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漕帮老大
南京的暑气一日重似一日,秦淮河两岸的垂柳都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可那间临河的小旅馆里,倒是难得的清凉。
这是栋两层的老木楼,后窗正对着秦淮河。钟炎黄和小七在这儿住了四天,每日里就是喝茶、看船、听对岸画舫里飘来的丝竹声。楼下是个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肥皂洋火,老板娘话多,爱打听,钟炎黄只说是来南京投亲不遇的,她倒也不追根究底。
小七爱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捧着个青花茶杯,一坐就是一下午。她看那些往来的画舫、运货的乌篷船、偶尔驶过的小火轮,看得入了神,杯里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钟炎黄就在她对面,有时翻翻旧报纸,有时拿块木头雕些小玩意儿。昨儿个又雕了只小狐狸,巴掌大,活灵活现。
这会儿日头西斜,河面上金光粼粼。有艘画舫正从窗下经过,舱里传出琵琶声,幽幽咽咽: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咱们要不要上门去感谢他?”小七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总说,这救命之恩,比天大呢。”
江南漕运总工会就在下关码头那边。
钟炎黄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雕手里那块木头。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他这样的大善人,随手救过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那年他出钱给我看病,连名字都没留,可见不是图人报答的。咱们贸然登门,反而给人添麻烦,显得咱们不懂事。”
小七看着他。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钟炎黄侧脸上,把那些风尘磨出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他垂着眼,手里的刻刀慢慢划着木头的纹路,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
恩公怕是早已忘了当年那个要饭的孩子,自己满腔感激递过去,怕人家只是淡淡“嗯”一声。
“那……”小七想了想,“咱们在这儿给涂先生磕几个头,求老天保佑他长命百岁、福寿安康,总可以吧?”
“这秦淮河通着长江,长江通着江南漕运的码头。”小七指着窗外,“咱们在这儿磕头,心意顺着水流,一定能送到涂先生那儿去。”
钟炎黄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狐狸,现在倒比人还会说话了。”
小七撇嘴。
钟炎黄笑着放下刻刀,站起身来,“成,就依你。咱们对着秦淮河,给恩公磕三个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两扇木棂窗,晚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画舫的脂粉香、还有岸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味道。钟炎黄整了整衣衫,双膝跪下。
小七挨着他,也跪了下来。
“涂先生在上。”钟炎黄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声音郑重,“晚辈钟炎黄,十年前在天津卫受过您救命之恩。那时节晚辈是个要饭的孩子,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只记得您穿黑马褂、戴礼帽,腰间挂着块翡翠坠子。您给晚辈付了诊费药费,又让大夫用好药,救了晚辈一条贱命。这份恩情,晚辈记了十年,不敢忘,也忘不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
“今儿个晚辈在南京,对着这秦淮河,给您磕头了。晚辈没本事,报答不了您什么,只盼您长命百岁,福寿双全,子孙满堂,一生平安。”
说完,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
“咚。”
“咚。”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重。
小七也跟着磕了三个头,轻声说:“涂先生大善,愿您一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钟炎黄直起身,抹了把眼角,正要说话——
“有人跳河啦!”
窗外,秦淮河边炸开一声喊。
钟炎黄猛地站起来,探身往外看。河面上那艘唱《长生殿》的画舫已经划远了,岸边却乱成一团——小贩撂下挑子、行人停下脚步、几个拉洋车的车夫扔了车把就往河边跑。水里头,有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扑腾。
是个女人。梳着条大辫子,穿一身黑布衫裤,在水里时沉时浮,两只手乱抓,却怎么也游不起来。
“不好!”钟炎黄脱了外套就往窗台上翻,“小七,我先救人!”
“你小心——”小七话音未落,钟炎黄已经纵身一跃,从二楼直直扎进秦淮河里。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钟炎黄从小在天津卫海河边长大,水性是跟码头扛大包的孩子们野游练出来的,扎猛子能憋两分多钟。他几下就游到那女子身边,从身后托住她腋下,往岸边带。
女子还在挣扎,呛了好几口水,钟炎黄差点被她带翻。他咬牙稳住身形,喝道:“别动!再动咱俩一块沉底!”
