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狐仙娘娘
进了腊月二十,天津卫的年味儿就浓起来了。
南市那片儿最热闹,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扎灯笼的、吹糖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挑担子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糖堆儿——”、“热乎的豆汁儿——”,喊声此起彼伏,混着小孩儿的笑闹和远处时不时炸响的零鞭炮仗,把腊月的寒风都给搅热了几分。
钟炎黄牵着小七的手,在人流里慢慢走。
小七今日换了身新棉袄,是他前些天在南市扯的布,藕荷色的底子,上头印着碎碎的梅花。她自己缝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领口还绣了一小朵看不出是什么的花。钟炎黄问过她绣的什么,她说你猜,他猜了半天没猜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不告诉他。
袄是新的,可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大了些。她太瘦,把棉袄撑不起来,肩膀那儿空落落的,风一灌,她就往他身边缩一缩。
钟炎黄把她的手握紧些。
“冷?”他问。
“不冷。”她说。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巷口灌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一高一矮,慢吞吞地往前走。
“去城隍庙?”她问。
“嗯。”他说,“快过年了,去拜拜,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平安无事。”
城隍庙在南市尽头,得穿过好几条街才能到。
走着走着,钟炎黄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前头有三个年轻的姑娘,穿得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她们走得不快,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几声,笑声脆脆的,在嘈杂的人群里也听得清楚。
让钟炎黄顿住目光的,不是她们的脸,也不是她们的笑声。
是她们腰上别着的东西。
一块牌子。
不大,约莫两指宽,三指长,用红绳系着,垂在腰间。远远看不清是什么材质,像是玉的,又像是骨头的,反正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暗光。
风把那姑娘的衣角吹起来,牌子晃了晃,字露全了。
长生。
钟炎黄的心往下一沉。
那两个字他太熟了。
熟到看见就犯恶心。
每一个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可他很快又说服自己。
快过年了,庙门口卖长命锁长命牌的摊子多的是,没准儿就是那种。铜的铁的银的,刻上“长命富贵”“长命百岁”什么的,老百姓过年就图个吉利。至于“长生”,说不定是哪个工匠图省事,把“长命”简写了。
对,肯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膈应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发现小七的脚步慢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鼻翼轻轻翕动,像在闻什么。
“怎么了?”他问。
她没立刻回答。又闻了闻。
然后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
“炎黄。”她轻声说。
“嗯?”
“有股味儿。”
他愣了一下。
“什么味儿?”
她顿了顿。
“骚味儿。”她说,声音压得更低,“狐狸的。”
钟炎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
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卖年画的还在吆喝,吹糖人的还在捏,小孩子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没什么异常。
可他知道,小七的鼻子不会错。
她是狐妖。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同类的气味。
“确定?”他压低声音问。
她点点头。
“周围。”她说,声音很轻,“到处都是。”
钟炎黄的手心沁出薄汗。
城隍庙到了。
庙门是敞着的,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门口有几个卖香烛纸钱的摊子,摊主都缩着脖子,袖着手,见有人来就吆喝一声,没精打采的。
钟炎黄正要迈步进去,小七忽然站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庙门里头,瞳孔微微放大,金色的光在那眼底时隐时现。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小七?”他叫了一声。
她的手在发抖。
然后她眼前忽然一花。是紫色的炫光,浓得化不开,把一切都搅成模糊的、流动的影。
她看见那些人——
庙门口那些买香烛的,路上那些赶集的,远处那些摆摊的。
他们的脸在紫光里扭动,拉长,变形。
颧骨撑起来,下巴收进去,眼睛往上挑,嘴唇变薄。一张一张的人脸,慢慢变成另一副模样。
窄的,尖的。
像狐狸。
像修炼了一半道行未成只能化出半张人脸的狐狸。
小七的身子晃了晃。
钟炎黄一把扶住她。
“小七!小七!”
