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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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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离不弃

钟炎黄收摊回来时,夕阳正把破庙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肩上扛着卦幡,手里提着在街口买的两个芝麻烧饼和半只酱鸭子。

推开庙门,他愣住了。

破庙里空空荡荡。原本堆在墙角的破桌椅不见了,供桌上积年的灰尘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连那张歪腿的旧供桌都被挪到了院子角落,四面墙角的蛛网全被清理了,露出原本斑驳但干净的青砖。

最让钟炎黄心惊的是,师父的灵位前——那原本堆着卦具、还有几件师父留下的旧衣裳,现在全不见了!

“遭贼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烧饼和酱鸭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扔下卦幡,冲进里间,声音都变了调:“小七!小七!”

“这儿呢。”

声音从房梁上传来的。

钟炎黄抬头,看见小七正坐在房梁上,晃着两条腿,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听见钟炎黄急切的呼喊,她低头往下看,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小灯笼。

“你……”钟炎黄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你没事吧?家里进贼了?”

“贼?”小七眨眨眼,从房梁上轻盈地跳下来,赤足踩在稻草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歪着头看钟炎黄,“哪儿来的贼?”

钟炎黄指着空荡荡的庙堂:“这些东西!桌子椅子,还有师父的……”

“哦,那些啊。”小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收拾了。那些东西太旧了,都破了,我就……扔了。”

“扔了?!”钟炎黄的声音拔高,“扔哪儿去了?”

“后山。”小七指指庙后,“我想着,反正也用不上,堆在这儿占地方。你看现在多好,宽敞,干净。”

她说着,还转身在空荡荡的庙堂里转了个圈。青布裙摆荡开,赤足踩在稻草上,像在跳舞。夕阳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那模样,天真又妩媚,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钟炎黄看着她,一肚子火忽然就泄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小七是狐妖。几百年来住在狐岐山的山洞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渴了饮山泉,饿了食野果。她哪里懂得人间这些“家当”的意义?在她看来,破桌椅就是破桌椅,旧衣裳就是旧衣裳,没用了自然就该扔掉。

就像山里枯萎的树枝,凋谢的花朵。

“那些书……”钟炎黄的声音软下来,“是师父留下的手札……”

“那些我没扔。”小七走到墙角,掀开一堆稻草,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的书册和布包,“这些看着重要,我单独收起来了。其他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看都破得不成样子了,心想你应该也不想要了。”

钟炎黄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书册完好,卦具齐全,师父留下的几件旧衣裳也叠得整整齐齐。他松了口气,心里那股后怕这才慢慢退去。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心疼。那些被扔掉的破桌椅,是他跟师父一起用过的。那张歪腿的桌子,师父曾在上面教他排盘。那把破椅子,师父曾坐在上面给他讲江湖规矩。虽然破旧,但每件东西都藏着回忆。

可看着小七那张无辜又期待的脸,他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小七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做错了吗?”

钟炎黄转头看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金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有些不安,有些忐忑,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心里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没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没做错。是我想岔了。这些东西……确实该扔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些破旧家当,早该处理了。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师父留下的痕迹,舍不得那些苦日子里相依为命的回忆。

但现在,他有小七了。

新的生活,该有新的样子。

小七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凑过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这是狐妖表达亲昵的方式:“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我还把稻草晒干了铺在地上,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硌得慌了。对了,我还去后山摘了些野花……”

她拉着钟炎黄的手,走到庙堂另一角。那里摆着几个破瓦罐,罐子里插着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开得正艳。虽然插得歪歪扭扭,没什么章法,但那股子山野的生机,却让破庙多了几分生气。

“好看吗?”小七仰着脸问,期待地看着他。

钟炎黄看着那些花,又看看小七。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粉。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就是个终于把巢穴布置妥当,等着伴侣归家的小狐狸。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好看。”他轻声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小七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赤红的尾巴绕过来,松松地缠在他腰上。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你身上有街市的味道……还有芝麻烧饼的香味。”

钟炎黄这才想起掉在地上的烧饼和酱鸭子。他松开小七,走过去捡起来。烧饼沾了灰,酱鸭子的油纸也破了。他苦笑:“可惜了,本来想给你加餐的。”

