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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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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山神之嗔

山神庙外观被修整成祠堂样式的建筑。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敬天法祖”四个大字,字体古朴,透着肃杀之气。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抱着小七走进去。

祠堂里很宽敞,很高,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正面供着神像,不是常见的神佛,而是一个奇怪的形象:人身,蛇尾,头生双角,面目狰狞,手里拿着一个铜镜,镜面反射着幽幽的光。

神像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蜡烛,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法器。还有几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布。

小七被放在供桌前的地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祠堂里只剩下小七一个人,还有那尊诡异的神像。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还是没力气。就在这时,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太婆。

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骨簪。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古怪的符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老太婆走到小七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开始解她的衣服。

小七想反抗,但手指都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太婆脱掉她的外衣,中衣,最后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肚兜。

老太婆的动作很熟练,很机械,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她的手指冰凉,触到皮肤时,小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脱完衣服,老太婆从供桌上拿下一个铜盆,盆里装着水。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抓了一把黄色的粉末,撒进水里。

粉末遇水即溶,水的颜色变成了淡黄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味道……很奇怪。像是硫磺,又像是雄黄,还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闻得人头昏脑涨。

小七心里“咯噔”一声。

雄黄?

狐妖最怕雄黄。虽然她修行几百年,不惧寻常的雄黄,但如果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加了法力的雄黄水,还是会对她造成伤害——至少会让她现出原形。

这个老太婆……知道她是狐妖?

难道这里真的和长生会有关系?他们抓她来,不是为了审问,是为了……吃她?

小七想起贝福德公爵夫人那张粉扑扑的脸,想起她身上甜腻腐朽的妖气,想起那些被关在镜子里的小妖,想起白藏空洞的眼神……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老太婆用布巾蘸了雄黄水,开始为小七擦洗身体。从脸开始,到脖子,到肩膀,到胸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布巾擦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烫,发红,像被火烧过一样。小七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躁动,在抵抗,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发挥不出来。

她想哭,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进雄黄水里,消失不见。

老太婆擦到小七的腹部时,忽然停了下来。她盯着小七的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在上面。

那只手很凉,像冰块。但按在肚子上时,小七感觉到一股更凉的气流,透过皮肤,渗进体内,在她的小腹处盘旋,探查。

老太婆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七,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一丝狂喜,还有一丝……贪婪。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难怪张将军要留着你……难怪……”

她没说完,但小七听懂了。

他们留着她,不是为了吃她。

是为了别的。

为了她肚子里,那个刚刚萌芽、她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

小生命。

小七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钟炎黄……你在哪里?

“将军!将军!”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张则镛的思绪。他皱眉开门,外头站着神婆,那张老脸在廊下灯笼的光里白得吓人。

“怎么了?”

神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那个女的……她、她有身孕了!”

张则镛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老身方才给她清洗时摸到的脉,有个把月了!”神婆的声音发颤,“这、这是冲撞山神啊!孕妇的精魂不纯,腹中胎儿更是会分走精气,这要是送进去,山神老爷非震怒不可!”

张则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山神震怒会是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你确定?”

“千真万确!老身接生过上百个孩子,这脉象绝不会错!”神婆急得直跺脚,“将军,赶紧把她送回去吧,换个干净的来。得赶紧再找一对!”

张则镛沉吟片刻,摇头:“送回去?她知道咱们这儿的底细,放走了万一说出去……”

“那……”神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张则镛还是摇头,“山神亲自选的祭品,咱们私下处置了,照样是罪过。”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先关着。那男的怎么样?”

“还在西厢睡着,姑娘们使尽手段也没用。”神婆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困惑,“说来也怪,老身远远看了他一眼,这人……命格里带着火,却又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罩着,看不真切。”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就是身怀异术,把自己的命数给藏起来了。”神婆压低声音,“将军,这对男女不简单。咱们是不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张则镛冷笑:“这胶东地界上,还有我张则镛不该惹的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挥挥手让神婆退下,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半夜,直到更夫敲过三更,才起身往西厢去。

钟炎黄其实一直醒着。

那些姑娘们在他身上动手脚时,他用了师门秘传的“龟息术”,把心跳呼吸压到几乎察觉不到,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张瞎子教他算命时说过:“江湖险恶,最险的是人心。你要想活得长,就得学会装——装傻,装醉,装死。真到紧要关头,装得越像,活命的机会越大。”

