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风雨同路
破庙的房顶上,瓦片被夜露浸得微凉。钟炎黄和小七并肩坐着,远处天津卫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明明灭灭。夜风穿过街巷,带来隐约的梆子声和更夫沙哑的吆喝。
小七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右肩,那是桃木钉留下的旧伤处。
“还疼?”钟炎黄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小七的侧脸镀着一层银白。她转过头,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现在总算知道要主动关心我了?大笨蛋。”
钟炎黄被她这么一说,耳根有些发烫。他伸手揽过小七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七顺从地依偎过来,赤红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松松地绕在钟炎黄手腕上,像戴了个毛茸茸的镯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街巷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想……”钟炎黄忽然开口,“用何大帅给的那些银元,在郊区置办个小宅子。不用太大,两三间房,带个小院就行。这样你住得能舒服些,不用总窝在这破庙里。”
小七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乎。”钟炎黄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但我在乎。你跟我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过这种日子。”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银元,先留着吧。我有种感觉……以后会有大用场。”
“什么感觉?”
小七从他怀里坐直身子,目光转向东北方向。那是狐岐山的方向。夜色里,山影如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而神秘。
“这些天夜里,我有时会坐在房顶上看山。”她轻声说,“如果那天抓我的妖物还在山里,夜晚应该有妖气浮现。可我伤好之后,用法力探查过好几次,山上一片死寂,什么气息都没有。”
钟炎黄皱眉:“会不会是它离开了?或者……藏得太深?”
“不是藏得深的问题。”小七摇头,“那东西抓我的时候,妖气冲天,根本不屑于隐藏。它要是还在山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露。”
她顿了顿,金色瞳孔在月光下收缩:“而且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是被一种声音引出去的。”
“声音?”
“对。”小七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竹板敲击的声音,又不太像。很快,很急,噼里啪啦的,在山谷里回荡。我当时以为是山里的什么精怪在做法,就循着声音去了。结果刚到山谷,就被那东西偷袭。”
钟炎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样的声音?”
小七想了想,忽然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她在破庙里转了一圈,手指这里敲敲,那里敲敲,敲了供桌,敲了柱子,最后走到钟炎黄出摊用的卦幡前。
那卦幡的杆子是竹制的,小七屈指在竹杆上敲了敲。
“嗒、嗒、嗒。”
声音清越,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有点像这个声音,”小七说,“但又不一样。那个声音更快,更脆,而且……有节奏。”
她手指加快,在竹杆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节奏一出来,钟炎黄浑身猛地一震。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天津卫的街头,那是快板书的竹板!
“是竹板!”钟炎黄从房顶上跳下来,眼睛亮得惊人,“小七,你听到的是竹板声!说相声打快板用的那种!”
小七愣住了:“相声?”
“对,天津卫满大街都是。”钟炎黄激动起来,“明天不出摊了,去相声园子逛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第二天一早,钟炎黄换上了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深灰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小七也变了装束,不再是那身惹眼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人家姑娘穿的蓝布褂子,黑布鞋,又戴了一顶草帽,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她还特意施了点小法术,让那双金色瞳孔变成寻常的黑色。
饶是如此,走在街上还是引了不少人侧目。
天津卫最热闹的大街叫估衣街,两边商铺林立,茶馆、戏园、饭庄一家挨着一家。
“满庭芳”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钟炎黄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天津卫最大的相声园子,三层楼的气派建筑,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此刻园子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在仰头看着二楼挂出的一块新招牌。
招牌上用朱笔写着几行大字:
“相声泰斗姜雨山先生,九十八岁高龄,今夜金盆洗手,加演最后一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座无虚席,恕不加座。”
人群里议论纷纷:
“姜老先生真要退了?他可是咱们天津卫相声界的活化石啊!”
“听说票早卖光了,现在黑市上一张包厢票炒到十块大洋!”
“九十八岁还能上台?别到时候说着说着……”
“呸!胡说八道!姜老先生身子骨硬朗着呢!”
钟炎黄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看那块招牌。九十八岁……这个年纪,在民国几乎算是人瑞了。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还能上台说相声?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小七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七的眼睛盯着那块招牌,瞳孔深处隐隐有金光流转。片刻后,她凑到钟炎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园子……有古怪。”
“什么古怪?”
