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互表心意
钟炎黄和小七离开破庙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换了装束。钟炎黄买了顶半旧的礼帽,压低帽檐。小七用布条把头发束成妇人髻,又找了件素色碎花棉袄套在外面。
李三手给的盘缠加上老槐树下挖出的那坛银元,统共有三百多块。这在民国初年,足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的了。钟炎黄掂量着这些钱,心里有了打算。
陈凤梧虽然说得诚恳,但那张船票来得太巧,太及时,反倒让人生疑。江湖上有句老话:送上门的买卖,不是馅饼就是陷阱。钟炎黄闯荡这些年,深知人心难测。更何况,陈凤梧那张平静脸孔下,总让他觉得藏着什么。她说要毁掉长生会,可一个在北平读书刚回天津的妇人,哪来的底气去动那样的庞然大物?
师父早年云游时,曾在威海卫住过半年。回天津后,时常念叨那边的海。虽是个小地方,但三面环海,一面靠山,风水格局独特,是块“藏风聚气”的宝地。当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在那里覆灭,多少英魂沉在海底,使得那地方阴气重,但也正因如此,玄门中人很少去搅扰,谁也不想招惹那些沉睡了的海上亡魂。
对钟炎黄来说,这就够了。一个玄门势力薄弱又远离京津是非之地的小城,正是他和小七眼下最需要的落脚处。
他在塘沽港的票行里,买了两张去威海卫的船票。卖票的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拨着算盘珠子说:“客官运气好,今儿个正好有艘大船要开威海卫,是荷兰人的新船,叫‘女王号’,上个月刚进港,统共也就在天津和威海卫之间跑了两趟。这船可了不得,比英国人的邮轮还气派。”
钟炎黄付了钱,接过票。票是硬纸卡,印着洋文和中文,开船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从票行出来,小七仰头看他:“威海卫……远吗?”
“坐船得两三天。”钟炎黄把票小心收进怀里,“听说那儿的鲅鱼饺子特别好吃,海菜包子也是一绝。等到了,我带你去吃。”
小七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担忧:“船上……安全吗?”
“大庭广众之下,长生会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动手。”钟炎黄压低声音,“而且这种西洋大船,乘客多是洋人和有钱人,守卫也严。咱们低调些,混在人群里,到了威海卫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格外小心。在塘沽港附近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一夜无事。
第二天晌午,两人退了房,慢慢往码头走。塘沽港是北方第一大港,远远就看见桅杆如林,白帆点点,汽笛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煤烟、鱼腥和各国货轮上飘来的香料气味。
等走到码头,看见那艘“女王号”时,钟炎黄和小七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那简直不是船,是一座浮在海上的钢铁城池。
船身通体漆成白色,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座移动的雪山。船头高高昂起,船尾缓缓收拢,线条流畅得像一条巨鲸。甲板以上有三层,每层都有成排的舷窗,窗玻璃在光下闪闪发亮。最上层是驾驶室,玻璃窗后隐约能看见船员的身影。船身侧面用黑色油漆写着巨大的英文船名“QUEEN”,下面是一行小字“ROTTERDAM”——鹿特丹,荷兰的港口。
但最震撼的是这船的体量。它靠在码头边,比旁边的货轮高出整整一倍,投下的阴影把半个码头都罩住了。粗大的黑色锚链从船头垂下,每一节链环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烟囱有三根,漆成红白相间的颜色,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煤烟。
登船的舷梯已经架好,是用上等柚木打造的,两侧围着锃亮的黄铜栏杆。舷梯下站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荷兰船员,正在检查船票。乘客排成长队,多是洋人,男的穿西装戴礼帽,女的撑着阳伞穿着蓬松的洋裙,也有不少中国富人,穿长衫马褂或旗袍,身后跟着拎箱子的仆人。
钟炎黄和小七混在队伍里,显得格外寒酸。钟炎黄那身深灰色长衫洗得发白,小七的碎花棉袄也是半旧的。好在船票是真的,检票的船员只看票,并不在意穿着。
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小七轻轻“呀”了一声。舷梯随着海浪微微晃动,她下意识抓住钟炎黄的手臂。钟炎黄稳住她,低声说:“别怕,我在。”
登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铺着深色的柚木板,擦得油光水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中央摆着一排排藤编的躺椅,椅子上铺着雪白的棉垫。靠船舷的地方立着几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圆桌和椅子,已经有乘客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了。
往船舱里走,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大厅挑高近三丈,地上铺着厚厚的大红色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水晶在从舷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四壁贴着暗红色的丝绸墙纸,墙上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海景和港口。大厅一侧有个小小的乐池,几个穿黑色礼服的乐师正在调试乐器,小提琴的声音悠扬地飘出来。
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乘客间,盘子里放着香槟杯,金色的酒液在杯里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烤面包的混合气味。
钟炎黄和小七拿着票找到了自己的舱房。是在二等舱,位置在船的中部。舱房不大,但很干净,有两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还有一扇圆形的舷窗。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枕头上绣着船徽——一只戴王冠的狮子。
小七走到舷窗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窗外就是码头,人来人往,像蚂蚁一样渺小。她看了好久,才转过头,眼睛里闪着新奇的光:“这船……好大。”
“嗯。”钟炎黄放下包袱,也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他有些不习惯。这些年睡惯了破庙的稻草铺,突然躺这么软的床,倒觉得不踏实。
但他心里是欢喜的。
从姜雨山事件开始,到贝福德公爵夫人的威胁,再到破庙被抄,这些日子他和小七一直处在惊慌和危险中,像惊弓之鸟,一刻不得安宁。现在,坐在这艘坚固豪华的大船上,听着外面隐约的乐声和人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熏香,他才终于有了一种安全的感觉。
这船是荷兰人的,航行在公海上,长生会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这两三天的航程,是他和小七难得的喘息之机。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阴谋和追杀,以及长生会的秘密。只是单纯地陪着小七,看看海,看看天,过几天安生日子。
下午三点整,汽笛长鸣。
那声音浑厚低沉,像巨兽的咆哮,震得整艘船都在微微颤动。钟炎黄和小七跑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舷梯被收起来,粗大的锚链哗啦啦地从海里升起,带起大股大股的海水。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海水在船尾翻涌出白色的浪花。
码头上送行的人挥着手帕和帽子,船上的人也在挥手。乐队的演奏换成了欢快的进行曲。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自由的味道。
小七的头发被风吹乱,她也不去管,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看着天津卫那些熟悉的建筑慢慢变成模糊的轮廓,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我们真的离开了。”她轻声说。
