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重归故里
他们在黄山脚下寻着这处院子,是搬来后的第十一日。
那日钟炎黄在镇上给人算卦,收了摊往回走,路过一条岔路时忽然停住。岔路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零零落落立着几间白墙黑瓦的老屋,最靠里的那间被一圈矮墙围着,墙头探出些枯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就是觉得,那地方该去看看。
他沿着岔路走进去。矮墙是石头垒的,年深日久,石缝里长满青苔。门是旧的木板门,门环锈成了铜绿色,推一下,吱呀一声,往里开了半扇。
院子里全是桃树。十二棵。
正是冬月,叶子早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可那些枝丫的走势是好看的,有的斜逸,有的横出,有的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像十二个舞女在雪地里跳完最后一支舞,累得垂下手臂,却还留着舞姿的余韵。
钟炎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成亲那晚的那个梦。
钟炎黄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十二棵桃树。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枯枝簌簌响。
“明天,”他想,“带她来看。”
他们搬进来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晒着,虽然冷,却亮堂堂的。小七站在院子当中,把那十二棵桃树一棵一棵看过。
“咱们给它多施点肥,”她说,“明年就能长起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钟炎黄看着她。日光从枯枝间筛下来,在她脸上落满碎金。
屋子比他们想象的大。堂屋一间,左右各一间厢房。灶房在后头,连着柴房和茅厕。家具都是旧的,酸枝木的桌椅,擦一擦还亮。床上铺着稻草编的垫子,厚厚一层,躺上去软软的。
最让他们惊喜的是灶房那口大锅。生铁铸的,锅盖是木头的,掀开来,里头还留着上一任住户没刮净的锅巴。小七把锅巴抠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能吃。”她说。钟炎黄看着她嚼锅巴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他走到灶口,蹲下,往里张望。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灰,白惨惨的,像隔世的骨殖。
“今晚生火。”他说,“咱们自己做饭。”
小七把那块锅巴咽下去。
“做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有什么做什么。”
她又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钟炎黄隔日去镇上摆摊。他算命准,不多言,收的钱也公道,镇上的人渐渐都认得他。
“钟先生,您给我看看今年的运势。”
“钟先生,我儿子该娶亲了,您给合个八字。”
“钟先生,我家那头牛丢了,您给算算往哪个方向找。”
他都给算。
算完了,收几毛钱,装在怀里那只旧布袋里。
回家时,他会在镇口那家杂货铺停一停。
有时买二两盐,有时买一刀黄纸,有时什么都不买,只站着和铺子里那个独眼老头说几句话。
老头姓祝,六十多,眼是年轻时在矿上炸瞎的。他话多,什么都说。说镇上谁家婆媳打架,说山那头闹狼,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说前些日子有穿灰衣服的人来打听路。
“打听什么路?”钟炎黄问。
老头把那只独眼眯起来。
“往山里去的那条。”
钟炎黄没再问。
他拎着那包盐,往回走。
小七在家等他。
她把院子里那堆烂木头劈了,码在柴房檐下,码得整整齐齐。她把灶房那口大锅刷了三遍,锅底露出原本的铁灰色。她把堂屋那盏煤油灯擦干净,灯罩擦得透亮,晚上点起来,满屋都是暖融融的光。
钟炎黄推门进来时,她正蹲在灶口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金色照得忽明忽暗。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他走到灶边,把那包盐搁在案板上。
“买了盐?”
“嗯。”
“今晚吃什么?”
“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愣了一下。
耳根慢慢红了。
她伸手推他:“油嘴滑舌。”
他任她推,纹丝不动。
“实话。”他说。
她瞪他,可那眼神软得滴水。
他忽然笑了。
“来,”他说,“我教你炒菜。”
他把袖子挽起来,走到灶边,拿起那只豁了口的铁锅。
她站在他身侧,看他往锅里倒油,看油热了冒烟,看她从筐里取出的那把青菜被他扔进锅里,听着那一声“刺啦”,看着他拿锅铲翻炒,笨拙的,却认真。
她伸出手,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菜。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棉袄太厚,听不见他的心跳。可她感觉到他的背很暖,比灶火还暖。
那晚的青菜炒得有点糊。
可他们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夜里,他睡得很沉。
醒来时,是被热醒的。
不对。
是烫。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成一片朦朦的银灰。小七不在他身边。
他坐起来。
她在床尾。蜷成一团,身子在发抖。
“小七?”
