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青史镜鉴明:功过留待后人说,贞观长歌响千年
贞观二十三年的那个夏日,终南山含风殿内龙驭上宾的悲恸,早已化为史官笔下工整的墨迹。九嵕山昭陵的封土已然沉实,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然矗立了八十余载春秋,任凭风雨剥蚀,守护着那位开创了空前盛世的帝王。岁月无声,悄然流转,历史的洪流裹挟着大唐这艘巨舰,驶过了高宗时代的承平与隐忧,经历了武周革命的惊涛骇浪,也在开元天宝的极盛繁华之后,遭遇了“渔阳鼙鼓动地来”的安史之乱,山河破碎,帝国蒙尘。
然而,无论王朝如何兴替,世事几度变迁,那个年号——“贞观”,以及那个与它紧密相连的名字——李世民,却从未在时光的长河中褪色。它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高悬于历史的苍穹,其光芒穿透战火与尘埃,照耀着后世无数帝王将相、文人墨客,乃至寻常百姓的心田。
又是一个北风萧瑟的冬日,长安城南,一处名为“贞观书舍”的私家学馆内,炭火正旺,驱散着窗外的寒意。学舍的主人,是一位致仕还乡的前朝史官,姓柳,名文渊,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曾参与过国史的编修,如今远离朝堂纷争,便开了这间书舍,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友及一些慕名而来的青年学子,谈史论政,寄托情怀。
今日,书舍内聚集了五六人。除了柳文渊,还有一位同样白发苍苍、曾官至刺史的致仕官员崔公,一位专研律法的中年儒士,以及两位眼神中充满求知欲的年轻士子。窗外枯枝摇曳,室内茶香袅袅,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那个永恒的主题——贞观与太宗。
“柳公,”年轻士子中较为活跃的那位,名叫李琰,恭敬地问道,“晚生近日再读《贞观政要》,每每掩卷沉思。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冠绝前古,开创贞观盛世。然则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后世史家,乃至市井议论,对其功过,亦不乏微词。晚辈愚钝,敢请柳公以史家之眼,为之衡断?”
柳文渊微微一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那波澜壮阔的岁月。
“衡断?功过?”他缓缓捋着长须,声音苍老而清晰,“史笔如刀,然亦难断帝王千秋。太宗皇帝,非神非圣,乃一活生生、有血有肉、有雄才大略亦有凡人性情之英主。其功过,恰似这昭陵山水,巍峨壮丽,然细观之,亦有沟壑阴影。”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开始了他的讲述,语气平和,如同在梳理自家书架上的典籍:
“论其功,首推‘定鼎安民’。隋末大乱,天下崩析,群雄逐鹿,民不聊生。太宗辅佐高祖,起于晋阳,扫平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割据势力,一统海内,使九州重归一统,百姓得离战火之苦。此乃再造社稷、安定天下之功,其伟烈,不逊于汉高、光武。”
“其二,在于‘虚怀纳谏,共治天下’。”崔公接过话头,他性情较为刚直,声音也洪亮些,“自古帝王,能如太宗般,将魏徵这等‘田舍翁’(太宗曾戏称魏徵)的逆耳之言置于座右,且能由衷感叹‘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者,寥寥无几。他不止容忍,更是鼓励、引导臣下进谏,与房玄龄之‘谋’、杜如晦之‘断’,乃至马周、戴胄等寒门之士,共铸贞观朝廷之清明。此等胸襟气度,方有‘君臣相遇,千载一时’之誉,奠定了盛世之基。”
柳文渊点头称是:“崔公所言极是。这其三,便是‘励精图治,制度垂范’。均田制使耕者有其田,租庸调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三省六部制权责明晰,科举取士打破门阀,广开才路。修订《贞观律》,执法务求宽平。这些制度,虽非皆由太宗首创,然其斟酌损益,推行有力,影响直至我朝,乃至后世。更有《贞观政要》一书,将其治国理政之精要,萃于一编,成为后世帝王必读之宝典。”
“还有‘威加四海,天可汗尊’!”那位研究律法的儒士补充道,“北灭突厥,雪渭水之耻;西定高昌,畅通丝绸之路;和亲吐蕃,文成公主入藏,化干戈为玉帛;漠北西域诸国,共尊‘天可汗’。此等赫赫武功与怀柔远人之策,不仅拓展了疆域,更营造了前所未有的国际秩序,使我大唐声威,远播万里。这固然有李靖、李勣等名将之功,然太宗运筹帷幄,识人善任,其战略眼光与气魄,不可或缺。”
李琰与另一位年轻士子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然而,李琰心中仍有疑惑,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诸位先生所述,皆是煌煌功业。然则……太宗皇帝亦有为人诟病之处。首当其冲,便是玄武门之变……”
此言一出,书舍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寂静。
柳文渊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深邃:“玄武门……此乃太宗一生无法抹去的原点,亦是其身后千载争议之焦点。兄弟阋墙,血溅宫门,逼迫父皇,无论有多少‘自保’、‘不得已’的理由,终究悖逆人伦,有亏君臣父子之大义。此事,无可讳言,亦是太宗内心深处,或终其一生难以完全释然之隐痛。然,史家亦需置于当时情境之下观之。建成、元吉步步紧逼,势同水火,若非先发制人,恐无后来之贞观。是耶非耶?或如太史公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中艰难抉择,非身处其境者,难以尽知。”
崔公接口道,语气更为严峻:“不仅如此。太宗晚年,亦颇有失德之处。魏徵《十渐疏》直言不讳,指出其渐不克终,奢靡之念萌生,纳谏之诚稍减。尤以三征高句丽,虽有其战略考量,然劳师远征,耗费巨大,未能竟全功,徒留‘泪祭征亡魂’之憾,此乃穷兵黩武之渐也。更有甚者,晚年惑于方士之言,求访丹药,希图长生,终至铅汞毒发,损及圣体神智……此等,皆为其明晃晃之过,足为后世帝王戒!”