女子像是听懂了,挣扎渐弱。钟炎黄拖着人游到岸边,早有几个热心人伸手,七手八脚把两人都拽了上来。
钟炎黄浑身湿透,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女子趴岸边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河水,突然撑起身子,爬起来就要跑。
“哎!”钟炎黄一愣,“你——”
女子不回头,踉跄着就往巷子里钻。钟炎黄正要追,小七已经从旅馆跑下来,把外套披他身上:“别追了,人没事就好,先回去换衣裳……”
话没说完,那女子又跑回来了。
她脚步很快,却不是往外跑,而是径直冲进旅馆大门。钟炎黄和小七愣神的工夫,她已经反手关上大门,一转身,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匕首,冰凉的刀刃抵在小七下颌上。
“你干什么!”钟炎黄冲上去,被女子抬眼一瞪,那眼神又倔又狠,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对不住了。”女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气声。她浑身湿透,水顺着辫梢往下滴,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钟炎黄急了:“你放开我媳妇儿!我他妈刚把你从河里捞上来,你就恩将仇报?”
女子不答话,只把刀刃又贴近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那种沉重,有种来者不善的动静。
“砰!”
门被一脚踹开。
七八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长脸汉子,从左眉骨到嘴角横着道刀疤,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狰狞的暗红色。他腰间别着枪套,右手按在枪柄上,扫了一眼屋里这局面,冷笑起来。
“跑啊。”他说,声音像砂纸打磨过,“怎么不跑了?你不是挺能跑吗?从下关码头跑到夫子庙,我当你要一口气跑出南京城呢。”
黑衣女子不说话,只是把刀刃又往小七脖子上贴了贴。
刀疤男脸色沉下来:“白锦绣,你不要逼我。”
白锦绣。钟炎黄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他盯着那女子的侧脸,二十出头年纪,眉眼生得不算多标致,却有股子说不出的清冷倔强。
“再过来一步。”白锦绣说,声音低而稳,“我宰了她。”
刀疤男的手在枪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身后几个黑衣人已经散开,隐隐封住所有门窗出口。巷子外头还有更多脚步声,这回怕不是七八个,是十七八个。
钟炎黄看了看这阵势,又看了看小七。小七很镇定,那柄匕首贴在她咽喉处,可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明白。金丹已成的小七,别说这把寻常匕首,就是刀疤男那杆驳壳枪,也伤不了她分毫。可问题是,如果这女子真下狠手,而小七毫发无伤,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得护住小七的秘密,也得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转向刀疤男,拱了拱手。
“这位爷,在下姓钟,天津卫人氏,就是个跑江湖算命的,跟我媳妇儿来南京投亲。”他语气放得很软,带点天津话那种自来熟的腔调,“今儿个这事儿,纯属误会。刚才有人在河边喊救命,我瞅着这位姑娘在水里扑腾,手贱,下去把人捞上来了。谁知道她二话不说就拿刀顶着我媳妇儿,我到现在还蒙着呢。”
刀疤男扫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从脸上划拉到脚底,没说话。
“您看,”钟炎黄继续说,“我跟您素不相识,跟这位姑娘也不认识,纯属路过的倒霉蛋。您要抓人,您尽管抓,但能不能先让她放了我媳妇儿?我媳妇儿身子弱,受不住惊吓。”
他说着,朝小七那边努努嘴,做出一副心疼又窝囊的模样。
刀疤男没理会他,只盯着白锦绣。
“把刀放下,跟我回去。”他说,“会长说了,念你是初犯,不重办。”
白锦绣冷笑一声,那是钟炎黄听她开口以来头一个带情绪的声音,冷得像腊月河里的冰碴子。
“初犯?”她一字一顿,“我给总会当了十二年差,我爹怎么死在长江里的,涂毅森要给我个交代!”
钟炎黄压了压自己吃惊的神色,他不能被刀疤男看出来,他也认识涂毅森,而且,他们之间的纠葛还不小。
刀疤男脸色变了变。
白锦绣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刀刃却贴得更紧,“他老人家咽气那天,我还在芜湖押船。漕运繁忙,人手紧缺。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张收尸证明。”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我就想问问会长,我白家三代给漕运总会当牛做马,换来了什么?”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刀疤男沉默片刻,说:“会长的难处,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白锦绣说,“我只要一个公道。”
刀疤男叹了口气,手从枪套上移开,挥了挥。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还是让出了一条道。
白锦绣挟着小七,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钟炎黄步步紧随,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小七。小七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锦绣退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她突然抬头,向巷子尽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刀疤男的方向,不是黑衣人的方向,也不是钟炎黄以为的任何方向。她看的是天。
钟炎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秦淮河两岸的晚霞正浓,烧成一片金红。就在旅馆二楼招牌那么高的半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一朵云。
那不是傍晚常见的那种火烧云,而是孤零零的一朵,白得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虹彩,像有人拿棉花糖捏成的。它悬在那儿,不高不低,不大不小。
然后,那朵云里,垂下一根绳子。
不是普通的麻绳。那绳子通体乌黑,像是浸过桐油。它从云心垂落,笔直如线,垂到正好一人伸手可及的高度。
白锦绣一把推开小七,纵身一跃,抓住那根绳子。
她的身姿轻得像只燕子,手臂一收,整个人便贴着绳索向上滑去,无声无息,眨眼间已钻进那朵云里。
“砰!”