这话他记在了骨子里。

此刻他躺在柔软的锦缎被褥里,鼻尖萦绕着脂粉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张瞎子教过的《连山》术里,有一篇专讲天地邪神——说是某些山川地脉年深日久,会生出精怪,受人祭祀后便自封为神。这些邪神最爱吞噬人的精魂阳气,尤其喜欢在男女交合时下手,因为那时人的精气神最旺,也最不设防。

这胶东会所,处处透着邪性。那些雕花廊柱上的图案,细看都是男女交媾的变形,却又扭曲得不似人间应有的姿态。空气中除了脂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血迹的腥气。

更关键的是,方才那些姑娘来挑逗他时,他暗中开了天眼。

这是张瞎子教的保命术,极耗精神,平日绝不敢用。

看见每个姑娘眉心都有一缕黑气,与远处某个方向连着。那黑气像是活物,会随着姑娘们的动作微微扭动。

她们都被控制了,或者说,被“标记”了。

钟炎黄心里发寒。他知道自己和小七撞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陷阱的尽头,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装醉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时间,需要摸清这地方的底细,更需要找到小七。

四更天时,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守门的护卫也打起了鼾。

钟炎黄悄无声息地起身,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廊下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尽头那扇黑漆小门上方,还悬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门上贴着褪色的黄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钟炎黄凝神看去,天眼之下,那扇门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有男有女,表情都是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交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得想办法进去。小七一定在里头。

小七确实在黑漆小门后面。

但她不在庙里,而是在庙旁的一间耳房。神婆把她送回来后,又给她灌了碗安神汤,这会儿她昏昏沉沉地躺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门突然开了。

神婆端着一碗粥进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假得很:“姑娘醒了?来,喝点粥,暖暖身子。”

小七没接,只是盯着她:“我男人呢?”

“那位爷喝醉了,在西厢歇着呢。”神婆把粥放在桌上,“姑娘放心,将军待客周到,不会亏待你们。等明儿个醒了酒,就送你们出去。”

鬼才信。小七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怯生生的表情:“真的?那……那我能去看看他吗?我怕他喝多了难受。”

“这可不行。”神婆一口回绝,“夜深了,姑娘好好休息。对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是不是……有了?”

小七心里一紧,垂下眼没说话。

“唉,造孽啊。”神婆叹口气,“这兵荒马乱的,怀着身子可怎么好?姑娘,听老身一句劝,这孩子留不得。”

小七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老身是为你着想。”神婆握住她的手,那冰凉触感让小七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年纪轻轻,带着个孩子怎么活?不如打掉了,轻手利脚地过日子。老身认识个大夫,手法好,不伤身子……”

“不。”小七甩开她的手,“我要留着。”

神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小七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阴森:“姑娘,这可由不得你。进了这会所,什么事都得听山神老爷的。”

“山神?”小七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神婆自知失言,立刻闭嘴,转身往外走:“姑娘好好想想,明儿个我再来看你。”

门又锁上了。

小七坐在黑暗里,手紧紧护着肚子。山神?什么山神?这地方不是个妓院吗?

小七越想越怕。她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时断时续。还有隐约的、像是诵经的声音,可调子怪极了,忽高忽低,不像是给人听的。

她突然想起钟炎黄以前跟她说过的话。那是个雨夜,两人躲在破庙里,钟炎黄喝多了酒,话比平时多。

“小七,这世上有好些东西,比人可怕得多。我跟师父学算命时,见过一本古书,里头写山川地脉活得久了,会生精怪。这些精怪受人香火,便自封为神,其实是要吃人的——吃人的精气,吃人的魂儿。”

小七当时当故事听,还笑他:“你又唬我。”

“真没唬你。”钟炎黄很认真,“尤其喜欢挑那些有情分的男女下手,因为情动时人的精气最盛。有些邪神还会专门设陷阱,抓了人去,逼着他们……那样,然后在那时抽魂炼魄。”

小七打了个寒颤。她贴着冰冷的铁门,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妓院。

这是个祭坛。

而她和钟炎黄,就是祭品。

张则镛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的天从漆黑转到黛青,再透出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漫进来,照在他憔悴的脸上。

神婆天没亮又来了,这次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将军,山神老爷显灵了。”她手里捧着一碗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香灰,组成几个扭曲的字,“祭品已定,不可更改。孕妇虽浊,然腹中胎儿乃先天精气所化,若能在胎成瞬间取其精魄,胜过寻常精魂百倍。”

张则镛盯着那几个字,后背渗出冷汗:“什么意思?山神还是要那孕妇?”

