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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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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意犹未尽

后来,南市一带的人都说,破庙里那个算命的疯了。

有人亲眼见过。说他整个人枯槁得不成样子,瘦成一副骨头架子,颧骨高高耸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头发胡子乱糟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胡子。他白天不出来,夜里才在庙门口坐着,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上,望着巷子口发呆。一坐就是一宿,坐到天快亮了,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那间破屋里头。

有好心人给他送过吃的,搁在庙门口,第二天去看,原封没动。也有闲汉拿他取乐,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也不躲,只是抬起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看得扔石子的人心里发毛,骂骂咧咧走了,再也不来。

没人知道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偶尔提起,说这后生以前在庙里住过,前两年好像回来过一趟,还带着个年轻媳妇儿,长得挺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那媳妇儿呢?”有人问。

老街坊摇摇头,不说了。

钟炎黄自己也记不清过了多久了。

他只知道破庙门口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好几回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好几回了。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从夏天坐到冬天,从冬天坐到夏天,身上的衣裳换了又换,破了又补,补了又破。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小七这个人,是不是他疯了以后自己幻想出来的?

那些事——从天津卫到威海卫,从威海卫到胶东,从胶东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黄山,又从黄山回到天津——是不是都是他躺在破庙里做的梦?

可他只要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清清楚楚地涌上来。

何大帅府里,她穿着那身月白的旗袍,站在回廊尽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他记得她身上那股味道,像雨后的青草,又像深山里的野花。他记得她的体温,凉凉的,可贴久了会慢慢变暖。他记得她睡着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样子,记得她趴在他胸口用手指画圈圈时的触感。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是家。”

“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那说好了。”

他记得她叫他名字时的声音。

“炎黄。”

软软糯糯的,像湿漉漉的清晨露珠,滴在他心上,一颗一颗,把心都浸透了。

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他抬起手。这双手摸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眉骨,她鼻梁上那道细细的弧度。他记得她脸上那层细小的金色绒毛,在月光下毛茸茸的,他拿指尖蹭过,她痒得往后缩,缩完了又靠回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这些触感,这些温度,这些在她眼底看见的自己——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如果都是真的,她为什么不在?

他去过那条岔路无数次。那家挂着纸灯笼的店不见了。

那条路还在,两边的房子还在,可那家店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他问过住在附近的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缎袄的女人,问有没有听说过一家不挂招牌的店,人家都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摇摇头,走开了。

他也去过南市,去过估衣街,去过北大关。

裕顺斋还在,蜜供还在卖,他买过,嚼在嘴里,甜的,软的,和那天她喂他吃的那块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站在人家店门口,一个算命的,捧着块蜜供,哭得像个傻子。

掌柜的出来看,认出了他。

“哟,钟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蜜供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转身走了。

他倒在破庙里那天,是个冬天的黄昏。

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只记得肚子不饿了,不难受了,只是浑身没劲,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那张凉席上。凉席很凉,硌着他的后背,一道道棱,像刻着什么永远刻不完的字。

屋顶那个破洞还在。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天,只能看见那根歪着的房梁。他小时候数过,上头有二十七道裂痕。后来他长大了,裂痕还是二十七道。再后来他老了,裂痕还是二十七道。

房梁不会老。人会老。

他闭上眼。走马灯开始了。不是他要想的,是自己涌上来的。

何大帅府,她站在回廊尽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她受伤那天,他把她抱回屋,她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给她敷药,手在抖,她睁开眼看他,那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化开,化成一汪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威海卫码头,她穿着他那件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她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回头看他,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女王号上,那一夜,他们挤在底舱狭小的铺位上,她靠在他肩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船壳。她说,炎黄,要是船沉了怎么办。他说,那就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沁出泪。

雾隐岛上,他们被困在那片诡异的雾里,她在他身边,始终在他身边。她的手凉凉的,可他握着,就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

胶东会馆那间山神庙,她站在他面前,金光把那尊邪神照得原形毕露。她回头看他,眼底那点金色亮得惊人。她说,别怕。

天鹅阁那夜,她穿着月白中衣站在窗前,月光把她勾成一道剪影。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黄山脚下那间院子,她蹲在那棵最细小的桃树前,用手扒拉着土。她说,等它开花的时候,摘一朵给我戴上。他说,好。她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破庙门口那块石头,她坐过,他远远就看见那团藕荷色的影子,心里就暖了。她站起来,朝他跑过来,跑到跟前,仰着脸看他。他说,回来了。她说,嗯,回来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

快的他抓不住。

快的他眼眶发酸。

快的他想伸手去摸,可手抬不起来。

师父说过,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像走马灯一样,把这一辈子过的事都过一遍。

他过了。

过完了。

该走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慢慢的,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等着。

等着黑。

等着没。

等着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那一瞬间。

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湿漉漉的清晨露珠,滴在他心上。

“钟炎黄——”

他愣住了。

那不是走马灯。

是现在。

是此刻。

是从某个地方,隔着不知道多远,传到他耳朵里的。

“钟炎黄——”

他又听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破庙还是那间破庙,屋顶那个破洞还在,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光,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还在。

一声一声。

软软的,糯糯的,像她以前趴在他胸口叫他时那样。

“钟炎黄——”