柳文渊颔首,表示同意崔公的批评,但他话锋一转:“然,吾等论史,亦不可仅执其过而掩其功。需观其大节,察其主流。太宗之伟大,或许并非在于其毫无瑕疵——此世间本无完人——而在于其面对自身过失时,那份难得的清醒、反省与改过之勇气!”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史家特有的冷静与穿透力:“面对魏徵的《十渐疏》,他虽曾勃然大怒,然终能幡然醒悟,将其置于屏风之上,朝夕对照,甚至毁掉已准备兴建的观风台以自警!征高句丽班师途中,他亲撰祭文,哀悼亡魂,将未能克竟全功的责任揽于自身,坦言‘朕之不明,予小子之过’!这份直面错误的坦荡与自责,比之那些文过饰非、拒谏饰非的庸主,何啻天壤?”
“再者,”柳文渊的目光扫过两位年轻士子,“观其身后之事。临终托孤,选定长孙无忌、褚遂良,赋予‘行霍光、伊尹之事’之权,此乃对身后江山社稷的极度负责,亦是其知人善任的最后一笔。他深知太子李治仁弱,故做此非常安排,以确保权力平稳过渡。其对李勣先贬后用的‘帝王心术’,虽显冷酷,却亦是出于稳固新君地位的深谋远虑。这一切,无不显示其思虑之深远,直至生命终点,心系的仍是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更需看到,”那位律法儒士沉吟道,“太宗虽以军事起家,然其治国,并非纯任霸道。其内核,实为儒法结合、王霸杂用之道。尊崇儒学,兴办学校,同时重视律法,强调‘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既运用权谋机变,亦倡导诚信仁义。这种务实而灵活的政治智慧,使得贞观之治既有力度,亦有温度。”
柳文渊最终总结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故而,论太宗之功过,不宜简单以‘三七开’或‘对半开’割裂视之。其功,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奠定了大唐三百年基业之根基,塑造了华夏文明一段最为昂扬自信的黄金时代,其流风余韵,泽被后世,至今犹存。其过,则如白璧微瑕,固然存在,且深刻警示后人,即便是明君雄主,亦有人性弱点,需时刻惕厉,慎始慎终。”
“太宗皇帝,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一位善于学习、勇于改过的统治者,一位胸怀广阔、气度恢宏的‘天可汗’。他并非道德完人,其皇位来源始终是无法洗刷的污点,其晚年亦有力衰志惰之失。然,纵观其一生,其功业之辉煌,其治国智慧之深邃,其留给后世的政治文化遗产之丰厚,使其当之无愧地跻身于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之列。”
“其得,在于把握住了‘民心’与‘人才’这两个根本;其失,在于晚年或有的骄矜以及对生命永恒的妄念。这便是历史的复杂性,也是人性的真实写照。”
书舍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古老的长安城。李琰与同伴凝神静思,仿佛看到那位身披金甲、目光如电的秦王,那位在两仪殿中与群臣激烈辩论的皇帝,那位在渭水便桥上单骑斥敌的天可汗,那位在昭陵六骏前黯然神伤的暮年老者……一个个形象交织重叠,构成一个立体而真实、伟大而不无缺憾的李世民。
“贞观长歌……”李琰喃喃低语。
柳文渊闻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是啊,贞观长歌。这首歌,起于晋阳的兵戈铁马,承于玄武门的惊心动魄,转于两仪殿的君臣问对,合于四夷宾服的万国来朝。其间有高亢激昂的乐章,亦有低沉回旋的悲音。歌者已逝,然其旋律,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回荡在九州山河之间。”
“这长歌,唱的是创业的艰难,守成的不易;唱的是虚怀若谷的智慧,从善如流的力量;唱的是金戈铁马的豪情,也有未竟功业的遗憾;唱的是人性的光辉,亦有其固有的阴影。”
“它以无比辉煌的序曲,开启了大唐的华彩乐章,其精神血脉,历经高宗、武周,直至开元天宝,虽中途有变奏、有低回,却始终未曾断绝。即便经历安史之乱的劫波,大唐国势渐衰,然贞观时代所奠定的制度框架、文化自信、民族融合的格局,已然深深植根,成为后世历代王朝追慕与借鉴的典范。”
雪,越下越大,将书舍外的世界装点得一片素净。室内,炭火依旧温暖,茶香尚未散尽。那曲跨越了时空的贞观长歌,仿佛依然在这方寸天地间,在每一位倾听历史回响的人心中,低回婉转,永不停歇。功过是非,皆已交付青史;而那份开创盛世的雄心、那份虚心纳谏的胸襟、那份励精图治的精神,则将如同这不灭的星辰,永远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着不朽的光芒。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