“不只要,还指明了要等她生产之时。”神婆的声音发颤,“山神老爷说,胎儿将出未出将生未生那一刻,先天精魄最为纯粹。要在那时,当着母亲的面……”

她没说完,但张则镛懂了。

他跌坐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三年了,他送过上百对男女进庙,早已麻木。可这一次不一样,要对一个孕妇下手,还要等她生产时,取那刚出世的婴孩的精魄……

“将军,咱们没得选。”神婆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山神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要是违逆了,别说您,这会所上下百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张则镛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山神庙里那双会动的眼睛。想起刘督军死时的惨状。想起这些年来,每个初一十五,从那扇黑漆小门里传出的、非人的声响。

他知道神婆说得对。从三年前他踏进那座庙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可这一次,他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那个钟炎黄,明明是个江湖混子,却总让他觉得看不透。还有那个孕妇,神婆说她命格古怪,算不透。

“将军?”神婆催问。

张则镛摆摆手:“知道了。去准备吧,别出岔子。”

神婆退下后,张则镛走到窗前,看着会所渐渐苏醒的院落。仆役开始打扫,厨房升起炊烟,前院的戏班子在吊嗓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生意兴隆的会所。

只有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污秽血腥的真相。

也许真该收手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年,山神许他的好处——官运亨通、财源广进、对手暴毙。他都得到了。

胶东这一片,他张则镛说一不二,连南京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够了,真的够了。

可怎么收?山神会放过他吗?

张则镛苦笑。他知道答案。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只能走到黑。

钟炎黄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看见张则镛那张堆笑的脸:“钟老弟,睡得可好?”

钟炎黄假装迷糊,揉着眼睛坐起来:“张将军?这……这是哪儿啊?”

“我的会所。”张则镛在他床边坐下,“昨晚你醉得厉害,我就让你在这儿歇下了。怎么样,头还疼不?”

钟炎黄露出江湖人那种混不吝的笑:“让将军见笑了。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贪杯,一喝就倒。”

“酒量可以练。”张则镛拍拍他肩膀,“对了,弟妹那边你放心,我让丫鬟好生伺候着。女人家,不好跟咱们大老爷们一块喝酒,我单独给她安排了住处。”

“将军费心了。”钟炎黄拱手,“我们夫妻路过宝地,能得将军这般款待,真是三生有幸。等会儿见了内人,得让她好好给将军磕个头。”

张则镛眼神闪了闪:“磕头就不必了。钟老弟,我看你是个爽快人,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来了。钟炎黄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将军请讲。”

“我这会所缺个管事的。”张则镛说,“你也看见了,地方大,生意好,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需要个机灵、见过世面的人来打理。我看你就很合适。”

钟炎黄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军抬爱了。可我一个跑江湖的,哪懂这些……”

“跑江湖的才懂。”张则镛打断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我这会所就需要这样的人。怎么样?月钱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大洋?”

“五十。”张则镛笑。

钟炎黄倒吸一口凉气——这价码高得离谱,明显有问题。他装出犹豫的样子:“这……将军,实不相瞒,我们夫妻打算去关外投亲,这……”

“关外兵荒马乱的,去那儿做什么?”张则镛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留下来帮我。你夫妻二人我都安排好,吃穿用度全包,弟妹安心养胎,你安心做事。等孩子生了,我认他做干儿子,将来送他去省城读书,如何?”

钟炎黄愣住了,“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张则镛眼珠一转,大力拍着钟炎黄的肩膀,“老弟,你要当爹啦!昨个弟妹不舒服,我让下人去看看,我这府上什么奇人都有,包括你钟老弟,弟妹确定有喜啦!”

钟炎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也站起来:“将军,这么大的事,容我跟内人商量商量。”

“应该的。”张则镛转过身,脸上还是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这样,我让丫鬟带你去见弟妹。你们好好商量,午饭时给我答复。”

钟炎黄拱手道谢。张则镛叫来个丫鬟,吩咐了几句。那丫鬟低着头,领钟炎黄出了门。

走廊很长,七拐八绕。钟炎黄暗中留意,发现这会所的布局极怪,所有的路最后都通向一个方向,就是昨夜看见的那扇黑漆小门。而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就越重。

丫鬟在一扇铁门前停住,掏出钥匙开门:“爷,夫人就在里头。”

钟炎黄一步跨进去,看见小七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他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媳妇儿,昨晚睡得好吗?”

