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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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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迷雾森林

天亮了。

钟炎黄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钟炎黄凑到窗边,确实,昨夜的浓雾淡了许多,已经能看清远处的景物了。村子在晨光里显出了全貌。那些古朴的木屋,白色的沙径,形态奇特的树木,还有院子里那些颜色鲜艳得诡异的花朵。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小七正趴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晨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了一层金粉。她的尾巴松松地垂在身后,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嗯。”钟炎黄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他这一夜都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女子深夜跪拜的画面,“外面怎么样了?”

“有人出来了。”小七轻声说。

钟炎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村民们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院子里浇花,扫地,或者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晨光。他们的动作都很慢,很轻,像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

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声音从隔壁房子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放松:

“老天爷,总算天亮了!这一夜把我吓得……”

“可不是嘛!那雾浓得,我还以为咱们要困死在里头了呢!”

“走走走,出去看看,找找其他人。”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小七低声说:“我们也出去?”

“嗯。”钟炎黄点头,“但记住,别乱说话,别乱吃东西,跟紧我。”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屋里有准备好的清水和布巾,水很清凉,带着淡淡的甜味。钟炎黄试了试,没发现问题,但还是嘱咐小七只用它擦脸,别喝。

打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那股甜腥的花草香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岛的诡异,这简直是个世外桃源。

隔壁房子里的人也出来了。

是三个年轻女子,正手挽手站在门口,仰着脸晒太阳。她们都穿着讲究,虽然衣服在海水里泡过又干了,皱巴巴的,但料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上等货。一个穿藕荷色旗袍,绣着银线牡丹;一个穿月白色洋装裙,领口镶着珍珠;一个穿水绿色短袄配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蝶恋花。

三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七八。容貌也都姣好,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嘴,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只是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眼波流转。

钟炎黄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他在天津卫摆摊这些年,三教九流都见过。这三位,一看就是“书寓”或“班子”里出来的。也就是高等妓院里的姑娘,不是街边拉客的暗娼,是那种有专门住所,琴棋书画都要会,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的“清倌人”或“红倌人”。这种女子,等闲人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也消费不起。

她们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钟炎黄正想着,另一个房子里也出来人了。

是个洋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瘦削,穿一身卡其色的探险装,眼神锐利而好奇,正四下打量着这个村子。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一开口,说的竟然是流利的中文,还带着点京腔:

“诸位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那三个女子中,穿藕荷色旗袍的那个转过头,朝他嫣然一笑:“还好,就是床硬了些。先生是……”

“安东尼奥·罗西,意大利人,考古学家。”洋人微笑着自我介绍,还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沙龙,“这次是去威海卫考察一处古遗址的,没想到遇上这事儿。”

他说话时,目光在三姐妹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但钟炎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的一丝审视。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审视,而是学者看标本的那种审视。

“考古学家?”穿月白色洋装裙的女子掩嘴轻笑,“那可真是稀罕。咱们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考的?”

“处处皆学问。”安东尼奥礼貌地回应,目光却转向了村子深处那些形态奇特的建筑和植物。

正说着,又有人出来了。

是个中国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他身材发福,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但眼神很活,滴溜溜地转着。

他一出来,目光就黏在了三姐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哟,三位姑娘也在这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天津卫特有的那种市井气,“昨晚可把哥哥我吓坏了,一宿没合眼。你们呢?没吓着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凑过去,伸手就想拍那个穿水绿色短袄的女子的肩膀。那女子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脸上依然挂着笑:“多谢先生关心,我们还行。”

“客气什么。”富商的手落空了,也不尴尬,只是嘿嘿笑着,眼睛还在她们身上打转,“都是天津卫出来的,又同坐一条船,那就是缘分。等回去了,哥哥请你们吃饭,去‘登瀛楼’,想吃什么都行!”

他这话说得暧昧,话里话外都透着那种“我懂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也消费得起”的意思。三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只是笑容淡了些。

钟炎黄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明镜似的。这富商显然是认出这三姐妹的身份了,天津卫的高等妓院就那几家,头牌姑娘们都是有名有号的,经常被富商巨贾请去陪酒。他这是把她们当成了可以随便调笑的玩物。

正想着,最后一个幸存者也出来了。

是那个年轻水手。

昨天划救生艇的就是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水手服,他一出来,没看三姐妹,也没看富商,而是直接走到安东尼奥面前,神情严肃:

“先生,您是考古学家,那您能看出这个岛在什么位置吗?我昨天看星图,感觉航线完全不对。而且这雾来得太突然了,不合常理。”

安东尼奥推了推眼镜,摇头:“抱歉,我也看不出。这岛的地形、植被、建筑风格,都和我所知的任何地方对不上。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没发现吗?这个村子的建筑,样式至少是唐宋时期的。但保存得太完好了。”

年轻水手脸色更凝重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快速记着什么,边记边说:“我早上起来看了风向和潮汐,都不对劲。风向应该是西北,但现在是东南;潮汐时间也差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越快越好。”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昨晚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晨光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离开?怎么离开?”富商嗤笑一声,“船都沉了,难道游回去?”

