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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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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血月之祭

从村尾那间空屋子走回祠堂的路上,钟炎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孩子的哭声,那双恐惧的眼睛,还有村长那张温和得近乎诡异的脸。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

两人走到祠堂门口时,其他幸存者已经回来了。赵德容和三姐妹坐在一张桌子旁,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三姐妹勉强笑着,但眼神里透着不耐。安东尼奥站在祠堂一角,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树叶,正对着阳光仔细研究。阿海则坐在门槛上,拿着小本子和炭笔,眉头紧锁地计算着什么。

村长也在,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见钟炎黄和小七进来,点了点头:“钟先生,小七姑娘,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钟炎黄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口古井般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那眼睛太深了,太平静了,像死水。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钟先生刚才看见的那孩子……唉,也是个可怜人。”

这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孩子?”赵德容来了兴趣,“什么孩子?我们怎么没看见?”

村长看了钟炎黄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缓缓开口:“是村里的一个孩子,生下来就……就长得不太一样。他父母害怕,村里人也害怕,所以就一直把他养在后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怕他吓着别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同情和无奈,听起来完全是一个为村民着想的仁慈的长者。

钟炎黄的心动摇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那个孩子只是天生畸形,被家人遗弃,村长出于善心收留了他,因为怕吓到外人,所以藏了起来?

这倒也说得通。乡下地方确实有把畸形儿或怪胎藏起来的习俗,认为是家门不幸,怕被人看见丢了脸面。

“那孩子……多大了?”钟炎黄问。

“七八岁吧。”村长说,“从生下来就被关着,没见过外人。今天可能是听见你们的声音,好奇跑出来了,吓着二位了,实在抱歉。”

他说着,朝钟炎黄和小七欠了欠身,态度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

钟炎黄心里的疑虑消了一半。

也许真是自己因为恐惧,先入为主地把一切都往坏处想了。这个村子虽然古怪,但未必就有恶意。这些村民与世隔绝,不懂外界规矩,表现得生疏僵硬,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他决定开诚布公地和村长谈谈。

“村长,”钟炎黄开口,“实不相瞒,我们从海上遇难,流落至此,心里都很不安。这个岛……太特别了,和我们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所以大家难免有些疑神疑鬼。如果之前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海涵。”

村长连连摆手:“哪里话,哪里话。是我们招待不周。我们岛民世代住在这里,从来没和外界接触过,也没读过书,不懂规矩。看到你们这么多陌生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让你们见笑了。”

他说得诚恳,连赵德容都信了,拍着胸脯说:“村长客气了!您救了我们一命,就是我们的恩人!等我们回去了,一定重重酬谢!”

三姐妹也点头附和。只有安东尼奥和阿海没说话,一个还在研究那片树叶,一个还在埋头计算。

钟炎黄继续说:“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日离开这里,回到家乡。不知村长可否帮忙,告诉我们这个岛的位置,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外界?”

村长沉吟了一会儿,说:“位置嘛……我也说不清。我们这儿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岛,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至于联系外界……”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我们这儿没有船能出海。那些小渔船,只能在近海打打鱼,远了不行。而且现在雾气这么大,出海太危险。”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没有船,出不了海,联系不上外界——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不过,”村长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大家又燃起希望。

“等雾散了,天气好了,我可以派几个年轻人,划船出海看看。如果能遇到过往船只,那就好了。”村长说,“但这需要时间。雾气什么时候散,谁也说不好。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

三五天,十天半月……

虽然漫长,但总归有个盼头。

赵德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反正有吃有住,等几天也无妨。”

三姐妹也面露喜色。安东尼奥终于放下那片树叶,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村长。阿海则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钟炎黄心里的疑虑又消了几分。村长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真诚。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那就麻烦村长了。”他朝村长抱了抱拳。

“应该的。”村长笑道,“你们先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村长一走,祠堂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赵德容又开始对三姐妹献殷勤,说要带她们去村里“逛逛”。三姐妹推脱不过,只好跟着去了。安东尼奥说想去后山看看那些奇特的石头,也走了。

只剩下钟炎黄、小七和阿海。

阿海合上本子,走到钟炎黄面前,压低声音说:“钟先生,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

“我早上测了方位。”阿海的声音更低了,“这个岛的位置,根本不在天津到威海卫的航线上。按照风向洋流和我记忆中的星图,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大连港以东,更靠近朝鲜半岛。”

钟炎黄心里一惊:“你确定?”

“我当了三年水手,别的不敢说,看天辨位是基本功。”阿海肯定地说,“‘女王号’是荷兰人的船,船长是老航海,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解释是……”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成了耳语:“船是故意开到这儿来的。”

钟炎黄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故意开到这儿?为什么?难道……

他想起师父当年遇到的那个人说的话:“送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还有,”阿海继续说,“我早上检查了村里的渔船。那些船……根本不能用。”

“为什么?”