小七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还、还好。”

丫鬟退出去,门又锁上了。

钟炎黄立刻走到小七身边,看了看小七的小腹,压低声音:“你怎么样……”

“我没事。”小七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炎黄,这地方不对劲。那个老神婆知道我怀孕了,还劝我打掉孩子。”

钟炎黄眼神一凛:“她还说什么了?”

小七把神婆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个“山神老爷”。钟炎黄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他咬牙,“咱们撞进邪神窝里了。”

“那怎么办?”小七声音发颤。

钟炎黄环顾这间屋子。

“张则镛想留我做事,开价五十大洋一个月。”他走回小七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想稳住咱们。如果我没猜错,这邪门地方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搞事。”

“今天初几?”

“二十六。”

五天时间,要摸清这会所的底细,找到出路,还要护住小七和她肚里的孩子。钟炎黄只觉得一座山压在肩上。

小七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突然伸手抚平:“炎黄,我师父说过,我命里有变数。”

钟炎黄一愣。

“她说将来我的孩子是破劫的关键。”小七把手放在小腹上,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也许……也许这孩子真能救咱们。”

钟炎黄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开锁声。他立刻换了副表情,大声说:“媳妇儿,将军待咱们这么好,我看就留下来吧。关外不去也罢,这兵荒马乱的……”

门开了,张则镛站在外面,脸上挂着笑:“商量好了?”

钟炎黄转身,也笑:“商量好了。承蒙将军看得起,我们夫妻就留下来,给将军效劳。”

“好!”张则镛大笑,“我就喜欢爽快人。走,咱们喝酒去!”

他搂着钟炎黄的肩往外走,回头对丫鬟说:“好生伺候夫人,她想吃什么尽管做。”

山神庙深处,没有光。

不是黑暗,而是某种比黑暗更稠密的东西,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是凝固的,带着陈年血垢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神婆跪在神像前,手里捧着一碗新鲜的血——是今早刚杀的公鸡。她把血缓缓倒进神像脚下的凹槽,血沿着那些刻出来的沟壑流动,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山神老爷,祭品已经准备好了。”她低声说,“孕妇和她的男人,都是上好的材料。只等初一,便可开坛。”

神像没有动静。但庙里的温度突然降了几度,神婆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

她在这庙里伺候了十年,从张则镛来之前就在。那时庙还是荒的,她只是个被丈夫赶出家门的疯婆子,躲在这里等死。是山神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还教了她些本事——怎么辨别人的精气强弱,怎么用药物催情,怎么在关键时刻取魂炼魄。

作为交换,她要帮山神寻找祭品,打理这座庙。

十年了,她早已麻木。那些被送进来的男女,在她眼里只是材料,和那些鸡鸭猪羊没什么区别。她唯一在乎的,是山神答应她的报酬。

等她伺候满二十年,山神会赐她长生。

还有十年。只要再坚持十年,她就能摆脱这具日渐衰老的皮囊,像山神一样,与天地同寿。

神婆抬起头,看着神像模糊的面容。真正的山神没有实体,或者说,这座庙乃至整片山,都是它的身体。

“孕妇的胎儿……”神婆犹豫着开口,“山神老爷,取那样的精魄,会不会有伤天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庙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压得她几乎趴在地上。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山神老爷恕罪!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嘶鸣声渐渐平息。神婆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知道山神生气了。也对,山神要做什么,哪轮得到她一个凡人置喙?她能活到现在,全靠山神的恩赐,就该乖乖听话,做好该做的事。

神婆挣扎着爬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她走到庙后的小房间,那里是她的住处,也是她配药的地方。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种粉末和液体:催情的、迷魂的、让人产生幻觉的、还有能在极乐中抽离魂魄的秘药。

她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黑陶罐,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膏体,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这是用前几批祭品的精血炼制的“合欢膏”,涂抹在身上,能让人情欲勃发,失去理智。

初一那晚,要给那对夫妻用上。神婆想。山神老爷要的是他们情动到极致时的精魂,尤其是那胎儿将出未出时的先天精魄,那可是大补之物,说不定能让山神老爷提前凝成金丹。

她小心地封好罐子,又取出几包药粉。这些要掺进他们的饮食里,慢慢调理,让他们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态。

一切都准备妥当。神婆坐在黑暗里,听着庙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那是会所前院的戏台在唱戏,唱的是《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也是一对苦命鸳鸯。

神婆突然笑了,笑得凄凉。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男人,也曾想过白头偕老。可那男人嫌她生不出孩子,把她打出了家门。

如果当年她能怀上,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狠狠掐灭了。不能想,不能回头。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神婆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