他想应。

可他喉咙里发不出声。

太久了。

太久没开口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有干涩的、粗糙的喘息。

那声音还在。

越来越近。

“钟炎黄——”

他听出来了。

是小七。

是他的小七。

他拼尽全身力气,从那具枯槁的身子里,挤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很哑,像两块干裂的木片碰撞在一起。

可它们从他嘴里出来了。

“小……七……”

黑暗中,有脚步声。

很轻。

像猫。

像她以前走路那样。

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他身边。

停下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

凉的,软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那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又响起来。

就在他耳边。

“回家啦。”

钟炎黄睁开眼。

那双眼睛先是一片茫然,瞳孔散着,像两口干涸的井。然后那井里慢慢有了光,一点一点聚拢,聚成两个小小的、颤巍巍的光点。

那张脸就在他眼前,离他不到一尺。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小七。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那桃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她鬓边颤颤地开着,把她整张脸衬得粉粉嫩嫩的。

她正冲他笑。

钟炎黄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啪。”

很响。

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又拍了一下。

“啪。”

还是疼。

他愣在那里。

小七伸手,捏住他脸皮,轻轻拧了一下。

“疼。”

她松开手。他脸上红了一块。

可他顾不上疼,猛地坐起来。

那具枯槁了不知多久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坐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尘都卷起来了。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紧得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呜呜的。

像一只被人遗弃了很久很久的狗,终于等到主人回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小七……”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去哪儿了……”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不要我了是吗……”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肩膀。可他顾不上,她也不躲。

他只是抱着她,一声一声地说。

“你不要我了是吗……”

“是不是不要我了……”

“呜呜呜……”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在街上走丢了很久、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家了、忽然被大人抱住的孩子。

小七的眼眶红了。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像他以前哄她那样。

她把他从自己肩上轻轻拉开一点,他的脸糊满了眼泪鼻涕,嘴唇上也是,亮晶晶的,狼狈得要命。

她没有嫌,俯下身。

吻住他。

那个吻很长,很慢,很轻。她的舌尖在他嘴唇上轻轻扫过,把那些眼泪和鼻涕一点一点舔干净。然后她的舌尖探进去,在他舌尖上绕圈子,一圈,两圈,三圈。

像一只狐狸,在用自己的气味,一点一点标记自己的领地。

他愣住了。

他不动。

只是由着她吻,由着她在他舌尖上画那些圈,由着她把那些圈画进他心里。

“我回来了。钟炎黄。”她说。“狐仙祖师爷放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我不要金丹了。”

“我现在也是个凡人了。以后要是再遇着危险,我可能救不了你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深潭底的两枚月。可那点金色,真的没了。

他忽然又哭了,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那咱们死也死一块儿。”

“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

很久以后。

他们坐在破庙的屋顶上。

屋顶的瓦片晒了一天的太阳,这会儿还温温的,坐上去不凉不烫,刚刚好。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橘红,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像打翻了谁家的染料缸,红的黄的紫的,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钟炎黄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枯槁了。

脸上的肉长回来了,颧骨没那么高了,眼窝没那么深了。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还是从前那个干净利落的英俊小伙,坐在夕阳里,眉眼神情都舒展开来,像一棵被雨浇透之后终于晒到太阳的树。

小七靠在他肩上。

“小七。”

“嗯。”

“那天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七没立刻回答,她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

“那是狐仙祖师爷。”她说。“她要我回狐岐山。”

钟炎黄等了等,又问:“那她为什么又放你回来?”

小七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哎呀,真啰嗦。别问了。”

钟炎黄看着她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那颗脑袋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缕飘起来,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按住。

“我想知道。”他说。

他又说:“我想知道你为了回来,做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夕阳把她半边脸照成一片橘红。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团正在往下沉的太阳,目光静静的,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觉得……”

她开口,声音很慢。

“人也好,妖也好,在这世间真正有意义的,就是眼下的每一天。”

“成仙了又能怎么样呢?”

“接着修炼?再修五百年?再修一千年?”

“姜雨山的下场,不就是个预示吗?”

钟炎黄没有说话。他想起姜雨山那张脸,那张活了一百六十七年的脸。

最后那几十年,他每天都在劝人,劝人不要走那条路。可没有人听他的。他们说,姜霜岳活够了,享尽了人间富贵。如今老了还不是落得个无相无丘……

“我吐出了金丹。”小七说。“留在狐岐山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把她眼底映成两团暖暖的光。

“它能护佑着山里的生灵,护佑着那片我活了五百年的林子。”

“你看,我这样,和成仙了也没什么区别,是吧?”

钟炎黄看着她。她眼睛里的光,比那天边的夕阳还亮。

“是。”他说,“没什么区别。”

“小七。”

“嗯。”

“我们明天去哪儿?”

她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

“你还想吃蜜供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不吃了吧。”

“为什么?”

“怕胖。”

“你胖了也好看。”

“瘦了也好看。”

“胖了瘦了都好看。”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

她忽然凑过来,嘴唇贴在他耳边,热气拂过他耳廓,痒痒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那我们现在就睡觉吧。”

“明天要起个大早呢。”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