她没应。
他扑过去,伸手摸她的额头。
烫。
烫得像烙铁。
他把她抱起来,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的脸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裂开几道细细的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颤,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把耳朵凑近。
“炎黄……炎黄……”
她在叫他。一声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抱起她,想下床去打水。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她的腹部有光。
很淡。
隔着棉袄,隐隐约约透出来。
他把棉袄掀开。
月白中衣下面,她的腹部亮着暗金色的光。
那光不是固定的。
是一团,在缓缓旋转,像一枚沉睡的卵。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丹。
他把她放回床上,用被子裹好。
然后他冲进灶房,舀了一盆冷水,把棉布浸透,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她还在发抖。
那团金光越来越亮。
他换了一盆水。
又换了一盆。
第三盆水换完时,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白天那样亮晶晶了。
是另一种亮。
金色的。
像两盏烧透了的灯。
她看着他。
“炎黄。”她说。
声音哑得像磨秃的锯子。
他握住她的手。
“我在。”
她慢慢坐起来。
她看着他。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中衣从身上滑下去。
她赤身裸体地坐在月光里。
暗金色的光从她腹部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她的头发散落着,被那光镀成一片流动的金。
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踩过门槛,踩过院子里的枯草。
月光下,她的背影被那团金光裹着,像一枚从天上坠落的星。
他追出去。
她站在院子中央。十二棵桃树的枯枝在她头顶交缠,把她围在当中。那金光越来越盛,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她转身,看了他一眼,向院门走去。
她赤着脚,踩过门外那条通向河滩的石子路。月光把她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有暗金色的光从脚底渗出来。
那条河在院门外三十步。
不宽,水也不深,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夏天时附近的孩子在里面摸鱼,冬天便没人来了。
她走到河边,没有停。
一脚踏进水里。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
冰凉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
她一直走到河心,才停下。
月光下,河水在她腰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金光从她腹部射出来,把整条河照成一片流动的暗金。
她低下头,望着水里那个发光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温婉的笑。
是另一种。
野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狐岐山上一只未通灵智的小狐,第一次在深潭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觉得那只水里的狐狸真好看,想把它捞上来。
她向河里扑去。是真的扑。整个人沉进水里,又冒出来。
她开始游。什么姿势都有,她只是一下一下地划着水,让冰凉的河水包裹住那滚烫的、快要烧起来的身子。
钟炎黄站在岸边,看着。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流动的影。
那影在水里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
很久。
她停下来,站在河心,望着他。
“下来。”她说。
他摇摇头。
她笑了。
她又开始游。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暗下去。
她停下来,站在没腰的河水里,望着他。
她涉水上岸。一步一水花。
月光从她身上流下来,和河水一起滴落。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肩上、背上。她的睫毛挂着水珠,一眨眼,就滚落一颗。
她走到他面前。
赤着身子,浑身是水。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和白天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脸上的绒毛,那些细小的、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绒毛,此刻被水浸过,一根一根分明起来,像晨曦里新生的麦芒。
他看着她鼻尖上那滴水珠。
看着她微微张开轻轻喘息的嘴唇。
看着她锁骨上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
先摸她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被他亲过无数遍的凹陷。
再摸她的鼻梁。挺的,直的,在他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
再摸她的脸颊。那层细小的金色绒毛在他指腹下倒下去,又立起来,倒下去,又立起来。
“以后可怎么办?”他问。
“你怕了?”她问。
“怕。”他说。“怕被别人看见。”
她忽然笑了,眼睛里星星点点有湿漉漉的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湿漉漉的身子贴上来,水珠从她身上滴落,渗进他的棉袄里,凉的,却烫得他不敢动。
她把手攀上他肩头,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那我们可怎么办?”她问。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闭上眼。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一下,一下。他感觉到她身上还在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那团金光虽然暗下去了,却还在她腹部微微发烫,隔着棉袄,烫得他的心一抽一抽的。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一寸之隔。
水珠还挂在她睫毛上,要坠不坠。
他低下头。
吻她。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带着河水的凉。
他吻掉她睫毛上那滴水珠。又有一滴从发梢滴落。他又吻掉。
又一滴。
又一滴。
她笑的时候嘴唇还在他唇下,颤颤的,痒痒的。
“傻子。”她说。
他停下来。
“谁是傻子?”
她睁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
她顿了顿。
“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他把棉袄解开。把她裹进去。她赤条条的,凉的,烫的,浑身是水的,贴在他胸口。
她的心跳很快。
他的心跳也很快。
两团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回屋吧。”她说。
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顶。
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他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以后每个月都会这样?”他看着她。
“月圆的时候,金丹会躁。”她说,“有时重,有时轻。今夜算重的。”
“我知道。”
“你知道?”