“嗯。”钟炎黄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离开了。”
船驶出港口,进入渤海湾。海水从浑浊的黄色渐渐变成清澈的蓝色。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浪起伏闪烁。偶尔有海鸥飞过,白色的翅膀在蓝天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发出清亮的鸣叫。
钟炎黄和小七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海上的日落,壮丽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向海平线。它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云彩被镶上灿烂的金边,有的像奔腾的骏马,有的像展翅的凤凰,有的像绵延的山脉。海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变成一片流动的熔金,船行过处,犁开一道道深深的、闪着金光的沟壑。
小七看得痴了。她在狐岐山看过无数次日落,但山里的日落是静谧温柔的。海上的日落却是磅礴热烈的,有种吞没一切的壮美。
“真好看。”她喃喃地说。
钟炎黄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鼻尖、嘴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睛映着海天的瑰丽色彩,闪闪发亮,比任何宝石都动人。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小七顺从地靠在他胸前,眼睛还望着远方的落日。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钟炎黄的脸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像山野清泉般的味道。
“钟炎黄。”她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美景,“就我们两个,在海上,去哪儿都行,没有追杀,没有阴谋。”
钟炎黄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会的。等到了威海卫,我们找个靠海的小院子住下。我每天去码头摆摊算命,你去集市买鱼买菜。晚上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听潮声,看星星。”
他说着,自己也沉浸在那种想象里。平淡的、安稳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这对别人来说或许乏味,但对他和小七来说,却是奢望。
小七在他怀里笑了,那笑声像风铃,清脆悦耳:“那你得教我做饭。我现在只会烤野果、煮野菜,可不会做鱼。”
“好,我教你。”钟炎黄也笑了,“师父早年教过我几道海鲜的做法,说是当年在威海卫跟一个老渔民学的。有一道鲅鱼饺子,特别鲜,馅里要加韭菜和猪肉,皮要擀得薄,煮出来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的馅料。”
小七听得咽了咽口水:“那到了威海卫,第一天就要吃。”
“好,第一天就吃。”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海上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整个天穹。
甲板上的人渐渐少了。洋人们大多回舱换衣服,准备去餐厅用晚餐。钟炎黄和小七还站在栏杆边,谁也不想动。
海风渐渐凉了。钟炎黄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小七肩上。小七拢了拢衣襟,忽然说:“钟炎黄,我想去船尾看看。听说船尾的浪花特别好看。”
两人沿着甲板往后走。船尾比船头安静得多,这里没有躺椅,没有遮阳伞,只有几堆缆绳和备用救生艇。栏杆外,船行过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道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航迹,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延伸向远方,像一条发光的道路。
小七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去看。船尾的浪花确实好看,不是简单的白色泡沫,而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打碎了的蓝宝石,又像万千萤火虫在水里飞舞。浪花翻滚时,还会带起一些发光的浮游生物,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真美。”她轻声说,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些发光的浪花。
钟炎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汹涌,更热烈。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克制。克制自己的感情,克制自己的欲望,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小七安稳的生活,他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他怕拖累她,怕害了她,所以一直保持着距离,哪怕同床共枕,也只是相拥而眠,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此刻,在这艘远离尘世的大船上,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那些顾虑、那些担忧,忽然都变得遥远了。
眼前只有她。
只有这个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的小七。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小七回过头,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深沉得像此刻的海,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有一点她看懂了。那是渴望,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渴望。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钟炎黄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到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七。”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小七应着,声音也在发颤。
钟炎黄没有再说,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在破庙里的那个吻不同。那个吻是带着试探的,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这个吻却是炽热的……深入的,像夏天的暴风雨,带着席卷一切的气
小七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柔软下来。她闭上眼睛,手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回应着他的吻。
海风在耳边呼啸,浪花在脚下翻涌,星空在头顶旋转。但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彼此。他唇上的温度,他舌尖的味道,他胸膛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钟炎黄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颈后,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将她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些日子的隐忍、担忧、后怕,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又像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是属于他的。
