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决断黎明前：观音殿占卜问吉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子时三刻。秦王府深处一座僻静的小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供奉的观音像在摇曳的烛光中若隐若现。李世民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三片龟甲，手中握着一把蓍草。
连日的阴雨让殿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梁柱间偶尔传来蛀虫啃噬木头的细微声响。殿外，最后几滴雨水从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敲打出空洞的回音。
“上天示我...“李世民拈起蓍草，手指微微颤抖。这位在千军万马前从不皱眉的秦王，此刻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七岁那年染了重病，母亲窦氏就是在这座小殿里日夜跪拜，祈求观音保佑。后来病愈了，母亲却因劳累过度卧病半月。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他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世民...“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李世民苦笑。明日之举，究竟是对得起良心，还是对不起？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孙氏端着参汤走了进来。看见丈夫手中的蓍草，她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还在犹豫？“
“观音婢，“李世民没有回头，“你说母亲若在世，会赞成我明日所为吗？“
长孙氏将参汤放在供桌上，跪在他身旁：“婆母生前最常说的是'当为则为'。若她见到今日之势，必不会让殿下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尉迟敬德粗犷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殿下！东宫那边有动静，冯立已经带着二百死士出动了！“
李世民手中蓍草一颤，几根草茎飘落在地。
“知道了。“他强自镇定，“按原计划准备。“
尉迟敬德脚步声远去后，李世民忽然开始虔诚地摆弄起蓍草。他按照古礼，将五十根蓍草分作两堆，口中念念有词：
“一问明日吉凶...“
“二问天下归属...“
“三问...“
“殿下！“又一声急报打断了他的占卜。秦叔宝浑身湿透地闯进来，“齐王府的三百弓箭手已经就位，就埋伏在昆明池畔的柳林中！“
李世民手中的蓍草又掉落几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内重归寂静后，长孙氏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雁门关，您是如何说服陛下出兵救驾的？“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恍惚：“那时...我十五岁。“
“当时满朝文武都主张避战，唯有殿下力排众议。“长孙氏握住他冰冷的手，“殿下当时说：'大丈夫当临危受命，岂可因祸福避之？'“
李世民怔怔地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仿佛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雁门关前慷慨陈词。
第三次打断来自程知节。这位粗豪的将军此刻却面色凝重：“殿下，刚得到密报，罗艺的先锋骑兵距长安只有一日路程了！“
这一次，李世民手中的蓍草全部散落在地。他缓缓站起身，望着满地狼藉的草茎，苦笑道：“看来，上天也不愿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便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推开。张公谨大踏步走进来，这位素来稳重的谋士此刻却满面通红，显然是疾跑而来。
“殿下！“他声音嘶哑，“东宫已经开始行动了！再不下决心，明日此时，秦王府就要血流成河了！“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蓍草：“公谨，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占卜，且等...“
“还占什么卜！“张公谨突然激动地打断他，一脚将地上的龟甲踢开。那几片千年龟甲在青石地上翻滚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公谨！“长孙氏惊呼。占卜用的龟甲乃神圣之物，这般亵渎实属大不敬。
张公谨却毫不理会，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世民：“占卜是为了决疑，如今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疑的？太子、齐王磨刀霍霍，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殿下还在这里问吉凶？“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殿内回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若还要等什么吉兆，不如现在就带着家小逃出长安！“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李世民浑身一颤。他望着地上散落的龟甲，忽然想起当年在虎牢关前，也是这般犹豫不决，差点错失战机。
“公谨...“他喃喃道，“你可知道，明日之举，意味着什么？“
“臣当然知道！“张公谨昂首道，“意味着殿下将背负弑兄杀弟的骂名，但也意味着天下苍生将迎来一位明君！殿下是要顾全自己的名声，还是要顾全大唐的江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香炉中的最后一点香头熄灭，青烟渐渐散去。
李世民缓缓弯腰，拾起一片龟甲。那龟甲上裂纹纵横，仿佛预示着他今后的人生。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事在不疑，何需卜！“
他转身面向观音像，深深一拜：“世民今日之举，实为自保，更为天下。若上天降罪，世民一人承担。“
说罢，他“唰“地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寅时三刻，玄武门！“
“得令！“张公谨重重叩首，眼中闪着泪光。
当李世民大步走出观音殿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的阴霾。
在院中等候的众将见他出来，齐齐跪地：“殿下！“
李世民目光扫过这些誓死相随的部下，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成则天下太平，败则万劫不复。可有人要退出？“
“誓死追随殿下！“众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好！“李世民剑指玄武门方向，“那就让我们，去改写历史！“
长孙氏默默走上前，为他整了整衣冠。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秦王府的大门轰然洞开。李世民一马当先，玄甲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向着玄武门汹涌而去。
箭，终于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