一声闷响,像放了颗特大号炮仗。
云炸开了。
瞬间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半空中,只落下一根麻绳,“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巷子里静了三秒。
“……神仙索!”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人群像炸开了锅。
“神仙索!是神仙索!”
“老天爷,这不是失传了吗!”
“当年我爷爷在BJ天桥见过一回,那是道光年间的事儿了!”
“这姑娘是戏法门的传人?”
“这戏法早失传了……”
刀疤男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地上那根麻绳,腮帮子咬出条棱,半晌,俯身把绳子拾起来。
那绳子在他手里软趴趴的,和寻常捆货麻绳没两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转身对那群黑衣人挥挥手。
“撤。”
临出门,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钟炎黄一眼。
黑衣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有那见多识广的老南京已经在跟年轻人讲BJ天桥那位“云里飞”张宝清的旧事。据说张神仙能在半空中悬索攀云,一纵三丈高。可惜张神仙死后这手绝活也就失传了。
“这姑娘八成是张神仙的徒孙!”有人斩钉截铁。
“拉倒吧,张宝清死四十多年了,他要是有传人,早出来闯字号了,还用得着跳秦淮河?”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真神仙也说不定!”
钟炎黄没心思听这些。他扶起小七,上下打量:“没事吧?那刀没划着你?”
“没事。”小七摇摇头,神色却有些凝重。她望着那朵云消失的天空,眉头微蹙。
他想起白锦绣那句话:“我白家三代给漕运总会当牛做马。”
漕运总会。
她说的是涂毅森的江南漕运总工会。
他抬头望向暮色沉沉的秦淮河。画舫的灯火次第亮起,丝竹声依旧悠悠传来,仿佛方才那一场生死追逐、云中脱身,不过是秦淮河上一个寻常黄昏里的寻常插曲。
“小七,你说,那姑娘,白锦绣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吧。”小七想了想,“二十三四岁,不会超过二十五。”
“她说她给总会当了十二年差。”钟炎黄说,“那就是十一二岁就入行了。”
小七没说话。
“她还说,她爹死在长江里。”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底下人三代当牛做马,连爹临终最后一面都不让见?”
小七看着他,没有回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秦淮河的夜已经全黑了,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无数个破碎的月亮。
“我不是替涂先生开脱。”钟炎黄说,“只是……”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我不愿意相信,十年前在天津卫救我的那个人,那个自己出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要饭孩子看病的人,会和这种事儿扯上关系。”
小七轻轻握住他的手。
“也许只是下面人办坏了事。”她说,“涂先生高高在上,未必知道这些。”
钟炎黄没说话。
窗外的秦淮河静静流淌,不知哪艘画舫上,又飘来那支《长生殿》的曲调:
“……谁承望流落天一涯,只愿世世生生共一家……”
他听着这曲,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从天津到威海,从威海到胶东,从胶东到南京。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经历。他见过相声泰斗姜雨山用妖物续命一百六十七年,见过长生会祭坛上被糟践成畸形的岛民,见过胶东会馆里那个靠吞噬人精魂修炼的山神,也见过冤魂解脱时那些扭曲的脸。
涂先生的难处是什么?要多少白家这样的“牛马”,才能撑起长江中下游的漕运命脉?
他该怎么面对涂毅森?
那个十年前在天津卫诊所里,低头看他、吩咐大夫“用最好的药”的男人。那个他记了十年、念了十年、今晚还对着秦淮河磕头祈福的恩人。
小七忽然说:“炎黄,你心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钟炎黄苦笑。
“我在想,”他说,“如果涂先生真的……我是说如果,他真是那种人,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继续把他当恩人,还是……”他没说完。
小七看着他,认真地说:“十年前救你的那个涂先生,是真的。他在诊所里给你付药费,吩咐大夫用最好的药,这些都是真的。就算他后来变了,或者他本来就是黑白两道的人,也不能抹掉他曾经做过的好事。”
钟炎黄望着她。
“一码归一码。”小七说,“欠的恩情要还,见的恶事要管。这不是一回事。”
钟炎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
小七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睡吧。”钟炎黄吹熄煤油灯,“明儿个还得赶路呢。”
黑暗里,小七的声音轻轻的:“咱们还去黄山吗?”
