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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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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白藏泣血

回到客栈的房间,钟炎黄将那根洁白如雪的尾毛小心地包在一块青布里,贴身收好。窗外天色已经泛白,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

小七坐在床沿,她看着钟炎黄的动作,琥珀色的眼中尽是疑惑:“白藏说,这孩子还是这么不乖……是什么意思?”

钟炎黄也一直在想这句话。那语气不像是恨,倒像是……宠溺中带着无奈,像一个长辈说起任性晚辈的口吻。

“白藏和姜雨山之间,恐怕不是简单的囚禁与被囚禁的关系。”钟炎黄沉吟道,“那笼子虽然困住了他,但姜雨山的房间里挂着那幅画像,地下室里也摆着镜子,让白藏能一直看到他的样子……”

“你是说,”小七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姜雨山其实……很在意白藏?”

“更可能的是,他们之间有很深的羁绊。”钟炎黄在屋里踱步,“如果只是单纯为了窃取寿命,姜雨山大可以直接杀死白藏,而不是这样关着他。而且白藏虽然恨他,但那恨意里……似乎还掺杂着别的。”

小七沉默了。她想起白藏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对陌生同类的眼神,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钟炎黄忽然站定,“我们得拿到那把蓝宝石钥匙。不管姜雨山和白藏之间是什么关系,白藏不该被那样关着。”

“可是灵堂那么多人守着……”

“等出殡那天。”钟炎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按天津卫的规矩,停棺七日,第七日下葬。下葬前要给逝者整理遗容,那时候棺材会打开。我们混进送葬队伍,趁乱动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钟炎黄示意小七躲到屏风后,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钟小兄弟,是我,李三手。”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快开门,有急事!”

钟炎黄拉开门栓。李三手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小七从屏风后走出来,也没多问,直接说:“你们昨晚是不是去姜府了?”

钟炎黄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李爷何出此言?”

“别瞒我了。”李三手苦笑,“今早姜府传出消息,说昨夜有两个黑衣人潜入,打晕了两个守夜的徒孙。现在姜家正在全城搜人,悬赏一百大洋抓贼。我一听这手法,就知道是你。”

钟炎黄沉默片刻,坦然道:“是我。”

“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李三手盯着他。

钟炎黄看着李三手,这个盗门老江湖眼里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担忧。他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姜府和一个叫长生会的组织有关,这个组织专门抓捕妖物,窃取寿命。不知道这姜雨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有没有他们的功劳。”

李三手的脸色变了变:“长生会……我好像听说过。江湖上有些传言,说有个神秘组织,专门帮达官贵人延寿。”

“怎么个神奇法?”

“前清有个王爷,七十多岁病入膏肓,请了长生会的人,一年后居然能下床骑马,又活了二十年才死。”李三手压低声音,“但这都是传言,没人见过长生会的人,只知道他们做事极其隐秘,而且……心狠手辣。听说有泄露他们秘密的,都死得很惨。”

钟炎黄的心沉了沉。如果长生会真有这么大势力,那他和小七已经惹上了大麻烦。

“李爷,”他拱手道,“这事您别掺和了。我们自己处理。”

李三手却摇头:“晚了。我已经掺和了。给你们弄票,帮你们打听姜府地址……长生会要是查起来,我也跑不了。”他顿了顿,咬牙道,“干脆,我帮你们到底。你们是不是还要进姜府?”

钟炎黄犹豫了一下,点头:“我们需要姜雨山一件贴身之物,还要在他下葬那天,混进送葬队伍。”

李三手沉吟片刻:“贴身之物好办。姜府现在乱成一团,我可以找人去顺一件出来。但送葬队伍……”他苦笑,“姜雨山在天津卫什么地位?送葬那天,去的都是达官贵人,你们俩生面孔,混不进去。”

“那怎么办?”

李三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混不进去,就光明正大地进去。钟小兄弟,你不是算命先生吗?姜家现在死了当家人,正是需要算命先生看风水、择吉时的时候。我帮你引荐,就说你是张瞎子的传人,算得极准。”

钟炎黄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但小七……”

“这位姑娘可以扮作你的助手。”李三手说,“算命先生带个弟子,合情合理,但……还是扮上男装为好,少些口舌是非。”

三人商议定,李三手便匆匆离去安排。钟炎黄和小七在客栈里等消息,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傍晚时分,李三手回来了,怀里揣着个绸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羊脂玉佩,雕刻着精致的云纹,玉质温润,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姜雨山常年戴在身上的玉佩。”李三手说,“我找了个手法最利索的兄弟,从灵堂棺材里请出来的。放心,做得干净,没人发现。”

钟炎黄接过玉佩。入手温凉,能感觉到玉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多谢李爷。”他郑重道。

