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魏徵入秦府：仇臣竟成镜鉴臣，君臣冰释初定策
贞观元年三月，长安城春寒料峭。秦王府——如今已改作皇帝理政的别院——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新政。窗外几株晚梅犹自吐蕊，暗香浮动，却掩不住殿内凝重气氛。
“陛下，“房玄龄手持奏章，眉宇深锁，“山东士族对均田制颇有微词，特别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等大姓，称此举有违祖制。“
杜如晦冷笑：“他们自然不满。数百年来，这些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没户口，如今新政触及其根本利益，岂能甘心？“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目光疲惫：“朕何尝不知其中艰难。但天下初定，若不能解决百姓温饱，贞观盛世从何谈起？“
正议论间，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但见尉迟敬德押着一个青衣文士大步走入，那文士虽被反剪双手，却昂首挺胸，正是前太子洗马魏徵。
“陛下！“尉迟敬德声如洪钟，“臣在终南山中擒获此獠！他竟敢私撰檄文，诽谤圣上！“
李世民眸光一凝，接过尉迟敬德递上的绢帛。但见上面墨迹淋漓：“...世民弑兄杀弟，逼父退位，豺狼成性，天地不容...“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记得，去年玄武门之变后，魏徵曾当众发誓：“宁为建成鬼，不作世民臣。“
房玄龄轻声道：“陛下，魏徵罪当处斩。“
杜如晦却道：“杀一魏徵容易，但山东士族正拭目以待。若杀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李世民不语，只是细细打量着魏徵。这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谋士，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玄成，“李世民突然用魏徵的表字相称，“这檄文写得文采斐然，只是有一处说得不对。“
魏徵冷笑：“何处不对？“
“你说朕'豺狼成性'，“李世民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但豺狼捕食只为果腹，而朕之所为，是为天下苍生。“
“好个天下苍生！“魏徵突然激动起来，“建成太子仁厚爱民，若他继位...“
“若他继位，“李世民打断他，“此刻突厥铁骑恐怕已经踏破潼关！元吉私通突厥的书信，你要不要看一看？“
魏徵顿时语塞。李世民示意尉迟敬德给他松绑，然后将一叠信笺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吧。割让河套，引狼入室，这就是你辅佐的'明主'！“
魏徵颤抖着拾起那些信件，越看脸色越白。这些密信笔迹确出自李元吉之手，上面还有太子府的印鉴。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李世民语气转冷，“你以为朕伪造这些证据？那你可知道，为何当日昆明池之变，朕能提前得知消息？“
魏徵猛地抬头：“是王晊？“
“不错。“李世民颔首，“因为就连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忍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这话如同重锤，击碎了魏徵最后的坚持。他踉跄后退，靠在殿柱上，面色灰败。
良久，他忽然仰天长叹：“臣...有负天下！“
说罢竟要撞柱自尽。幸得尉迟敬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想一死了之？“李世民冷笑，“魏玄成，你太让朕失望了。读书人常说'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大唐百废待兴，你竟要学那匹夫之勇？“
魏徵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臣...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李世民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朕要你活着，亲眼看看朕这个'弑兄杀弟'的暴君，如何开创太平盛世！“
他转身对房玄龄道：“传旨，授魏徵谏议大夫，即日起参与朝政。“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魏徵自己都难以置信：“陛下！臣...臣曾...“
“朕知道，“李世民打断他，“你曾誓不效忠于朕。但朕更知道，你魏玄成心中装的不是一家一姓的恩怨，而是天下苍生。“
他亲手扶起魏徵，目光灼灼：“从今日起，你做朕的一面镜子。朕若有失，你当直言相谏；朕若有过，你当面折廷争。这才是你魏玄成该有的担当！“
魏徵浑身剧震，看着李世民诚挚的目光，终于深深叩首：“臣...领旨！“
待众人退下，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转出，轻声道：“陛下如此大度，必能感化天下士人。“
李世民却摇头：“观音婢，朕不是要感化谁。你可知道，为何朕一定要用魏徵？“
“因为他确实是治国良才？“
“不止如此。“李世民远眺窗外，“他是山东士族的代表人物，更是天下清议的领袖。用他一人，可安山东士族之心，可收天下士子之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更重要的是，朕需要这样一面镜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容易迷失自己。需要有个人时时提醒，让朕记得为何要坐上这个位置。“
次日朝会，当魏徵身着谏议大夫官服出现在朝堂上时，满朝哗然。更让人震惊的是，李世民当众宣布：“自今以后，谏议大夫魏徵可随时入宫面圣，纵有犯颜直谏，概不治罪。“
这番举动，很快在朝野引起巨大反响。不少原本观望的建成旧部，见魏徵尚且得到重用，也都渐渐归心。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十日后，魏徵果然不负“镜子“之名，在朝堂上当众指出新政中的三处疏漏，言辞之激烈，让满朝文武都捏了一把汗。
“陛下欲行均田，本是善政。然操之过急，不恤民情，与隋炀帝何异？“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记得，去年有人因将李世民与隋炀帝相提并论而被处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不怒反笑：“说得好！玄成此言，当记入史册。传旨，均田制暂缓施行，待详加调研后再议。“
退朝后，房玄龄忍不住问道：“陛下当真不介意魏徵将您与隋炀帝相比？“
“介意？“李世民轻笑，“但朕更介意成为第二个隋炀帝。“
这时，内侍来报，说魏徵求见。但见魏徵手持奏章，面色凝重：“陛下，臣方才言语冒犯，特来请罪。“
“何罪之有？“李世民亲手扶起他，“若不是你及时提醒，朕险些酿成大错。“
他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这些都说新政如何英明，唯有你魏玄成敢说真话。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夕阳西下，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魏徵走出宫门时，望着天边晚霞，忽然对等候在外的房玄龄说：“房公，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何王晊会选择背叛故主。“魏徵轻声道，“因为有些人，注定要照亮一个时代。“
从此，大唐的朝堂上多了一面永不弯曲的明镜。而这面镜子，将见证一个空前盛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