“去。”钟炎黄说,“当然去。”
白锦绣走后的那个后半夜,钟炎黄再没合眼。
他披衣起身,没惊动小七,悄悄推开窗,坐在窗台上看秦淮河。
夜色里的河比白天安静些。画舫大多泊了岸,只有零星几艘还在缓缓游弋,舱里透出朦胧的烛光,偶尔飘来一两声琵琶和低笑。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夜风轻轻摆动。
他摸出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借着月光继续雕。
他倚在窗边,望着秦淮河的夜色一点点淡去,水面从墨黑变成黛青,又从黛青透出鱼肚白。河上的画舫陆续泊岸,灯火一盏盏熄了,早起的渔船开始往江心驶去。桨声欸乃,橹影摇摇,搅碎了一河将明未明的天光。
正想着,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住客起夜那种沉重的、迷糊的步子。是轻的、谨慎的、刻意压低的。
钟炎黄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不是上楼的方向,而是……后门。
他轻轻跳下窗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后院的天井漏下来,照见一个纤瘦的黑影。那人正蹑手蹑脚地往楼上摸,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靠边的位置——那里不太容易发出吱呀声。
辫子。黑衣。是白锦绣。
钟炎黄心里咯噔一下,又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回来干什么?下午刚从这里逃命,夜里又摸回来,不是自投罗网?还是说……她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七,小七还在睡,呼吸轻而均匀,眉间却微微蹙着。他没吵醒她,只把外衣披好,轻手轻脚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卯时刚过,住客们大多还在梦乡,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些灰白的天光。钟炎黄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二楼之上,还有三楼。
这栋老木楼他住了四天,一直以为只有两层。此刻才发觉,楼梯拐角处竟还有一道极窄的、几乎被阴影吞没的折梯,往上延伸,通往顶层。
他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摸上去。
三楼。只有两扇门,对开,都是套间。门框比楼下精致些,雕着缠枝莲纹,铜把手擦得锃亮。门口的牌子上没有房号,只挂着一块乌木小匾,刻着两个字:
“云驻。”
钟炎黄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白锦绣敲门的动作不是寻常的叩门节奏,是暗号。门缝只开了一线,她侧身挤进去,像条鱼游进深潭。
那门里是谁?
他不敢久留,悄悄退回二楼,掩上门。
天光大亮时,小七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钟炎黄坐在床边发呆。
“一夜没睡?”她问。
钟炎黄点点头,把夜里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可能是附庸风雅的富商,给自己包的长包房起个雅号,不稀奇。”
钟炎黄沉默片刻,说,“走,下去退房。”
一楼柜台上,老板娘正噼里啪啦打算盘。看见钟炎黄来退钥匙,她笑着招呼:“钟先生今儿个就走?不多住几日?”
“去黄山。”钟炎黄说,“投亲戚。”
老板娘“哟”了一声:“黄山可远着呢,得坐火车到芜湖,再从芜湖转船。这大热天的,带着媳妇儿可遭罪。”
钟炎黄笑笑,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望了望楼梯方向,“老板娘,您这客栈是百年老楼了吧?我看楼上那两间套房门楣可真气派,雕花比我老家祠堂还精细。”
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两间啊,可不是普通客房。那是给贵客留的常年包房。”
“常年?”钟炎黄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哟,那得花不少大洋吧?”
老板娘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接这茬,只说了句:“您要想住那两间,得等入秋了。那位大老板住到处暑才走。”
入秋。处暑。
还有近两个月。
钟炎黄心里有了数,面上却只是“哦”了一声,做出副遗憾的模样,道了谢,带着小七出了门。
两人沿着秦淮河往下关码头走。清晨的河岸已经开始热闹,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菜贩摆开摊子,拉洋车的车夫蹲在街角等活儿。小七落后半步,轻声问:“不是要去芜湖吗?这是往码头的路?”