“船底都是漏的。”阿海说,“虽然修补过,但补得很粗糙,只能勉强在近海漂着,一出远海,肯定沉。村长说等雾散了派人出海求救,那是扯淡。那些船,根本出不了海。”

钟炎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阿海说的是真的,那村长就是在撒谎。他根本没打算帮他们离开,而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

这个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钟先生,”阿海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昨天在救生艇上,那么大的浪,您都能游过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您身上有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我爷爷说的那种‘江湖高人’。”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我想跟您合作。我们一起找出这个岛的真相,一起想办法离开。您看行吗?”

钟炎黄看着这个年轻水手,从他眼里看到了真诚和决心。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多一个盟友总是好的。

“好。”他点头,“但记住,万事小心,别打草惊蛇。”

阿海用力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钟炎黄和小七。

小七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信村长的话吗?”

钟炎黄摇摇头:“半信半疑。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稳住他,慢慢找机会。”。

这个岛太诡异了,诡异得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那些算命看风水的本事,在这里好像完全失灵了。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回到住处。一整天,钟炎黄都在思考这个岛的谜团,但越想越乱。小七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雾气和那些颜色诡异的花朵,金色的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像是在感知什么。

夜越来越深。

在钟炎黄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那个女子送饭时的轻柔敲门,而是带着某种急切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钟炎黄立刻清醒了,低声问:“谁?”

“是我,安东尼奥。”门外传来意大利考古学家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有阿海。钟先生,开门,有要紧事。”

钟炎黄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安东尼奥和阿海,两人都面色凝重,安东尼奥的金丝边眼镜在黑暗里反着光,阿海则紧张地四下张望。

“进来。”钟炎黄侧身让他们进来,迅速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雾漏进来一点微光。四人围坐在桌边,小七也披着衣服坐了起来。

“怎么了?”钟炎黄问。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小段骨头。

白色的,约莫一寸长,细得像小树枝,但两端有关节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骨头表面已经有些风化了,泛着灰败的颜色。

“这是什么?”钟炎黄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安东尼奥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我今天下午去了后山,找到一个山洞。洞口的泥土里有风化后的白骨痕迹,我挖了挖,就找到了这个。”

小七倒吸一口凉气。

钟炎黄盯着那截骨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意味着什么?

“不止这一截。”安东尼奥继续说,“洞口的泥土里还有很多,我没敢多挖。但凭我的经验,那个山洞……是个埋骨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还有四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阿海才开口,声音干涩:“钟先生,我也有发现。”

钟炎黄看向他。

“我今天重新计算了航线。”阿海说,“不是白天说的那个结果。我仔细回忆了出事前的每一个细节,又测了今天的风向和潮汐,最后确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现在的位置,根本不在渤海湾。这里已经过了大连港,更靠近东北方位,甚至可能……已经到了日本海。”

钟炎黄的脑子“嗡”的一声。

日本海?一艘从天津开往威海卫的船,怎么会跑到日本海来?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确定。”阿海肯定地说,“而且钟先生,您没觉得奇怪吗?我们上船那天,天气明明很好,预报说一路都是晴天。可船开出不到一天,就起了那么大的雾,浓得连雷达都失灵了。女王号有最先进的雷达系统,按理说不该迷失方向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唯一的解释是,那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制造出来的,就是为了让船搁浅。”

钟炎黄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握成了拳。

故意制造的雾……故意偏离的航线……故意搁浅的船……

这一切,难道都是早有预谋?

“还有,”阿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上船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船长把三等舱封了一层,那里谁也不让接近。我本来以为是装了贵重货物,但有一次晚上巡夜,路过那附近……”

他停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钟炎黄的脑子里,几个碎片忽然拼凑在了一起。

偏离的航线,诡异的浓雾,搁浅的船

难道这艘“女王号”,根本就是长生会的一艘“运输船”?船上那些被封的三等舱里,装的是他们用来续命的“材料”——婴儿?

而这座岛,就是他们的一个“处理场”?

船是故意开到这儿来的,雾是故意制造的,搁浅是计划好的。目的就是把这批“材料”运到岛上,进行处理,或者……进行某种仪式。

而他们这些幸存者,只能说获救是一场意外?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村长会提着灯笼站在码头等待,就像……预知会有人到来一样,村长一开始把他们当成了长生会的客户,看来现在他们的真实身份也包不住了,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变成“尸体”被送上岸去……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钟先生,”安东尼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冷静的光,“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们听说过……长生会吗?”他缓缓开口。

安东尼奥和阿海对视一眼,都摇头。

钟炎黄简单地把长生会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小七是狐妖的部分,也隐去了贝福德公爵夫人的具体身份,会用各种残忍的手段获取“材料”。

听完,安东尼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所以您是说,”他声音干涩,“这艘船是长生会的船,船上那些婴儿是他们的‘材料’,而这个岛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我们这些人,只是‘凑巧’还活着?”