她的眼睛还在睁着,瞳孔却涣散着,像是盯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钟炎黄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然后他抬起头,往庙里望去。
庙里黑沉沉的。
供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跳着,把那尊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那不是城隍。
城隍老爷他见过,黑脸长髯,手执笏板,端坐在正位上。
可此刻坐在正位上的,是一尊他从没见过的神像。
女人的脸。尖的,窄的,眉眼上挑。身上披着红袍,绣着金线的云纹。
她坐着,姿势不是寻常神像那种端端正正的坐,是偏着的,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像在等什么人。
她的眼睛往下看。
看着庙门口。
看着钟炎黄。
看着钟炎黄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七。
钟炎黄抬起头。
正对上那尊神像的目光。
那目光是活的!他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庙门上方那块匾。
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城隍庙”三个字不见了。
换成了另外三个字。
狐仙庙。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
他把小七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够呛。”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沉,不知是说给小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是遭了鬼打墙了。”
他没有动。那么抱着小七,站在庙门口,和那尊狐仙神像隔着黑暗对视。
他有种感觉。
这一遭,是冲着小七来的。
钟炎黄抱着小七站在庙门口,心里那根弦绷得像要断。
小七还在抖,身子在他怀里蜷成一团,手攥着他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里那些涣散的光没有收回来,直直地盯着庙里那尊不知是城隍还是狐仙的神像,盯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发毛。
他想走,可腿像灌了铅。
他想喊,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那尊神像还在看他们。那双眼睛在黑沉沉的庙堂里亮着,幽幽的,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钟炎黄把牙咬紧。
他把小七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看那双眼睛。他感觉怀里那个发抖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小七的手从他衣襟上松开。她直起身,从他怀里挣出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涣散的瞳孔开始收拢,一点一点,像退潮时露出来的礁石。眼底那点金色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那种能把人灼伤的白金。
然后那光从她眼睛里漫出来。
一道金光从她眉心射出去,直直地刺进庙里那团黑沉沉的雾气中。
雾气像被烙铁烫到的活物,猛地缩了一下。
那些紫色的、浓稠的、裹着骚味儿的雾气,被那道金光照得无所遁形,一寸一寸往后退,往庙堂深处缩,缩到那尊神像脚下,缩到供桌底下,缩到墙角那些爬满蛛网的缝隙里。
小七站在原地。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棉袄底下有光透出来。从腹部,从丹田的位置,一圈一圈往外漾。
雾气彻底散了。
供桌上的蜡烛还在跳,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那尊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城隍。黑脸,长髯,手执笏板。端端正正坐在正位上。
钟炎黄抬头看庙门上那块匾。
城隍庙。
三个字端端正正刻在上面,漆是新刷的,金粉是新描的,在腊月阴沉沉的天光里泛着老实本分的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开,没了。
“没事了。”她说。
钟炎黄牵起她的手,走进庙里。走到香案前。他摸出几毛钱,在功德箱里投进去,叮当响了两声。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着,对着那尊黑脸城隍拜了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退后一步,牵着小七的手,也让她拜。她学着他的样子,三鞠躬。
拜完了。
他牵着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爷还是那副模样,黑着脸,端坐着,手里的笏板纹丝不动。
庙外头的天还是阴的,小七吸了吸鼻子。
“还闻得到吗?”钟炎黄问。
小七摇摇头。
“没了。”她说,“散了。”
“走吧。”他说,“回家。”
“小七。”
“嗯。”
“过年了。”
“嗯。”
“我想给你置办点东西。”
小七侧过头看钟炎黄,“什么东西?”
“胭脂水粉。”他说,“漂亮衣裳。还有好吃的零嘴。”
她想了想。“那我要吃蜜供。裕顺斋的。”
“好。”
芦庄子是天津卫卖年货最热闹的地方,一条街从头到尾全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像着了火。卖年画的把摊子摆到街当间儿,一张挨一张,上头印着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印着关老爷捋着长髯,印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卖鞭炮的支着木板,上头摆满二踢脚麻雷子闪光雷,有人来问价,他就拿起一挂拆开,点着,噼里啪啦响一通,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小七在这些摊子前头走走停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她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盯着那几朵粉的红的绢花看,看了半天,又走了。
钟炎黄跟在后面,把她看过的每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从芦庄子出来,拐进估衣街。
估衣街卖衣裳,绸的缎的棉的夹的,挂得满街都是。那些店家把最好的货色挑出来挂在门口,风吹过来,衣裳袖子飘啊飘的,像一大群没长身子的手在招客。
小七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住了。
她盯着门口挂着的那件棉袄看。桃红的底子,印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镶一圈白兔毛,软软蓬蓬的,风吹过时那些兔毛就轻轻颤,像一团落在衣裳上的雪。
钟炎黄走到她身边。
“喜欢?”