小七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不想停。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被他需要、被他渴望的感觉。她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后背,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像是怕他离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甲板上,交叠成一个。浪花在船尾翻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吻伴奏。
许久,钟炎黄才慢慢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喘息。小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睛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你突然这样……”
钟炎黄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我忍了很久了。”
小七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钟炎黄笑了,抱紧她,在她发顶轻轻一吻:“以后不忍了。”
两人在船尾又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甲板上彻底没了人,才手牵着手回舱房。
那一夜,舱房的舷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船在海上航行的第二个夜晚,月光格外的好。
今夜的海面平静得像个巨大的黑色丝绸,只被船行过的痕迹犁开一道泛着月光的银色道路。星空低垂,银河横跨天际,那些星星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石洒在了黑丝绒上,亮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小七趴在栏杆上,探出身子去看那些在船尾翻滚的、泛着幽幽蓝光的浪花。那些发光的是浮游生物,被船桨搅动起来,像无数细小的、会呼吸的宝石,在深蓝的海水里明灭闪烁。她看得入神,赤红的尾巴在裙摆下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在这样无人的深夜,她终于可以放松些,让尾巴透透气。
钟炎黄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海,而是在看她。
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照在小七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清冷又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海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那些发丝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随着风轻轻飘动。她趴在栏杆上的姿态很放松,肩颈的线条流畅得像一首诗,脊背微微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腰肢纤细,再往下是被青布裙包裹着的浑圆的臀部曲线……
钟炎黄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这感觉不是第一次有了。从在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她化成人形,到后来朝夕相处,同床共枕,这种冲动就像地底深处的暗流,时时刻动着,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但他一直死死压抑着,用尽全部的意志力。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不过是个江湖算命先生,居无定所,身无长物,连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有非分之想?
可是今夜,在这艘远离尘世的大船上,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在月光和星光的见证下,那些世俗的顾虑、那些自卑的念头,忽然都变得遥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再也不真切。
眼前只有她。
只有这个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的小七。
只有这个愿意把几百年的修行抛在脑后,跟着他这个凡人浪迹天涯的小狐狸。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胸口发胀。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珍惜、爱恋,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疼痛的渴望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那时师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用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他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师父断断续续地说:
“炎黄啊……遇到那个人……别犹豫……抓紧了……这辈子……就这一回……”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看着小七的背影,他忽然全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灌进肺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也让那份决心更加坚定。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小七的腰。
小七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完全嵌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信任,像鸟儿归巢,像船入港湾。
钟炎黄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小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小七应着,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的猫。
钟炎黄的手收紧了些,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她腰肢的纤细和柔软,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透过来,烫得他掌心出汗。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
小七终于转过头来,仰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两盏小灯笼,清澈,专注,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什么话?”她问,声音轻轻的。
钟炎黄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小七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说话,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像一场梦:“怎么?算命先生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她说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小七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侧,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长衫的布料。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钟炎黄的心彻底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小七,嫁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