李三手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自保。长生会要是真查过来,咱们都得完蛋。对了,我已经跟姜府的大管事说了,明天带你去见他们。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别露馅。”

李三手走后,钟炎黄关上门,将玉佩放在桌上。他翻开《承天录》,找到记载“追影术”的那一页。

“以逝者贴身之物为引,朱砂画符,借月光显形……”他低声念着,转头看小七,“今晚月圆,正好施法。”

夜深了,月华如水,从窗口倾泻而入。

钟炎黄在桌上铺开一张黄纸,用朱砂笔画下一道复杂的符咒。他将玉佩放在符咒中央,又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玉佩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逝者之影,显我眼前”

他念动咒语,手指在符咒上虚画。随着他的动作,玉佩上的血迹开始蠕动,像是活了过来。淡淡的血雾从玉佩上升起,在月光中凝聚、变形……

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个清癯的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精亮有神。他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副竹板,正是姜雨山。

姜雨山转过头,看向钟炎黄的方向。不,不是看钟炎黄,是看玉佩。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一丝歉意。

然后影像开始变化。姜雨山的模样迅速年轻化,白发变黑,皱纹消失,从老人变回中年,再变回青年,最后定格在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模样。

那男孩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衣裳,蜷缩在一个山洞的角落里。山洞外风雪呼啸,男孩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时,一道白光从山洞深处飘来,落在男孩身边。白光渐渐凝聚,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十尾飘飘的巨狐。巨狐低头看着男孩,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怜悯。

它俯下身,用毛茸茸的尾巴将男孩卷起,抱在怀里。温暖的妖力从尾巴传入男孩体内,男孩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

巨狐看着他,轻声说:“可怜的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影像再次变化。

男孩长大了,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跟在白藏身后,在山林间奔跑、嬉戏。白藏教他辨认草药,教他躲避猛兽,教他吸收日月精华。少年学得很快,他叫白藏“爹爹”,白藏叫他“山儿”。

又一段影像。

少年长成了青年,约莫二十来岁,正是画像上那个俊朗模样。他坐在山洞外,看着夜空中的星辰,忽然问:“爹爹,我会老吗?会死吗?”

白藏的声音从山洞里传来,温和而坚定:“有爹爹在,你不会老,也不会死。”

影像加速流转。

青年变成了中年,又从中年慢慢变老。白藏为了给他续命,开始抓捕山中修炼的小妖,每次抓来,都用秘法将妖物的修为转给姜雨山。姜雨山的容貌得以保持,但身上的妖气越来越重。

有一年,战火蔓延到狐岐山。炮弹在山中爆炸,姜雨山被弹片击中胸口,倒在血泊里。白藏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着奄奄一息的姜雨山,仰天长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影像中,白藏九条尾巴中的一条忽然断裂,化作一团耀眼的白光,融入姜雨山体内。断尾处鲜血淋漓,但白藏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抱着姜雨山,直到他睁开眼睛。

从那天起,白藏从十尾天狐变成了九尾天狐。

影像继续流转。

姜雨山越来越老,虽然白藏不断给他续命,但那些外来的妖力在他体内乱窜,无法完全融合。他开始频繁地生病,身体加速衰老。为了不被人看出异常,他不得不四处漂泊,每隔几年就换个地方。

近十年,他已经换了七八个城市。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换个名字,重新开始说相声。他累了,真的累了。

最后一段影像。

姜雨山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白藏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爹爹……”姜雨山虚弱地说,“让我走吧……我真的……累了……”

“不行!”白藏的声音嘶哑,“爹爹不会让你死的!爹爹去给你找药,找最好的药!”

他冲进狐岐山,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狐妖气息。那是小七受伤时留下的血味。他追踪而去,在山谷里发现了小七,正要动手,小七却机警地逃脱了。

白藏空手而归,看见姜雨山已经气息奄奄。情急之下,他做了件自己都唾弃的事,他潜入姜府,吸了十几个下人的精气,灌入姜雨山体内。

姜雨山醒了。得知真相后,他勃然大怒,指着白藏痛斥:“爹爹!你怎么能这么做!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冤魂会来找我复仇的!我恨这样活着!我恨!”

他捶打自己的胸口,泪流满面:“我想死!我想干干净净地死!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死!”