“说不清。”小七皱眉,“气息很杂,一股很淡的妖气。但被掩盖得很好,几乎察觉不到。”
钟炎黄的心沉了沉。他拉着小七退出人群,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钟炎黄走到巷子深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那是上次李三手留给他的。
钟炎黄把竹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哔——”
哨声尖利,在巷子里回荡。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巷口闪进一个人影,正是李三手。
“钟小兄弟,”李三手快步走过来,看见小七时愣了一下,随即拱手笑道,“这位是……”
“小七。”钟炎黄简单介绍,“李爷,有事相求。”
李三手是何等人物,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小事。他收起笑容:“你说。”
“今晚满庭芳姜雨山的封箱演出,我们要进去。”钟炎黄说,“最好是包厢,位置要僻静,但视野要好。”
李三手皱眉:“满庭芳?今晚那场票早抢光了,现在……”
“所以才找李爷。”钟炎黄从怀里摸出二十块大洋,塞进李三手里,“我知道李爷有门路。”
李三手掂了掂大洋,苦笑:“钟小兄弟,不是钱的事。姜雨山在天津卫什么地位?今晚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江湖大佬,包厢早就被预定一空了。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人家从包厢里赶出来啊。”
钟炎黄不说话,又摸出五块大洋。
李三手看着那二十五块白花花的大洋,咬了咬牙:“成!我想办法!“
两人就坐到对面的茶馆喝茶,直到太阳西斜,一个半大孩子才跑过来,塞给钟炎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张票,还有一张字条,李三手的笔迹:“二楼最东头包厢,位置偏,兄弟尽力了。告辞。”
入夜了的满庭芳门口比白天更热闹了。马车、黄包车挤得水泄不通,穿长袍马褂的、穿旗袍烫卷发的,各色人物都在往园子里涌。门口伙计看见钟炎黄手里的包厢票,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亲自引着他们上楼。
二楼包厢区铺着红地毯,灯光昏暗。最东头那间包厢果然僻静,离其他包厢都远,但正对着舞台,视野极佳。
包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放着茶点、瓜子。钟炎黄和小七坐稳了,就听见楼下传来潮水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演出开始了。
先上来的是一对年轻艺人,说了一段传统相声《八扇屏》。功底不错,台下笑声不断。但钟炎黄和小七的心思都不在相声上,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侧面的幕布,姜雨山就在那后面候场。
第二场、第三场……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报幕的伙计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喊道:“下面有请相声泰斗,九十八岁高龄的姜雨山姜老先生,为您表演《论捧逗》!”
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幕布缓缓拉开。一个清癯枯瘦的老人面带笑容拱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钟炎黄眯起眼。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他能清楚地看见姜雨山的模样,真的很老了,满脸深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头发全白,在脑后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他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珠光云锦的长衫,外面套着件黑色马褂,手里拿着一副油光发亮的竹板。
最让钟炎黄心惊的是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九十八岁老人该有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在舞台灯光下像两盏小灯。
姜雨山在台中央站定,慢慢抬起手。手里的竹板轻轻一碰
“啪!”
清脆的一声,园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各位老少爷们儿,”姜雨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洪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老朽姜雨山,在这天津卫说了八十年的相声。今儿个,是最后一场了。”
台下鸦雀无声。
姜雨山缓缓扫视全场,那双精亮的眼睛从一楼扫到二楼,从西头扫到东头。当他的目光扫过钟炎黄和小七的包厢时,忽然顿了顿。
就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钟炎黄的心猛地一跳。他感觉到,姜雨山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多停留了一刹那。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小七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钟炎黄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今儿不说新段子,说段老的。”姜雨山收回目光,手里的竹板又敲了一下,“《狐仙传》,各位听过没有?”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狐仙传》是段老活儿,讲的是书生遇狐仙的故事,但已经很多年没人说了。太老,包袱不多,年轻人不爱听。
姜雨山却不理会,竹板一打,开始说了起来。
他的声音合着手里的竹板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快的时候像急雨打窗,慢的时候像溪水潺潺。说也奇怪,就这么一段老掉牙的段子,经他的嘴一说,竟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姜雨山手里竹板打出的节奏,就是小七描述的,那晚狐岐山里的竹板声!
钟炎黄猛地看向小七。小七的脸色已经白了,金色瞳孔在黑暗的包厢里隐隐浮现。她死死盯着台上的姜雨山,嘴唇抿得发白。
就在这时,姜雨山说到了段子的关键处,书生夜遇狐仙,狐仙现出原形。
“只见那女子回眸一笑,”姜雨山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手里的竹板节奏一变,打出一种诡异的、带着回音的节拍,“身后一条赤尾,眼中金光流转……”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转头,目光再次投向二楼最东头的包厢。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小七身上。
四目相对。
小七浑身一颤,像被雷击中。她猛地站起身,包厢里昏暗的光线下,一道赤红的虚影一闪而过。
台上的姜雨山忽然停住了。
竹板声戛然而止。
整个园子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姜老先生为什么突然停下。
姜雨山站在台上,眼睛死死盯着小七的包厢。他的脸色在舞台灯光下变得极其古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手里的竹板对着小七的包厢方向,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很轻的三声,在寂静的园子里却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敲完,姜雨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他张开嘴,用只有前排观众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了两个字:
“终于……”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竹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姜雨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咚”地一声砸在舞台地板上。
“姜老先生!”
“快!快叫大夫!”
台下乱成一团。有人往台上冲,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钟炎黄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的那具尸体。
小七的手在发抖。她缓缓坐下,金色瞳孔完全显现出来,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
“他死了。”小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出了什么?”钟炎黄问。
“炎黄……”小七的声音在颤抖,“这个人……他身上的妖气太重了。重得……重得不像人类。”
“什么意思?”
“他不是九十八岁。”小七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得到他头顶的光晕,他已经……一百六十七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