁郁而终。这成为这桩文化盛事背后,一抹挥之不去的悲情色彩。
长安城中,李世民得到萧翼成功的消息,欣喜若狂。他亲至朱雀门迎接,握着萧翼的手连声道:“卿不负朕望,得此至宝,功莫大焉!”
当《兰亭序》真迹在两仪殿的御案上徐徐展开时,李世民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仿佛都沉浸了进去。他时而抚掌赞叹,时而凝神细观,时而临空摹写,完全忘却了帝王的威仪。“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果真名不虚传!朕今日,方知何为书法之极境!”
他重赏了萧翼,随即命宫廷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四人,各拓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一时间,王羲之书法风靡朝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而真迹,则被李世民秘藏于深宫,成了他最为珍视的宝物。无论是处理繁重政务的间隙,还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他都会取出《兰亭序》,细细观摩品味,仿佛能从那流动的笔墨间,汲取到超越凡俗的力量与慰藉。他甚至对侍臣感叹:“此人世难逢之宝物,朕得之,愿与之同朽。”
这份痴迷,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晚年的一次病中,他召来太子李治,留下遗诏,其中特意叮嘱:“吾所欲得《兰亭》,可与将去。”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兰亭序》真迹,遵其遗嘱,随葬昭陵,永伴君侧。这一旷世奇珍,从此深埋于九嵕山下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无数摹本与刻帖,以及这“萧翼赚兰亭”的传奇故事,供后人追想、品评与唏嘘。一代书圣的绝唱,与一代帝王的痴迷,就此在历史的尘埃中,合而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