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持槊逼父君：高祖惊见三子殇，无奈禅位诏书颁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辰时初刻。太极宫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平日里啁啾的雀鸟都噤了声。李渊独自坐在两仪殿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陛下，“老内侍颤声禀报，“玄武门那边的厮杀声...停了。“
李渊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青瓷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如同他此刻碎裂的心。他踉跄着走向殿门，却被裴寂拦住。
“陛下不可！宫外情势未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甲叶相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震得殿宇微颤。只见尉迟敬德一身血污，手持马槊，率领数十名玄甲军士大步闯入殿来。那马槊尖上尚未干涸的鲜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尉迟恭！“李渊又惊又怒，“你持械闯宫，是要造反吗？“
尉迟敬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太子与齐王作乱，已被秦王讨平。为防不测，特命末将前来护驾！“
“护驾？“李渊冷笑，目光扫过尉迟敬德身后的甲士，“这就是你护驾的方式？世民呢？建成和元吉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尉迟敬德低头不语，这个在万军之中都面不改色的猛将，此刻竟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李渊的心直往下沉，他推开裴寂，踉跄着走到尉迟敬德面前：“告诉朕，朕的儿子们...怎么样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但见李世民一身戎装，在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的簇拥下走进殿来。他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父皇...“李世民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李渊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的兄长和弟弟呢？“
李世民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大哥和四弟...他们...他们在玄武门...“
“死了？“李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落针可闻。李世民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头剧烈地颤抖着。
李渊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龙椅的扶手。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次子，又看看持槊而立的尉迟敬德，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好...好得很！这就是朕的好儿子！这就是朕的大唐忠良！“
他突然暴起，抓起案上的玉玺就要砸向李世民。尉迟敬德眼疾手快，马槊一横，挡在李世民身前。
“陛下息怒！“房玄龄急忙劝谏，“此事另有隐情！“
“隐情？“李渊双目赤红，“什么隐情能让兄弟相残？让儿子带兵逼宫？“
李世民抬起头，泪流满面：“父皇可知道，大哥和四弟今日在昆明池设下埋伏，欲置儿臣于死地？可知道他们连观音婢和承乾都不肯放过？“
他从怀中取出王晊送来的密信和齐王与突厥往来的书信，双手呈上：“这些证据，父皇不妨一看。“
李渊颤抖着手接过那些信笺。越看，他的脸色越白。当看到李元吉承诺割让河套之地给突厥时，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上。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若是不信，可传王晊和突厥使者当面对质。“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渊的目光从李世民身上，缓缓移向殿外。透过洞开的殿门，可以看见玄武门方向升起的缕缕黑烟。
“所以，“李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你就杀了他们？“
“儿臣...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李渊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老泪纵横，“朕的三个儿子...一死两伤...这就是朕打下的大唐江山？“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裴寂急忙上前为他抚背。待喘息稍定，李渊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大臣，苦涩地笑了：
“你们今日来，是要逼朕退位吗？“
李世民重重叩首：“儿臣不敢！只求父皇明鉴，儿臣此举实为自保，更为大唐社稷！“
“好一个为大唐社稷！“李渊猛地站起，指着尉迟敬德还在滴血的马槊，“这就是你为大唐社稷做的事？“
尉迟敬德昂首道：“陛下！若非秦王当机立断，此刻横尸玄武门的恐怕就是秦王了！届时太子与齐王挟持圣驾，勾结突厥，我大唐江山必将生灵涂炭！“
这话如同重锤，击碎了李渊最后的坚持。他颓然坐倒，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房玄龄见状，不失时机地呈上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陛下年事已高，不如颐养天年，将社稷重任交给秦王。如此既可保全父子之情，又可安天下百姓之心。“
李渊看也不看那诏书，只是盯着李世民：“告诉朕，你打算如何对待建成的五个儿子和元吉的四个儿子？“
李世民迎上父亲的目光：“他们都是我的侄儿，儿臣必当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李渊苦笑，“好，朕答应你。“
他拿起朱笔，在禅位诏书上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当玉玺重重盖下的那一刻，两行浊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诏书上，晕开了墨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李渊看着李世民，眼神复杂，“要做一个好皇帝，更要...做一个好叔父。“
李世民哽咽不能语，只能重重叩首。
当诏书公布时，殿外等候的群臣纷纷跪拜，山呼万岁。然而在这片欢呼声中，李世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走出大殿，望着湛蓝的天空，突然想起少年时，父亲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那时李建成在一旁磨墨，李元吉蹦跳着要抢笔，母亲窦氏笑着嗔怪...
往昔的温馨与眼前的血腥交织在一起，让他几欲窒息。
“陛下。“长孙无忌轻声提醒。
李世民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仿佛石化了的父亲，转身走向属于他的时代。
夕阳西下，将太极宫的琉璃瓦染成血色。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血与泪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