他拉着她走进去。问了价。不便宜。
他摸出两块大洋,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看大洋,看看他,看看她,又看看大洋,把衣裳从门口收进来,叠好,用包袱皮包起来,递给她。
小七抱着那个包袱,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的猫。
从估衣街出来,他们又往北大关走。
北大关也热闹,饭铺茶馆最多。羊肉馆子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香菜的味道,能把人肚里的馋虫全勾出来。茶汤摊子上,师傅把铜壶举得老高,滚烫的开水冲进碗里,碗底的茶汤料被冲得翻腾起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钟炎黄牵着小七,在裕顺斋门口停下。
裕顺斋的蜜供是天津卫一绝。他用两毛钱称了一包,油纸包着,递到她手里。
她打开纸包,捏出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又捏出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住。
蜜供在他嘴里化开,甜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桂花的香。
两个人站在裕顺斋门口,一人一口蜜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囤食的仓鼠。
天越来越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南市方向走。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钟炎黄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条岔路不宽,往里走十几步就是一家店面。门面不大,门口没挂招牌,只有一盏纸糊的灯笼悬在檐下,透出昏黄的光。看不清是做什么生意的。
说是饭店,门口没摆菜单,窗户里看不见桌子。
说是茶馆,窗户透出来的光线里,隐隐约约只有几把椅子,不像待客的地方。
钟炎黄本来没打算多看一眼。
可他的脚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身边的小七呼吸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小七正盯着那家店门口,脸色有些白。像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四十岁模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槛里头,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现在已经民国二十一年了。
天津卫街上的女人,时髦的穿旗袍,朴素的穿袄裙,再穷的也穿那种时兴的蓝布褂子。可这个女人穿的,是前朝的衣裳。
月白缎的袄,领口很高,镶着一圈深青的绲边。底下是玄青的马面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绣工极细,像是用一根丝线绣出来的。腰间垂着禁步,不是寻常人家那种铜的银的,是玉的,碧莹莹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手腕上套着一对镯子,也是玉的,和那禁步是一个成色。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挽成旧式的圆髻,插着一根白玉簪。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涂了脂粉的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白,像浸了二十年牛乳的玉。
她的五官说不上多精致,可放在那张脸上,哪一处都刚刚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她的眼睛看着钟炎黄,看着小七。
那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那女人从门槛里走出来。
她的步子很慢,很稳,每一步踩下去,裙摆上的缠枝莲纹就轻轻晃动,像活过来似的,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游弋。
她走到小七面前。福了福身。
那姿势也是旧式的,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透着书香门第那种浸到骨子里的教养。
小七往后缩了一步。缩到钟炎黄身后。
那女人直起身。她脸上带着笑。
她开口了。
“小七姑娘。”
“在外面玩儿了这么久。”
“该回家了。”
那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一字一字。
像四枚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腊月寒风里。
“该——回——家——了——”
钟炎黄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把小七往身后又护了护。然后他侧过脸,看了那女人一眼。
感觉到那个“人”还在。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十几步的距离,望着他身后的小七。
这一次,他看见了。
那张脸底下,有另一张脸正在浮上来。
毛茸茸的。两只耳朵竖在头顶,眼睛往上挑,瞳孔是竖的,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幽绿的光。
一张狐狸的脸长在人的身子上。
钟炎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炸得又尖又劈,像是从别人嘴里喊出来的。
“不管你是何方妖怪——”
他把小七死死护在身后,两只手张开着,像护雏的老母鸡张开翅膀。可他这双翅膀太薄了,薄得挡不住腊月的寒风,更挡不住对面那个穿着月白缎袄、长着一颗狐狸脑袋的女人。
“我不许你伤害她!”
