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晋阳夜密谋：李氏父子观天象，世民力谏起兵事
大业十三年，天下已呈鼎沸之势。
隋炀帝杨广远避江都，醉生梦死，俨然弃天下于不顾。中原大地，烽烟四起，瓦岗李密拥兵数十万，围逼东都洛阳，号令群雄；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江南萧铣等割据一方，称王称帝者如过江之鲫。隋室江山，风雨飘摇，宛若累卵。
太原留守府邸，较之数年前的李渊，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郁与沧桑。他官拜太原道安抚大使，手握河东重兵，表面上是隋室在北方的擎天之柱，实则身处漩涡中心，如履薄冰。炀帝猜忌日深，身边佞臣如王威、高君雅之辈，名为副贰，实为监视，日夜窥探其动向。李渊深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夜，月暗星稀，乌云蔽空。留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渊阴晴不定的脸。他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告急文书：马邑校尉刘武周已杀太守王仁恭，依附突厥，自称天子，兵锋直指晋阳；雁门郡告急，突厥游骑不时寇边劫掠。内忧外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李世民推门而入，他年已十八，身形愈发挺拔健硕，面容英武，目光锐利如电，昔年的稚气已脱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果决的气度。雁门救驾之后，他并未沉溺于虚名，反而更加勤于军政，结交豪杰，洞察时局，其见识已远超同龄之人。
“世民，何事？”李渊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
“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帝星飘摇移宫之象愈显。而太原王气氤氲，近日尤盛。此非人力可阻之兆。”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却坚定，“如今主上失德，播迁江都，四海分崩，群雄逐鹿。刘武周僭号，突厥虎视，晋阳已成危城。若再迟疑，恐我等皆为他人俎上之鱼肉矣！”
李渊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盯着儿子：“休得胡言！我李家世受国恩，岂可行此不臣之事？况晋阳兵微将寡，四周皆敌，一旦起事，成败难料，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的反驳，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内心深处犹豫与恐惧的宣泄。身为隋室重臣，谋反的罪名和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毫不退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父亲！岂不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杨广无道，天下共弃之，此非我李家不忠，乃是隋室自绝于天！如今民心厌隋，思得明主，如大旱之望云霓。晋阳乃形胜之地，兵马精强，粮秣充足，父亲仁德布于四海，豪杰之士皆愿效死。此乃天授之时，地利人和均已具备，岂能因循守旧，坐待灭亡？”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山川河流，侃侃而谈，分析天下大势，如数家珍：“父亲请看，李密虽盛，顿兵洛阳坚城之下，与王世充两败俱伤；窦建德远在河北，杜伏威偏安江淮，皆不足为虑。关中乃天府之国，秦汉故都，有山河之固，且此时守备空虚。若能效仿汉高祖，直取长安，据险养威，抚慰百姓，则天下可传檄而定！若父亲惧担叛臣之名，世民愿为前驱，率精兵直捣关中，成则父亲坐享其成，败则世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家族！”
“放肆！”李渊拍案而起，脸色涨红，“此事关乎宗族存亡，岂是儿戏？你……你可知一旦事败，我李氏满门……”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在儿子眼中看到的，不是少年的冲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无比坚定的信念。
就在这时，心腹家仆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国公，晋阳令刘文静求见，言有密事相商。”
刘文静，此人倜傥多谋，因与李密联姻而被牵连下狱，刚刚获释不久。李渊心中一动，看了一眼李世民，沉声道：“请他进来。”
刘文静步入书房，衣衫略显潦倒，但目光炯炯，毫无颓丧之气。他见李世民也在，并不避讳，径直对李渊行礼后，慷慨陈词：“明公！天下大乱，非有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今炀帝南巡，河洛糜烂，群雄并起，皆欲取而代之。然能成大事者，非明公而谁？晋阳之士，皆怀效死之心，文静不才，愿为明公联络四方豪杰，共图大业！”
李渊默然不语，心中波澜起伏。刘文静的话，与李世民所言如出一辙，更添了几分重量。
李世民趁热打铁：“父亲，刘县令所言极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早已疑我，近日与突厥往来之事，彼等必借题发挥，若彼等抢先发难，或矫诏征父亲入江都，则悔之晚矣！不如先发制人！”
夜色更深，书房内的争论也愈发激烈。李渊的顾虑重重，既有对失败的恐惧，也有对身后名的担忧，更有对旧王朝一丝残存的忠诚。而李世民与刘文静则层层剖析，指出不起事则必死，起事则尚有生路乃至天下可图的残酷现实。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名亲信将领未经通传，仓惶闯入：“国公！不好了！王威、高君雅暗中调兵，包围了府邸四周街巷，似有异动！”
此言一出，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渊脸色剧变，最后的犹豫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彻底击碎。他猛地看向李世民，只见儿子脸上毫无惊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决绝。
“父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渊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挺直腰板，恢复了往日统帅的威严，沉声下令：“世民，即刻召集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等心腹将领，密布甲士于厅堂左右！文静，你速去联络裴寂，准备好必要的文书印信！”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乌云笼罩的月色，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便召王威、高君雅前来议事……是时候，清扫门庭了！”
一场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密谋，在这晋阳城的深夜里，终于尘埃落定。李氏父子的目光，越过留守府的高墙，投向了西边那片古老而充满希望的土地——关中。龙兴晋阳，虎视长安，历史的巨轮，在李渊最终点头的这一刻，轰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