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天可汗:龙腾虎鼎录

共 62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回 河北风云起:刘黑闼借窦魂复叛,宗室李道玄少年殒

第十回 河北风云起:刘黑闼借窦魂复叛,宗室李道玄少年殒

武德四年冬,长安城的积雪尚未融化,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已踏碎洛水河畔的薄冰,将一则震动朝野的消息送入太极殿——窦建德旧部刘黑闼在漳南聚众起事,自称大将军,不过旬月之间,河北故地尽悬夏旗。

“这刘黑闼是何许人?”李渊将急报掷于案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他本以为随着窦建德、王世充相继覆灭,天下已定,岂料河北烽烟再起。

侍立在侧的太子李建成躬身回道:“此人原是窦建德麾下骑将,骁勇多谋,深得军心。据说他在漳南设坛祭奠窦建德时,数千旧部闻风来归。”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李世民清朗的声音:“儿臣愿再统兵征讨,必为父皇平定河北!”

但见李世民身着紫色常服,大踏步走入殿中。不过半年光景,这位刚刚受封天策上将的秦王,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他在御前展开舆图,手指划过河北州县:“刘黑闼虽势大,终究是仓促起事。儿臣请率精兵三万,出其不意,直捣漳南。”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在建成与世民之间流转,终于点头:“便依秦王所奏。”

然而这一次,李世民的征战之路却不再如往日顺遂。

腊月的河北平原,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唐军将士的脸上。李世民率军疾行,在宗城与刘黑闼主力遭遇。两军列阵对垒,但见夏军阵中一面“为夏王复仇”的大旗猎猎作响,数万将士眼含悲愤,杀气冲天。

“殿下请看,”随军的房玄龄轻声道,“这些士卒多是窦建德旧部,他们不为争天下,只为复仇。”

李世民凝目望去,果然见夏军阵型虽不如唐军严整,但人人面带决绝之色。他微微蹙眉,下令道:“传令各军,结阵缓进。”

这一战,唐军虽凭借精良装备和严整阵型取胜,斩敌万余,但夏军败而不溃,退守洺州。此后数月,李世民连战连捷,先后收复相州、卫州,却始终无法彻底歼灭刘黑闼主力。

最让李世民忧心的是,每收复一城,不过旬月,必再反叛。这日他巡营至深夜,见杜如晦帐中灯火未熄,便信步走入。

“克明还未歇息?”李世民解下披风,在火盆旁坐下。

杜如晦将一卷名册推到他面前:“殿下,这是本月河北各州归降又复叛的将领名录。臣细查过,这些人都是窦建德旧部。”

“窦建德当真如此得人心?”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非止如此。”杜如晦叹道,“窦建德在时,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而我军入河北后,地方官吏多循旧制,税赋依旧,百姓岂能不念旧主?”

李世民默然良久,炭火在他眸中跳动。他想起半月前路过一个村庄,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不是敬仰,不是畏惧,而是刻骨的仇恨。

便在此时,亲卫来报:淮阳王李道玄求见。

不过片刻,一个银甲白袍的少年将军掀帘而入,正是李世民年方十七的堂弟李道玄。他满面红光,英气勃发,见了李世民便单膝跪地:“王兄,小弟愿为前锋,明日必取刘黑闼首级!”

李世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恍惚间看到当年雁门救驾时的自己。他亲手扶起少年,温言道:“道玄勇武可嘉,但刘黑闼狡诈,不可轻敌。”

“王兄太过谨慎了!”李道玄意气风发,“小弟观察多日,叛军不过乌合之众。若给我三千精骑,定能直捣中军!”

杜如晦在旁欲言又止,李世民却已点头:“好!明日你为左军先锋,但切记不可冒进。”

次日黎明,唐军在徐河畔列阵。李道玄果然率三千骑兵突前,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李世民坐镇中军,见夏军阵型松散,心下稍安。

不料战鼓方起,异变突生。刘黑闼佯装败退,李道玄求胜心切,竟不顾副将史万宝劝阻,率军深入。待李世民察觉不对,急令右军支援时,为时已晚。

“报——淮阳王、淮阳王他……”探马滚鞍下马,声音哽咽。

李世民心头一紧,厉声道:“道玄怎么了?”

“淮阳王孤军深入,陷入重围,力战……力战而亡!”

刹那间,李世民只觉天旋地转。他推开搀扶的侍卫,策马冲上前线。但见远处烟尘滚滚,那面绣着“李”字的大旗已然倒下,银甲小将的身影再也不见。

“道玄——”李世民的嘶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这一战,唐军虽击退刘黑闼,却折了宗室骁将。当士兵们抬着李道玄的遗体回营时,那身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少年俊朗的面容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

是夜,李世民独自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李道玄昨日写下的请战书。那飞扬的字迹,仿佛还带着少年炙热的呼吸。

“殿下。”房玄龄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一碗热汤放在案上,“阵亡将士的名册已经整理完毕。”

李世民没有抬头,声音沙哑:“玄龄,你说朕……我错了吗?”

房玄龄沉默片刻,轻声道:“淮阳王求战心切,非殿下之过。”

“不,”李世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错在以为武力可以征服一切。”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每战必胜,河北却始终不稳。今日道玄战死,我突然明白了。”

他转身时,目光已变得清明:“得天下易,得人心难。窦建德虽败,他在河北百姓心中的地位,却不是几场胜仗就能抹去的。”

便在此时,杜如晦匆匆入帐,递上一封密信:“殿下,长安急报。太子建议陛下派人招抚刘黑闼,称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李世民接过密信,就着烛火看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大哥这是要夺我兵权啊。”他沉思片刻,突然问道:“若是招抚,你们以为如何?”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齐声道:“万万不可!刘黑闼非王世充、窦建德,此人野心勃勃,绝不会真心归顺。”

李世民点头,目光渐渐坚定:“传令三军,休整三日。这一次,我要与刘黑闼决战洺水。此战之后,河北当有十年太平。”

然而当他走出大帐,望着营中飘荡的白幡,心中那个曾经只知冲锋陷阵的少年将军,似乎也随着李道玄一起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思考“得天下”与“得人心”之间区别的王者。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战场上新添的冤魂在起舞。李世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条帝王之路,注定要用更多人的鲜血铺就。而第一个让他明白这个道理的,竟是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银甲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