“去。”钟炎黄说,“但不是今儿个。”
小七看他一眼,没追问。
到了下关码头,钟炎黄没有去售票窗口,而是拐进码头斜对面一条小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摆着茶摊,几张条凳,几个粗瓷碗。摊主是个老头,正蹲在炉边扇风煮水。
“两碗高末。”钟炎黄在条凳上坐下。
老头应了一声,麻利地沏了两碗茶汤,汤色浑黄,茶叶沫子浮在面上打转。这是码头苦力喝的茶,两分钱一碗,解渴顶用。
小七捧着碗,没喝,等着钟炎黄开口。
钟炎黄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码头边堆满了货物,米袋子、盐包、茶叶箱,还有成捆的蚕丝和布匹。搬运工扛着货,喊着号子,从跳板上颤巍巍走过。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有挂洋旗的火轮,有扯白帆的货船,还有那种头尾尖尖的漕运快船,船身窄长,吃水浅,专门在长江支流跑短途。
“这是漕帮上下货的地方。”钟炎黄说,“长江中下游的漕运码头,十之八九归江南漕运总工会管。涂先生要是有公事来南京,十有八九会在这儿露面。”
“你想在这儿等他。”
钟炎黄没说话,把茶碗转了半圈。
“你怕打扰他,不敢登门拜谢。”小七说,“又放不下这份念想,就想远远看一眼。”
钟炎黄还是没说话,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小七把手覆在他腕上。
“那就等。”她说,“反正咱也不急。”
钟炎黄抬起头,眼白里有些红血丝。
“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他低声说,“为十年前一碗药一笔诊费,惦记了十年,跟魔怔了似的。”
“那不是一碗药。”小七说,“那是有人把你当人看。”
钟炎黄怔了一下。
“老乞丐把你当人看,你记了他一辈子。”小七说,“涂先生只给了你一碗药,没留名没留姓,连你磕头他都摆手不让。你把这份恩情也记了十年。这不是魔怔,这是仁义。”
“这是你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小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巷口的槐树上,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撕破午前的寂静。
钟炎黄把茶碗里凉透的高末一口饮尽,站起身来。
“走吧,先找间客栈安顿下来。”
他们在码头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正对着码头那片货场。江风带着水汽灌进来,混着煤烟、桐油、咸鱼和汗臭的气味。小七皱了皱鼻子,却没抱怨,只是把窗扇支好,让风能穿堂而过。
钟炎黄靠在窗边,望着码头。
正午的日头毒辣,搬运工们大多歇了工,躲在货堆的阴影里喝水抽烟。码头边泊着的那几艘漕运快船也没了动静,船老大光着膀子在舱里打盹。
“他会来吗?”小七问。
“不知道。”钟炎黄说,“但这儿是漕帮的咽喉,运粮、运盐、运茶、运丝……长江中下游一半的货都从这儿过。他是总会会长,再怎么高高在上,也绕不开这地方。”
小七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只是在给自己这十年的念想,寻一个落脚的地方。
从天津到南京,从少年到青年,从乞丐到算命先生。他一路逃难,一路漂泊,一路失去。失去每一处短暂停留过的屋檐。他唯一牢牢抓住的,就是十年前那个盛夏,那间诊所,那句“给他医”。
那是他贫瘠人生里,第一道不是从苦水里滤出来的光。
他怕那道光只是自己的幻觉。
所以他要在南京等,在码头等,在这片涂毅森必然会踏足的土地上等。
等到了,看一眼,确认那道光是真实的,是存在过的。
然后,或许,他才能继续往前走。
黄昏时分,码头又热闹起来。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几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吆喝着抛缆绳,岸上的搬运工开始往跳板边聚集。有个穿短褂的工头模样的汉子,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分配活计。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码头的人群边缘,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们不像是来卸货的,也不像是来监工的。他们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动不动,像几尊黑塔。
为首那个,长脸,刀疤。
钟炎黄把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刀疤男正跟那个拿铁皮喇叭的工头说话。工头点头哈腰,说了几句,朝码头东侧指了指。刀疤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说话,带着人往那边走去。
那边泊着几艘漕运快船,船身比别的货船新些,桅杆上挂着面不大的旗——钟炎黄眯起眼,勉强看清旗上的图案。
几条水龙缠绕,中间是尊河神像。
江南漕运总工会。
他手心沁出层薄汗。
刀疤男走到最前面那艘快船边,停住脚步。船舱里有人掀帘子出来,是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两人说了几句话。中年人连连点头,转身朝舱里喊了一声。
钟炎黄的心跳忽然很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舱帘又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脚,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江泥。
然后是长袍的下摆,玄色绸面,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再然后,是礼帽。
黑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
那人站在船舷边,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江风吹起他袍角,他抬手扶了扶帽檐,侧脸在落日余晖里显出沉静的轮廓。
钟炎黄看不清他的眉眼。
可他认得那姿态。
十年了,那个人还是这样站着,像山,像定海的神针,像从不会为任何风浪弯折的桅杆。
“小七。”钟炎黄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是他。”
他扶着窗台,慢慢站起身来。
码头上,涂毅森正与人说话。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头,偶尔低声吩咐一句。周围的人都微微躬着身,神情恭敬。
钟炎黄望着那道身影,一步也迈不动。
十年的念想,隔着这一江暮色,半条街巷。
那么近。
又那么远。
他就这样站着,望着,直到暮色四合,直到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又转身进了船舱,直到那艘快船的桅灯在江面上晃成一点模糊的光。
小七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