她听了钟炎黄的话,没有动。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还是人的手,白得透明,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涂蔻丹。
她把食指竖起来,抵在自己嘴唇上。轻轻摇了摇。
钟炎黄想再喊。可他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了,不听使唤了,腿也不听使唤了。他想回头看一眼小七,脖子也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只狐狸精把食指竖在嘴边,轻轻摇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想撑住。可那眼皮不听他的,一点一点往下坠,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破布。
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那只狐狸精放下了手指。她冲他笑了一下。那张狐狸的脸笑起来不好看,嘴咧得太开,露出两排尖尖的牙。
然后他的眼前黑了。
咚的一声。钟炎黄感觉自己的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想伸手去揉,可手也抬不起来。就那么趴着。
不知道趴了多久。意识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往回漫。
先是听见声音。
知了叫。
吱——吱——吱——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像是趴在他耳朵边上叫。
然后是闻到味道。
土腥味。还有烧饼的香味。热的,刚出炉的那种,芝麻烤焦了的香味。
他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先是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一片的光在晃。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些光慢慢聚拢成形。
是屋顶。破庙的屋顶。那根歪着的房梁,那几个破了洞的瓦片,那道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日光——日光很毒,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疼。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地面是硬的,凉席的纹路印在他脸上,硌得他半边脸都疼。
他低头看自己。薄褂子。灰白的,洗得发白的,夏天穿的那种。
他愣住了。他又看了看四周。
卦具。竹筒,铜钱,几张写满字的黄纸,散落在地上。半个烧饼搁在卦具旁边,咬过两口,芝麻粒还沾在饼面上。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年货呢?
裕顺斋的蜜供呢?
那个穿着月白缎袄的狐狸精呢?
小七呢?
他猛地站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黑了黑,他扶住墙才站稳。
“小七——!”
他喊。没人应。
他冲出那间破屋,冲进院子。
院子里太阳很大,晒得荒草都耷拉着脑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一动不动。
“小七——!”
他喊。
还是没人应。
他冲进柴房。
柴房里堆着些他夏天时捡来的枯枝,码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灰。没有人。
他冲回院子,踩着那堵塌了半边的矮墙,翻上屋顶。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烫,烫得他脚底板疼。他站在屋脊上,四下张望。破庙周围是些荒地和几户人家。那些人家屋顶上冒着炊烟,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井边打水,有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可没有小七。
没有那个藕荷色新棉袄的影子。
没有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人。
钟炎黄站在屋顶上。
太阳晒得他头晕。
汗从他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腌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汗。
那手在抖。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从屋顶上下来。
脚踩在矮墙上,踩空了,整个人摔进院子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冲进那间破屋。
卦具还在。
半个烧饼还在。
那张凉席还在。
小七不在。
他站在屋子中央。
一动不动。
太阳从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窄窄一道,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该回家了。”
他想起她冲他摇的那根食指。
他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笑容。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胸口里的、往外涌的。眼泪流进他嘴角,咸的,涩的,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苦。他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流着。
流了很久。
流到太阳偏西,流到那道光从屋子中央移到墙根,流到他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开口。
“小七……”
没人应。
只有知了在外头叫。
吱——吱——吱——
一声比一声响。
一声比一声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屋里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时,天已经暗了。
破屋里没有灯,只有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成窄窄一道银箔。
他蹲下来。
把散落在地上的卦具一样一样捡起来。
竹筒,铜钱,黄纸。
他把它们放回原处。
然后他捡起那半个烧饼。
烧饼早就硬了,硬得像石头。芝麻一粒一粒嵌在面上,在月光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盯着那半个烧饼看了很久。
这是今天早上吃剩的。
今天早上。
他和小七一起吃的。
她掰了一半给他,自己拿着另一半,坐在门槛上啃。啃得嘴边全是芝麻粒,他伸手给她抹掉,她瞪他,他笑了。
那是今天早上。
那是他以为的“今天早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歪着的房梁。
那根房梁他看了二十年。
他以为从此就能在这间破屋里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可那个穿月白缎袄的女人来了。
把他弄晕了。
把他一觉从冬天睡到了夏天。
把小七带走了。
他攥紧那个硬邦邦的烧饼。
攥得烧饼碎成几块,渣子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落在月光里,像一把干涸的眼泪。
天亮了。
又是知了叫。
吱——吱——吱——
钟炎黄站起来。
他的腿坐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在晨光里黄得发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