白藏跪在床边,抱着他,也哭了:“山儿,爹爹错了……爹爹再也不这样了……但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姜雨山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爹爹,放了我吧。也放了你自己。”

第二天,他宣布金盆洗手。

影像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破碎。只能看见零散的片段:姜雨山在后台化妆,手在发抖;他走上舞台,看见包厢里的小七,眼神复杂。他说着《狐仙传》,忽然停下,敲了三下竹板。他倒下,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浮起解脱的笑……

玉佩“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钟炎黄坐在桌边,久久不语。小七也沉默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有泪光闪烁。

现在他们明白了。

白藏不是囚徒,他是父亲。姜雨山不是恶人,他是想死而不能死的可怜人。那不是囚禁,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绝望的挽留。那笼子不是刑具,是姜雨山为白藏建造的庇护所,他怕自己死后,长生会的人会来抓白藏,所以用最坚固的镇妖石打造了那个笼子,把白藏关在里面,其实是在保护他。

那把蓝宝石钥匙,也许根本不是锁,而是……留给白藏的最后礼物。

“我们得去拿钥匙。”钟炎黄站起身,声音沙哑。

小七点头,擦去眼角的泪:“什么时候?”

“明天。”钟炎黄说,“李三手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去姜府,以算命先生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李三手准时来到客栈。他给钟炎黄带来一身崭新的算命先生行头,深灰色道袍,黑色太极鞋,还有一顶八卦帽。小七也换了装束,青衣布袍,头发挽成道髻,扮作一个小道童。

三人来到姜府时,门口的白灯笼还没撤下。李三手上前通报,说是请来了张瞎子的传人,来给姜老先生算最后一卦,择下葬吉时。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打量了钟炎黄几眼,见他年纪轻轻,有些怀疑:“张瞎子的传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钟炎黄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师父留下的那面八卦铜镜:“家师张承天,生前最重规矩。这面铜镜是他传给我的,背面刻着他的名号。您若不信,可找九门中的前辈验证。”

管事的一看那铜镜,脸色缓和了些。他是江湖中人,知道九门的规矩。

“既然是张先生的传人,那就请进吧。”他侧身让路,“不过钟先生,我们府上现在……有些不太平。昨夜进了贼,打晕了两个守夜的。您最好小心些。”

钟炎黄面不改色:“多谢提醒。”

三人进了姜府。灵堂设在第三进正厅,里面香烟缭绕,几十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棺材前。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盖还没封,等着出殡前最后整理遗容。

管事引着钟炎黄来到棺材前,低声道:“钟先生,您看看,择个吉时。我们打算停棺满七日就下葬,但具体时辰还没定。”

钟炎黄点头,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手里掐算着。他的眼睛却偷偷打量着棺材里的姜雨山。

老人安详地躺在棺中,穿着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脖子上果然挂着一块吊坠,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用银链穿着,在昏暗的灵堂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那就是钥匙。

钟炎黄心中有了计较。他停下脚步,对管事的说:“姜老先生一生说书,靠嘴吃饭,属兑卦,兑为口,为悦。七日后的午时三刻,日正当空,阳气最盛,此时下葬,可保老先生来世口齿伶俐,福泽绵长。”

管事的连连点头:“好,就按钟先生说的办。”他顿了顿,又说,“钟先生可否再给看看风水?我们想在老先生坟前立块碑,但不知碑文该怎么写。”

这是要单独谈话的意思。钟炎黄会意,对李三手和小七使了个眼色:“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管事的来到偏厅。小七和李三手留在灵堂,看似在观摩法事,实则悄悄挪到了棺材附近。

灵堂里人来人往,诵经声、哭声、交谈声混成一片。小七趁没人注意,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红光射入棺材,那是狐妖的幻术,能让周围的人暂时忽略棺材这边的动静。

李三手则挡在小七身前,装作低头整理衣襟,实则警惕地看着四周。

小七俯身,手探入棺材。她的手指触到姜雨山的脖颈,那皮肤冰凉,已经僵硬了。她小心地解开银链的搭扣,将蓝宝石吊坠取了下来。

刚拿到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小七猛地回头。是个年轻的徒孙,十七八岁年纪,正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吊坠。

李三手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捂住那少年的嘴,低声道:“小兄弟,别声张。我们是姜老先生生前委托,来取这件东西的。”

少年挣扎着,眼里满是怀疑。

小七急中生智,凑到他耳边,轻声念了一段咒。少年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是……”他结结巴巴。

“我是你师祖的朋友。”小七压低声音,“这件东西,是他留给……另一个朋友的。你若信我,就当作没看见。你若不信……”她眼中金光一闪,“我自有办法让你忘记刚才的事。”

少年看着小七金色的瞳孔,又看看李三手,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李三手松开手,少年退后两步,低声道:“我什么也没看见。”说完转身匆匆走了。

小七长舒一口气,将吊坠藏入袖中。这时钟炎黄也从偏厅回来了,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知道东西已经到手。

向管事的告辞后,三人离开了姜府。回到客栈,关上门,小七才拿出那枚蓝宝石吊坠。

吊坠在日光下璀璨夺目,蓝得像深海,中心似乎有液体在流动。钟炎黄接过吊坠,仔细端详,发现在吊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篆书:

“山儿留于爹爹,若想见我,碎此石即可。”

钟炎黄愣住了。这不是钥匙,是……留给白藏的信物。姜雨山早就料到,自己死后白藏会一直等他,所以留下这个,告诉白藏:如果想见我,就碎掉这块石头。

但怎么碎?镇妖石打造的吊坠,寻常方法根本打不碎。

除非……

钟炎黄看向小七:“白藏给你的那根尾毛呢?”