“总有办法。”年轻水手固执地说,“我们可以扎木筏,可以等过往的船只,可以……”

“可以什么?”富商打断他,“小伙子,别天真了。这地方一看就是荒岛,哪来的过往船只?扎木筏?你会吗?就算会,你知道往哪儿划吗?”

他转身,朝三姐妹挤了挤眼睛:“要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看着不错,有吃有住,风景也好。咱们就当是来度假的,住几天,等雾散了,说不定就有船来了。”

三姐妹中,穿藕荷色旗袍的那个勉强笑了笑:“先生说得是。急也没用,不如先安顿下来。”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深处,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钟炎黄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这些人。

三姐妹见过世面,懂得察言观色。她们现在强作镇定,但内心恐怕比谁都害怕。

意大利考古学家中文流利得过分,不仅不害怕,反而充满好奇。普通人遇到这种诡异处境,第一反应是恐惧,是求生,而不是学术探究。

天津富商典型的市侩商人,他现在的轻松是装出来的,不过是想在三姐妹面前逞强,顺便占点口头便宜。

年轻水手,唯一一个真正在为求生想办法的人。认真,负责,但经验不足。

而他自己和小七……

钟炎黄握紧小七的手。小七的手很凉,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狐妖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她肯定察觉到了这个岛更深层的诡异。

“诸位,”安东尼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暂时离不开,不如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毕竟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彼此有个照应。”

他先看向三姐妹:“三位姑娘怎么称呼?”

三姐妹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开口:“我叫海棠。”她指了指穿月白色洋装裙的,“这是玉兰。”又指了指穿水绿色短袄的,“这是茉儿。我们是……姐妹。”

安东尼奥点点头,没多问,显然心知肚明。

“海棠,玉兰,茉儿。”富商咂咂嘴,眼睛又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好名字,人如其名,花一样。”

茉儿皱了皱眉,没理他。

安东尼奥又看向富商:“这位先生是……”

“鄙姓赵,赵德容,在天津卫做点小生意。”富商挺了挺肚子,语气里透着得意,“开了几家绸缎庄,还有点船运的股份。这次去威海卫,是谈笔买卖,没想到……”

他摇摇头,一副“天意弄人”的表情。

“赵老板。”安东尼奥礼貌地点头,又看向年轻水手,“这位小兄弟是……”

“我叫阿海。”年轻水手简单地说,“‘女王号’上的三等水手。”

最后,安东尼奥的目光转向钟炎黄和小七:“二位是……”

“钟炎黄。”钟炎黄平静地说,“算命先生。这是我妻子,小七。”

“算命先生?”赵德福眼睛一亮,“那您给算算,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鬼地方?”

钟炎黄看了他一眼,摇头:“算不了。这个地方……气脉不对。”

“气脉不对?”安东尼奥饶有兴趣地问,“什么意思?”

“就是风水格局异常。”钟炎黄斟酌着说,“寻常地方,天地之气流转有序,阴阳平衡。但这里……气是凝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在这种地方,卜算之术会失灵。”

他说的是实话。从踏上这个岛开始,他就感觉不到天地之气的流动了。一切都像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看似鲜活,实则早已死了。

安东尼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好了,既然都认识了,咱们说说正事。”阿海打断道,“我早上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这个村子没有小孩。”阿海压低声音,“我看了,所有的村民都是成年人,最小的也有二十多岁,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确实。钟炎黄也注意到了。一个正常的村落,怎么可能没有孩子?

“第二,村里没有牲畜。”阿海继续说,“没有鸡,没有鸭,没有狗,连老鼠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像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

“第三,”阿海的声音更低了,“我偷偷进了几间没人的屋子,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床、桌子、椅子这些基本家具,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杂物,没有锅碗瓢盆,像是……像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临时住所。”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专门给客人准备的?难道这个岛经常有“客人”来?那些“客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还有,”茉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注意到那些花了吗?”