“不要紧。”小七接过烧饼,吹了吹上面的灰,掰开,递给钟炎黄一半,“一起吃。”

两人坐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就着暮色,分吃那两个沾了灰的芝麻烧饼。酱鸭子虽然沾了土,但小七不介意,撕下鸭腿,吃得津津有味。

钟炎黄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吃东西向来直接,用手撕,用牙咬,嘴角沾着油光也不擦。但那种真实的毫不做作的姿态,却比任何大家闺秀的细嚼慢咽都动人。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从前跟着师父,虽然也有相依为命的温情,但那终究是师徒,是长辈与晚辈。现在和小七在一起,是平等的,是互相依靠的,是……属于两个人的小家。

哪怕这个家只是间破庙。

“小七。”他忽然开口。

“嗯?”小七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芝麻。

钟炎黄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芝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小七愣了愣,随即笑了:“辛苦什么?我又不用像你一样出去摆摊算命。整天在庙里,闲得很。”

“我不是说这个。”钟炎黄看着她,“我是说……跟着我,住破庙,吃粗食,还要东躲西藏。你原本在山里,自由自在的……”

“可我乐意。”小七打断他,金色瞳孔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在山里是自由,但在这儿……”她环顾四周,笑了,“虽然破,虽然小,但这是咱们的家。家里有你,就不孤单。”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所当然地,就把这间破庙当成了家,把他当成了家人。

钟炎黄心里一热,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这次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小七安静地让他抱着,尾巴轻轻摆动,扫着他的后背。许久,她才轻声说:“其实……我挺喜欢这样子的。像人类一样,有个固定的地方住,每天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虽然简单,但……踏实。”

钟炎黄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这味道混着庙里稻草的清香,还有野花的芬芳,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气息。

“小七,”他低声说,“咱们离开天津卫吧。”

小七在他怀里动了动:“去哪儿?”

“到处走走。”钟炎黄说,“直隶、山东、江南……咱们一边走,一边看。见真正的人间烟火,江南的水乡,塞北的草原,关中的古都……我都想带你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长生会。

那块从姜府带出来的令牌,现在还藏在他的包袱里。这些天他夜里总做梦,梦见蓝宝石笼子里白藏空洞的眼神,梦见姜雨山临死前敲的那三下竹板,梦见地下室里那些刻满符咒的镜子。

长生会既然能在天津卫活动,就肯定不止姜雨山一个客户。那些达官贵人,那些想延寿续命的人,谁知道还有多少?而那些被捉去续命的妖物被囚禁,被榨干,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不敢让小七知道这些。小七是狐妖,如果长生会的人发现她的存在……他不敢想后果。

所以得走。离开天津卫,离长生会越远越好。小七不能再用法力了,一旦动用,就可能被盯上。他得保护她,用他作为人类的方式,用他作为男人的方式。

“真的吗?”小七的声音里带着雀跃,“我们可以到处走?像游方的郎中,像走江湖的艺人?”

“嗯。”钟炎黄抱紧她,“就像游方的郎中。我算命,你就在……旁边看着,帮我收钱。”

他本来想说“你就在我身边”,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他不能让小七暴露身份,哪怕只是可能。

小七却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钟炎黄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就是觉得,老待在天津卫也不是办法。咱们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小七盯着他看了半晌,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她能感觉到钟炎黄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虽然他在极力掩饰。狐妖的直觉告诉她,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钟炎黄瞒着她,肯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是怕她担心,也许是事情太危险,他不想把她卷进去。

就像她也有事瞒着他,她最近夜里总是失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她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法力探查周围,虽然每次都很小心,但万一被发现了……

两人都怀着秘密,都想着保护对方。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相爱”吧。小七想。

互相隐瞒,互相担忧,互相把对方护在羽翼下,哪怕自己伤痕累累。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们是彼此牵挂的。

“好。”她重新把头靠回钟炎黄肩上,“咱们就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暮色完全降临了。破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野花的香气在夜里更浓了,混着稻草的清香,还有酱鸭子残留的油香。

钟炎黄抱着小七,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尾巴松松地缠着他的腿,整个人像只温顺的小兽,蜷在他怀里。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那时他跪在床边,哭着说:“师父,这儿就是家。有您在的地方,就是家。”

师父笑了,那笑容很苦:“傻孩子……家不是地方,是人。等哪天……你找到了那个人,你才真正有家了。”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抱着怀里的小七,忽然就懂了。

家不是破庙,不是桌椅,不是任何物件。

家是无论他去哪儿,都会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的那个人。

“小七。”他又唤了一声。

“嗯?”