“很有可能。”钟炎黄点头。“那些婴儿应该早就被转移走了,在游轮沉没之前。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已经通过别的方式上了岛。”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他缓缓开口。

七月十四,鬼节前一天。

民间传说,七月十五是鬼门开的日子,百鬼夜行。而七月十四,是祭祀的最佳时机,

“如果真是祭祀……”安东尼奥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岛,这个村子,这些村民,根本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们是长生会的外围成员,或者干脆就是被长生会控制的行尸走肉。他们的任务,就是等到合适的时机进行祭祀。

而那个村长,应该就是主持祭祀的人。

难怪他要撒谎,说等雾散了就送他们离开。那根本就是缓兵之计,是为了稳住他们,不让他们起疑心,不让他们逃跑。

等到了七月十五,一切都晚了。

阿海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决绝,“就今晚。趁他们还没防备,我们偷船出海。”

“可是那些船都是漏的。”钟炎黄说。

“我检查过了,有一艘还能用。”阿海说,“虽然也漏,但漏得慢,如果运气好,能在沉之前遇到别的船。”

“那雾呢?”安东尼奥问,“夜里雾这么大,怎么出海?”

“顾不了那么多了。”阿海咬牙,“留在这里是死,出海还有一线生机。”

钟炎黄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就今晚。但我们要带上所有人,包括那三姐妹和赵老板。”

阿海皱眉,“赵老板还好说,那三姐妹……娇滴滴的,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钟炎黄说,“留在这里,她们死得更惨。”

他想起三姐妹那年轻姣好的面容,想起她们眼中偶尔闪过的恐惧和迷茫。她们虽然是风尘女子,但也是活生生的人,不该成为牺牲品。

“那我们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安东尼奥站起来。

“等等。”钟炎黄拦住他,“不能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分头去:我去找赵老板,安东尼奥先生,您去找三姐妹。她们对洋人应该没那么警惕。阿海,你去海边准备船,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村口的码头集合。”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头。

“小心。”钟炎黄叮嘱,“千万别惊动村民。”

阿海和安东尼奥悄悄离开了。钟炎黄和小七也收拾了一下,然后悄悄出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月光完全被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村里零星几盏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钟炎黄拉着小七,沿着白色的沙径,小心翼翼地往赵德容的住处走去。

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沙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钟炎黄。”小七轻声唤他。

正想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灯光。

是赵德容的住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钟炎黄松了口气。还好,赵德容还没睡。

他拉着小七,悄悄走到窗下,掀开窗帘一角往里看。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屋里确实有人。

但不是赵德福一个人。

村长也在。

赵德容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正对村长说着什么。村长则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

钟炎黄屏住呼吸,仔细听。

“……您放心,我都按您说的做了。”是赵德容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那三个小娘们,我已经稳住了,她们都信了,以为过几天就能走。”

村长没说话。

赵德容继续说着:“就是那个算命的,还有那个洋人,还有那个小水手,看起来不太安分。尤其是那个算命的,眼睛毒得很,我怕他看出什么来。”

村长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此刻听起来却冰冷刺骨:“无妨。明天就是十五了,他们看出什么,也晚了。

七月十五,鬼节。

原来祭祀不是今晚,是明晚。但他们已经等不到明晚了。村长显然已经有所察觉,说不定会提前动手。

“那……祭祀之后,我真能……”赵德容的声音里带着贪婪和期待。

“放心。”村长打断他,“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三十年寿命,足够你再多享半辈子的福。”

三十年寿命……

钟炎黄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赵德容这个王八蛋,他竟然和村长做了交易!用其他人的命,换他自己的寿命!

难怪他那么镇定,难怪他一直说这里好,让大家安心住下。原来他早就知道真相,他早就把自己卖了,还把其他人当成了垫脚石。

畜生!

钟炎黄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去掐死这个王八蛋。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现在冲进去,就是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得死。

他拉着小七,悄悄退开,躲到暗处。

“怎么办?”小七低声问,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德容不能信了。不但不能信,还得防着他。如果让他知道他们要逃跑,他肯定会向村长告密。

“我们去通知三姐妹。”钟炎黄低声说,“让她们小心赵德容。然后直接去码头,不等他了。”

两人悄悄离开,往三姐妹的住处摸去。

夜更深了,雾气更浓了。

这个岛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