小七从怀里取出那根洁白的尾毛。钟炎黄将尾毛和吊坠放在一起,发现尾毛一靠近吊坠,就开始发出淡淡的银光,而吊坠中的蓝色液体也开始加速流动。

“我明白了。”钟炎黄喃喃道,“白藏早就知道。他给我们的不是保命的法器,是……打开这个吊坠的钥匙。他用自己最后的妖力,凝聚在这根尾毛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打开儿子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三人再次来到姜府时,已是深夜。

这次他们没有偷偷潜入,而是直接翻墙进了第六进院子。那间屋子还保持着原样,屏风后的沉香木床静静立在那里。

钟炎黄按下机关,床板滑开,露出地下的洞口。三人依次下去,来到那个满是镜子的地下空间。

蓝宝石笼子还在那里,白藏依旧瘫坐在笼中,九条白尾铺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雪。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钟炎黄三人,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弱。

钟炎黄走到笼前,举起那枚蓝宝石吊坠:“姜雨山留给你的。”

白藏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挣扎着爬过来,双手穿过栏杆,颤抖着接过吊坠。他看着吊坠背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个终于等到孩子回家的父亲。

“山……儿……”他轻声唤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吊坠上,和蓝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小七拿出那根尾毛,递给白藏:“这也是你留给我们的。现在物归原主。”

白藏看着尾毛,又看看钟炎黄和小七,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他将尾毛放在吊坠上。尾毛触到吊坠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整个地下空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镜子反射着光芒,无数个白藏的影子在镜中浮现,又重合。

尾毛化作点点银光,融入吊坠。吊坠开始震动,发出清脆的鸣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咔嚓”一声。

蓝宝石吊坠裂开了。像花朵一样绽放。裂痕从中心向外延伸,形成精美的花纹,最后完全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一颗……珠子。

黄豆大小,乳白色,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白藏看着那颗珠子,浑身颤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珠子,贴在额头上。

珠子的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白藏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九条尾巴也渐渐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在空气中飞舞。

笼子的栏杆开始松动。那些刻满符咒的蓝宝石一根根崩裂,碎成蓝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白藏自由了。

但他没有离开。他捧着那颗珠子,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轻声念诵着什么。那是古老的狐族咒语,为逝者祈福,愿来世安康。

珠子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穿透层层地面,消失在夜空中。

白藏的身体也跟着化作光点,追随着那道白光而去。在完全消散前,他回过头,看了钟炎黄和小七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两个字:

“谢谢。”

然后,彻底消失。

笼子完全崩塌,蓝宝石粉末铺了一地,像蓝色的雪。镜子里的倒影一个个熄灭,地下空间重归黑暗。

钟炎黄和小七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李三手叹了口气:“走吧。天快亮了。”

三人离开姜府,回到客栈。这一夜,谁也没睡。

七日后,姜雨山下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从姜府一直排到城门口。棺材由三十二人抬着,前面是执幡引路的道士,后面是披麻戴孝的徒子徒孙,再后面是天津卫各界名流,足足有上千人。

钟炎黄和小七也混在人群中。他们穿着素服,手里拿着香,默默跟着队伍。

墓地选在西山凤凰岭,据说是块风水宝地。棺材抬到墓穴前,道士做完法事,准备下葬。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来。

很轻的风,却带着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干净的像初雪融化般的清香。

风掀起了棺材上的白布。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棺材上多了一缕银白色的毛发,很长,很柔,铺在棺材上,像一床柔软的被子。

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管事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示意继续下葬。棺材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填上。

钟炎黄握紧了小七的手。两人另一只手里,都攥着一根洁白的尾毛,那是白藏最后留给他们的,从原来那根上分出来的。

送葬队伍开始散去。钟炎黄和小七没有走,他们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一点点立起来。

墓碑上刻着:“相声泰斗姜雨山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歌功颂德,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行字。

钟炎黄知道,这是姜雨山生前自己要求的。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自己到底该属于哪个时代。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写,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夕阳西下,将墓碑染成金色。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钟炎黄和小七转身离开。

走出墓地时,小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好像看见,墓碑旁站着两个人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十尾飘飘的白狐。老人抚摸着白狐的头,白狐蹭着老人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一起化作光,消失在暮色里。

“怎么了?”钟炎黄问。

小七摇摇头,笑了:“没什么。走吧。”

两人手牵手,走下西山。身后,天津卫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