“没事。”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就叫叫你。”

小七在他怀里笑了,那笑声轻轻的,像夜风吹过风铃。她抬起头,在月光里看着他,然后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但就是这么轻轻一碰,钟炎黄觉得整个破庙都亮了起来。

月光更亮了,野花更香了,连身下的稻草都变得柔软如云。怀里的小七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火,把他这些年的孤寒都烤化了。

他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

这次不再轻柔。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些日子的隐忍、担忧、后怕,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又像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是属于他的。

小七回应着他,尾巴缠得更紧了。她的吻带着酱鸭子的咸香,带着野花的甜香,还带着一种独属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山野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两人额头相抵,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亮彼此眼中的情意。

“钟炎黄。”小七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不管你要去哪儿,不管你要做什么,”她看着他,金色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汪深潭,“我都跟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丢下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许一个人扛。我是狐妖,我有法力,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

钟炎黄心里一疼。他知道,小七察觉到了什么。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隐瞒?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危险,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让她涉险。

就像现在,他怀里抱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得尽快离开天津卫。

夜更深了。两人相拥躺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钟炎黄的旧褂子。小七蜷在他怀里,尾巴盖在两人身上,像条毛茸茸的毯子。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见墙角那些野花,照见空荡荡但干净的庙堂,照见相拥而眠的两人。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小心火烛——”

钟炎黄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像一束银色的光柱,照在他和小七身上。

他想起师父,想起老乞丐,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那些路很苦,很冷,很孤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怀里有只小狐狸,一只愿意跟他住破庙、吃冷饭、浪迹天涯的小狐狸。

这就够了。

夜露凝在破庙的窗棂上,月光被分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小七在钟炎黄怀里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赤红的尾巴无意识地卷着他的小腿,像藤蔓依附着古树。

起初是从腹部深处升腾起的熔岩般滚烫的热意,沿着脊椎一路烧上去,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战栗。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皮肤在月光下泛出赤铜色的光泽,那不是狐妖的皮毛,是另一种更紧致、更光滑的质地,像浸过油的皮革,又像锻打千遍的赤铜。

她的视野变低了。不,不是变低,是变成了另一种四足踏地的角度。她低头,看见自己修长矫健的前腿,肌肉在皮肤下流畅地起伏,蹄子是玄铁般的黑色,叩在地上发出金石相击的清响。

她变成了一匹马。

她能感觉到血管里奔涌的热血,那血滚烫得能融化铁,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擂响,从胸腔传到蹄尖,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汗从毛孔里渗出来,淡金色的,带着狐妖特有的光泽,在月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开出细小的发光的金色花朵。

她变成了一匹汗血宝马。

她扭过头,想看看自己的模样,却看见背上坐着一个人。

钟炎黄。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长衫,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战旗。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克制,只有一种近乎狂野的决绝。他俯身贴着她的脖颈,手臂环过她的脖子,手指深深插进她颈侧的鬃毛里。那鬃毛是赤红色的,和她做狐狸时的尾巴一样红,在风里飞扬如火焰。

“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小七,跑!”