大家都看向院子里那些颜色鲜艳的花朵。

“我早上仔细看了,”茉莉说,“那些花……我一种都不认识。而且它们没有香味,但闻久了会头晕。我刚刚靠近闻了一下,到现在头还晕着。”

她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海棠和玉兰也点头,表示有同感。

“所以,”阿海总结道,“这个岛绝对有问题。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得想办法离开。”

“怎么离开?”赵德容还是那句话,“你倒是说说具体办法啊!”

阿海咬了咬牙:“我看了,村里有渔船,虽然小,但修一修应该能用。我们可以趁夜里,偷一艘船,出海。只要能遇到过往船只,就有救了。”

“夜里?”海棠惊呼,“那雾那么浓,夜里出海不是找死吗?”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阿海固执地说。

“等死?谁说我们会死?”赵德容不以为然,“我看这里挺好,有吃有住,村民也客气。说不定过几天雾散了,就有船来了。你这毛头小子,别瞎折腾。”

两人争执起来。安东尼奥在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急。阿海兄弟说得有道理,赵老板说得也有道理。不如这样:我们先在这里观察几天,摸清情况。如果确实安全,就等救援;如果不对劲,再想办法离开。如何?”

这个折中的提议,大家都勉强接受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村长来了。

他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众人点头:“各位休息得可好?”

“好,好。”赵德容抢着说,“多谢村长收留。”

“应该的。”村长笑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村中央的祠堂。各位随我来吧。”

他说着,转身带路。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祠堂在村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比普通房屋大得多的建筑,也是木结构的,但雕梁画栋,十分精致。门口挂着两块木匾,上面刻着字,但字体古怪,没人认得。

祠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清粥小菜,还有热气腾腾的馒头。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很诱人。

村长招呼大家坐下:“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各位请用。”

众人确实饿了,纷纷坐下。钟炎黄和小七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方便观察。阿海坐在他们旁边,眉头紧锁,没动筷子。安东尼奥倒是很自然,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闻了闻,然后慢慢吃起来。

三姐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优雅。赵德容则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边夸:“嗯,这粥熬得好,米香!这咸菜也脆!”

村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吃。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钟炎黄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钟炎黄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村长的眼睛。

村长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他朝钟炎黄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钟炎黄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低下头,假装喝粥,心里却警铃大作。

早饭吃完,村长说:“各位可以在村里转转,但不要走远,尤其是不要进山。山里雾气重,容易迷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我会再来找各位,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八个幸存者。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安东尼奥先开口:“既然村长说了可以转转,那我们就转转吧。分开行动,每人负责一个方向,看看有什么发现。中午回到这里集合,交换情报。如何?”

这个提议很合理。大家都没意见。

于是分头行动。

赵德容说要“保护”三姐妹,硬是跟着她们往东边去了。安东尼奥选择了西边,说是想看看那些奇特的植物。阿海说要检查渔船,往海边方向去了。

钟炎黄和小七选择了北边。也就是村尾,靠近山的方向。

他们沿着白色的沙径慢慢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阳光在雾里变成朦胧的光晕,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纱。村里的村民看见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们点头微笑,笑容标准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走到村尾,这里已经是村子的边缘了。再往前就是茂密的树林,树林深处是连绵的形态奇特的山峦。雾气从山里涌出来,像白色的潮水,缓缓流淌。

钟炎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那些山。

山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常见的尖峰或圆顶,而是像……像一堆堆巨大的、随意堆放的石头,有的像蘑菇,有的像雨伞,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山体是暗红色的,在雾气里泛着幽幽的光。山上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颜色暗沉的灌木。

“那些山……”小七轻声说,“我看着不舒服。”

钟炎黄也有同感。那些山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像是……像是坟冢。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种风水格局:囚龙困虎局。这种格局,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用来困住某种东西,或者某些人。被囚困在其中的人,会渐渐失去生机,变成行尸走肉,最后……

“回去吧。”他对小七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刚走没几步,忽然听见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哭。

钟炎黄停住脚步,仔细听。确实,是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而且……是个孩子的声音。

小七也听见了,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有孩子?”

钟炎黄摇头。早上阿海说了,村里没有孩子。那这哭声……

他拉着小七,悄悄走到那间屋子窗下,掀开窗帘一角往里看。

屋里很暗,但能看见有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确实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正抱着膝盖低声啜泣。

但奇怪的是,孩子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真的模糊,而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

钟炎黄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冰冷:“钟先生,小七姑娘,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