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九成宫避暑：高祖离京埋变机，兄弟对峙最后夜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黎明前的长安城笼罩在薄雾之中。朱雀大街上，禁军仪仗森然列队，金瓜钺斧在晨曦中闪着寒光。李渊的銮驾缓缓驶出承天门，向着岐州九成宫方向迤逦而行。
李世民与李建成并辔跟在銮驾之后，兄弟二人皆是朝服冠冕，神色平静如水。行至灞桥，李渊特命停车，召二子至驾前。
“朕此番往九成宫避暑，朝中大事暂由太子监国。“李渊的目光在兩個儿子脸上逡巡，“世民从旁佐之，遇有要务，你二人需商议而行。“
李建成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与二弟同心协力。“
李世民亦道：“儿臣必当尽心辅佐太子。“
李渊满意点头，却又似不经意地补充：“朕已命宇文士及留守长安，若有急事，可随时驰报九成宫。“
这话让李世民心中一凛。宇文士及是太子心腹，这道安排意味深长。他抬眼看向李建成，正对上兄长意味深长的目光。
銮驾继续前行，送至十里长亭，二位皇子依礼返程。回城的路上，李建成忽然笑道：“二弟，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同往东宫饮茶？“
“多谢大哥美意，“李世民婉拒，“只是天策府中尚有军务待处。“
李建成也不坚持，意味深长地道：“那二弟好生忙碌，但愿...不会太过操劳。“
兄弟二人就在朱雀大街分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道之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俱是深不见底。
回到天策府，李世民立即召来长孙无忌。
“宇文士及被任命为京城留守，“他沉声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这是陛下给太子的尚方宝剑。看来陛下虽然离京，却已将生杀大权交给了太子。“
就在这时，杜如晦从侧门闪入：“殿下，刚得到密报，太子已命东宫率更丞王晊暗中调集死士三百人，就藏在永兴坊的几处宅邸中。“
房玄龄随后而至，补充道：“齐王也在暗中联络突厥使者，似有所图。“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石榴花。那如火如荼的红色，让他想起战场上的鲜血。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轻声问。
“最多三日。“房玄龄肯定地说，“三日后，太子的部署就会完成。“
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内，李建成正在听取魏徵的汇报。
“秦王回府后立即闭门不出，但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皆从侧门潜入。“
李建成冷笑：“他这是要做困兽之斗。“
李元吉急切地道：“大哥，趁现在父皇不在，我们不如...“
“不急。“李建成摆手，“二弟府中尚有玄甲军精锐，强攻难免伤亡。我们要等他自投罗网。“
他转向魏徵：“昆明池那边的安排如何？“
“都已安排妥当。“魏徵道，“只待后日饯行宴，便可一举成擒。“
“好！“李建成抚掌，“记得，要留活口。本宫要亲自审问这个好弟弟。“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张来报：“太子殿下，方才秦王府送出十余骑快马，往各个城门方向去了！“
李建成神色一凛：“可知所为何事？“
“说是...例行巡防。“
李建成与魏徵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疑虑。
此时的秦王府内，李世民正在地图前部署。
“敬德，你带人盯住永兴坊那几处宅邸，但有异动，立即来报。“
“叔宝，你负责监视齐王府。“
“知节，你去盯住突厥使馆。“
众将领命而去后，房玄龄低声道：“殿下，我们是否太过被动了？“
李世民摇头：“现在比的是耐心。谁先动，谁就输了道义。“
夜幕降临，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在各条街道上，秦王府和东宫的暗探不期而遇，彼此心照不宣地错身而过。
在永兴坊的一处茶楼上，尉迟敬德扮作商人，监视着对面宅院的动静。只见院门不时开启，有些精壮汉子进出，虽然穿着平民服饰，但行动间明显是行伍出身。
同一时刻，秦叔宝潜伏在齐王府外的柳树上，看见李元吉亲自送突厥使者出门，双方举止亲密。
而程知节则在突厥使馆外，窥见馆内灯火通明，似在举行宴会。
子夜时分，各方消息汇总到天策府。
“看来他们要在昆明池宴会上动手。“长孙无忌分析道。
杜如晦却道：“未必。或许昆明池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其他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到访——竟是太子的心腹王珪。
“秦王殿下，“王珪神色惶急，“臣有机密事相告。“
李世民示意左右退下：“讲。“
“太子...太子已在昆明池埋伏刀斧手，后日宴间就要对殿下不利！“
李世民不动声色：“王洗马为何要告知本王？“
王珪跪地泣道：“臣虽为太子属官，却不愿见殿下兄弟相残。更不愿见大唐因此动荡啊！“
待王珪离去，长孙无忌立即道：“此人不可轻信。“
“我知道。“李世民淡淡道，“他这是来试探虚实的。“
果然，王珪离开秦王府后，并未回东宫，而是绕道去了齐王府。
这一夜，长安无人安眠。
在九成宫，李渊也是辗转反侧。他披衣起身，命内侍取来长安城防图，对着烛火久久凝视。
“陛下在担心什么？“随侍的裴寂轻声问。
李渊长叹：“朕这三个儿子...怕是难以善了。“
“陛下既已安排宇文士及留守，当可无忧。“
“但愿如此...“李渊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只是这天象，总觉得不祥。“
与此同时，在长安东西两端的秦王府和东宫，李世民与李建成都不约而同地登上了府中最高的楼阁，遥望着对方府邸的灯火。
“二弟，但愿你莫要逼我。“李建成喃喃自语。
“大哥，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安无事了。“李世民轻抚佩剑，目光复杂。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孤悬天际。在它的冷眼注视下，一场决定大唐命运的变故正在悄悄酝酿。九成宫的避暑，成了压垮兄弟亲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长安的城垛时，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也是兄弟二人最后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