她不需要他催促。本能已经苏醒了。那是属于兽类的奔跑本能。她后腿发力,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那嘶鸣声不像马,倒像龙吟。高亢,清越,带着金属的质感,刺破梦境的夜空。天空中的月亮被声波震得摇晃,碎成无数银片,哗啦啦落下来,在她身边形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她开始奔跑。

起初是在天津卫的街巷里。青石板路在蹄下碎裂,砖墙在身侧倒退成模糊的色块。灯笼的光被拉成一条条金线,招牌上的字扭曲成看不懂的符咒。她跃过卖茶汤的李老汉的摊子,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梦里变成深深的沟壑,眼睛是两个黑洞。

“小七姑娘——”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坏掉的留声机。

她没有停。蹄声如急雨,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敲出和竹板一模一样的节奏。这节奏让她心惊,但她停不下来。

奔跑已经成了本能,成了呼吸,成了心跳。

街巷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她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后腿肌肉绷紧,前蹄抬起——

跃起。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她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背上的钟炎黄紧紧贴着她,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和她滚烫的血液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从下方涌上来,托着他们,月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裹着他们。

然后,坠落。

不是坠回地面,是坠入另一个空间。

高山在眼前拔地而起,不是现实中的山,是梦境扭曲成的怪诞模样。山峰是尖利的,像倒插的剑,山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淌的岩浆。她踏在山脊上,蹄子每一次落下,都踏碎一片山石,碎石滚落,发出轰隆隆的雷鸣。

越跑越快。

风变成刀子,切割着她的皮肤。但疼痛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就像钟炎黄给她敷药时,指尖抚过伤口的那种刺痛与酥麻交织的感觉。她的血汗飞溅出来,在空中凝成金色的雾,雾里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何大帅那张溃烂的脸,在雾中扭曲变形,脓疮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头。他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小七能“听”见——那是无数冤魂的哭嚎,挤在他的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爬出来。

白藏的身影在雾的另一端。九条尾巴无力地垂着,他跪在蓝宝石笼子里,脸贴着栏杆,金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她。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声音被奔跑的风声吞没了。小七只看见口型:“逃……快逃……”

然后是姜雨山。老人站在雾的尽头,手里拿着那副竹板,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每敲一下,他的身体就年轻一分。从老人变回中年,再变回青年,最后变回那个九岁的男孩。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

“爹爹在等你。”男孩说,声音清脆如铃,“我们都等你。”

小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她猛地加速,跃过一座更高的山峰。这次跃起时,钟炎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她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咚,咚,咚,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合成同一个节奏。

他们在空中翻滚。

不是失控的翻滚,是那种自由的、舒展的、像鸟儿一样的翻滚。天空和大地颠倒,月亮在脚下,山峰在头顶。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鼻孔,灌进她每一个毛孔。钟炎黄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潮湿,带着他特有的味道——墨的味道,朱砂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类的汗味。

这味道让她安心,又让她焦躁。

安心是因为他在。焦躁是因为……她想更靠近他……像血融进血,汗融进汗,心跳融进心跳。

但这念头刚升起,梦境就变了。

他们开始下坠。

不是轻柔的飘落,是急坠。从云端直直地砸向大地。风在耳边尖啸,空气摩擦着皮肤,几乎要燃烧起来。小七想调整姿势,想张开四肢减缓坠落,但做不到。钟炎黄抱得太紧了,他的手臂像铁箍,他的腿紧紧夹着她的腹部,两人像焊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大地在眼前急速放大。不是草原,不是平原,是一片金色的、柔软的像动物腹部皮毛一样的地面。她认出来了,那是稻草。是破庙里他们铺的稻草,但在梦里被放大了千万倍,每一根稻草都有柱子粗,绵延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们砸进稻草海里。

没有疼痛。只有巨大的温柔的包裹感。稻草像活过来一样,缠绕上来,包裹住他们,托着他们,带着他们在金色的浪潮里翻滚。一直翻滚。

天旋地转。天空是稻草,大地是稻草,前后左右都是稻草。钟炎黄始终在她背上,他们始终没有分开。他的身体随着翻滚一次次撞向她,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战栗,不是疼痛,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酥麻。她的汗和他的汗混在一起,浸湿了稻草,稻草开始发芽,开出细小的金色的花。

花在翻滚中飞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然后,追兵来了。

从稻草海的边缘,从梦境的阴影里,那些东西出现了。

何大帅走在最前面。但他的身体变了形。不再是肥胖的人形,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无数脓疮和烂肉组成的肉团。肉团上伸出十几只手,每只手都握着枪,枪口对准他们。那些手有的苍老枯瘦,有的稚嫩细软,显然不属于同一个人。

“还我命来……”肉团发出重叠的声音,像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还我命来……”

白藏跟在后面。但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模样,而是完全兽化了。一只巨大的、九尾的白狐,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滴着涎水。他每一步踏出,地面就结一层冰。冰蔓延过来,试图冻住翻滚的他们。

“孩子……”白藏开口,声音却是姜雨山的,“回来……到爹爹这儿来……”

最可怕的是后面那些影子。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扭曲的形体。有的长着几十条腿,像蜈蚣一样爬行,每条腿的末端都是一只人手,手里拿着各种法器,铜铃、符咒、桃木剑。有的头大如寺庙的钟,钟面上刻满诡异的符文,钟口一张一合,吐出绿色的雾气。

最让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眼睛。

像火车车头那么大,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惨绿色的光。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蓝宝石笼子,有的是剥了皮的狐狸,有的是穿着龙袍的姜雨山,有的是……小七和钟炎黄相拥而眠的模样。

“抓住她……抓住那只狐狸……”

“他的血……她的命……续我寿……”

小七发出惊恐的嘶鸣。她拼命挣扎,想从稻草海里站起来,想继续奔跑。但稻草缠得太紧了,他们在金色的浪潮里翻滚。

何大帅的肉团伸出无数只手,朝他们抓来。白藏化的巨狐张开嘴,吐出一道冰霜。多腿的怪物挥舞着法器,钟头怪物喷出绿雾,眼睛们射出绿色的光柱——

所有攻击,在即将触到他们的瞬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屏障挡住了。

屏障是金色的,透明,像琥珀,又像凝固的阳光,屏障上流淌着复杂的花纹。

是她和钟炎黄的汗水混在了一起,浸透稻草,开出的那些金色小花。小花在危机时刻飞起来,汇聚成这片屏障。

屏障里,时间变慢了。

翻滚变成了慢动作。每一次旋转,都被拉长,放大,变得无比清晰。小七能感觉到钟炎黄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更原始,更本能,更让她不知所措的颤抖。

她想说话,想问他怎么了,想让他松手,至少松一点点,让她喘口气。但发不出声音。在梦里,她是马,马不会说话。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嘶鸣。那声音穿过金色屏障,在梦境里回荡,震得那些怪物动作一顿。

钟炎黄听见了。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颈侧。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她灵魂里:

“我在。别怕。”

小七忽然就平静了。所有的恐惧、焦虑、不安,都在这一刻消散。屏障外的怪物还在张牙舞爪,绿光还在闪烁,冰霜还在蔓延——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

翻滚渐渐慢下来。稻草海不再汹涌,变成平静的金色湖泊。他们漂浮在湖面上,钟炎黄还趴在她背上,手臂松松地环着她。月光重新出现,这次的月亮是圆满的,银色的,像一面镜子,映出他们交叠的身影。

小七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钟炎黄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鬃毛,从颈侧一直捋到脊背。那动作很温柔,很熟悉。就像他给她梳毛时的动作。每一下抚摸,都带走一丝疲惫,注入一丝暖意。

她开始变化。

马的形体渐渐消散,赤铜色的皮肤变回人类白皙的肌肤,四蹄变回手脚,鬃毛变回长发。她又变回了小七,空落落伏在稻草海上,钟炎黄覆在她身上,两人依旧紧密相贴,分不清彼此。

屏障外的怪物发出不甘的嘶吼,但声音渐渐远去。何大帅的肉团融化成一滩黑水,白藏化的巨狐退回阴影,多腿的怪物肢解成碎片,钟头怪物碎裂,眼睛们一只只熄灭。

梦境在褪色。

金色屏障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变成星辰。稻草海慢慢缩小,变回破庙地铺上那层薄薄的稻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

小七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她发现自己还躺在钟炎黄怀里,尾巴依旧缠着他的腿。庙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露更重了,空气里有野花的香气。

钟炎黄也醒了。他低头看她,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清明起来。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擦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梦见,”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变成一匹马,带着你跑。”

钟炎黄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定跑得很快。”

“嗯。”小七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很快。把什么都甩在后面了。”

钟炎黄没再问。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胸膛传过来,和她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七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前。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