“那日在山神庙,你炸碎那尊邪神时,”他说,“我就知道了。”
小七没有说话。钟炎黄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湿发拨开。
“你怕不怕?”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出淡淡的金色,像两枚浸在蜜里的琥珀。
“不怕。”他说。
她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
“那以后每个月圆,我都把你踹醒,让你陪我去河里游泳。”
“水太凉。”
她的脸在被子里红透了,“炎黄,你说,要是哪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
“我陪你去山里。”他说。“去那些没人看见的地方。你想游多久游多久,想怎么游怎么游。”
冷厉的晨风吹进门,院子里,钟炎黄正蹲在那棵最细小的桃树前,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木灰,往树根周围细细地撒。晨光里,他的脸被晒得暖融融的。棉袄袖子卷着,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上头还有昨晚被她挠出的红印子。
钟炎黄这几日起得比鸡早。
天还墨黑,他就披衣下床,摸到院子里那棵最粗的桃树底下蹲着,手里攥着把草木灰,东撒一把西撒一把,活像伺候祖宗牌位。小七在屋里翻了个身,隔着窗纸看见他那团模糊的影子,也不喊他,只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继续眯着。
他那些草木灰撒得毫无章法,压根不是在伺候桃树,倒像是在用眼角余光一遍一遍刮着山坳里那条小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那日祝瘸子说有人打听进山的路,他就把这根刺吞下去了,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就那么卡在心口,时不时扎一下。
可他不想承认。
他不想承认自己能想到的会追到黄山来的,只有涂毅森的人。
涂毅森放他走的时候那么痛快,痛快得他差点以为那座山真的老了,老到不想再管这些江湖事。
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涂毅森放他走,不是因为不想留他。
也许是因为涂毅森知道他走不远。
钟炎黄把手里那把草木灰狠狠撒出去,灰白色的粉末在晨风里扬起来,落在桃树根上,落在自己袖口上,落在院墙根那丛枯死的野菊上。
他直起腰,往山坳里那条小路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白茫茫一片,把进山的路吞进去大半截。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小七已经把被子掀开了,坐在床沿上,披着那件他的旧棉袄,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照得朦朦胧胧。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有一缕翘在头顶,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根不安分的狗尾巴草。
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
它又翘起来。
他又按下去。
它又翘起来。
她被他按得不耐烦,一偏头躲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干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那张脸。
那双眼睛,那道鼻梁,那张嘴唇,那个微微翘起的下巴。还有那根依然翘着的不服输的头发。
他弯下腰,把那缕头发叼在嘴里,用牙轻轻咬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伸手拍他。
她的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狗吗?”她问。
“也许是。”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他想,管他谁在外面。
管他涂毅森的人还是谁的人。
他转身,往灶房走。
“今天吃什么?”他问。
她在身后说:“不知道。”
他走到灶口,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噼啪响起来。小七趿拉着鞋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把脸靠在他肩上。
外面,雾还没散。
那条小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钟炎黄就这么在桃树底下蹲了半个月。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披着那件旧棉袄蹲在最粗那棵桃树后面,手里攥着把草木灰东撒一把西撒一把,眼睛却一直往山坳里那条小路上瞄。雾气大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干瞪着眼等雾散;雾气小的时候能望出去半里地,他就把那半里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每一道被露水打湿的痕迹都翻来覆去看无数遍。
可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了,连只野狗都没走过。
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横穿过小路钻进另一片林子,他都能盯着那团毛茸茸的背影看上半晌,等它彻底消失不见了,才悻悻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把攥了半天的草木灰往地上一撒,站起身,蹲太久腿都麻了,得扶着树干缓好一阵才能迈步。
小七也不戳穿他。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就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边剥一边看他蹲在桃树底下那团灰扑扑的影子。看他把草木灰撒得到处都是,看他脖子伸得老长往山坳里瞄,看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时那条被压麻的腿一瘸一拐往回走。
等他走到跟前,她就问一句:“看见了?”
他就答一句:“没。”
然后她就把剥好的豆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端着进屋,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灶台前一个烧火一个炒菜,把那些豆子煮成一锅寡淡的汤。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过了十天。
过了十五天。
过了半个多月。
钟炎黄终于不蹲了。
那天早晨他没出去,就坐在床沿上发呆。小七醒来时看见他那副模样,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祝瘸子怕是信口雌黄。”他说,“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
小七没接话。
他又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会来?”
小七还是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这半个月没干别的,就攥草木灰了,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灰白色到现在都没洗干净。
“我就是……”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想说我就是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想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涂毅森放他走的时候那么痛快,明明那三根小黄鱼还在怀里揣着,明明人家从头到尾没欠他什么,可他心里头就是时不时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怨,就是……就是那种蹲在暗处久了,看见什么都觉得像影子的滋味。
他厌恶这种滋味。
他厌恶自己隔三差五就把涂毅森那张脸从脑子里翻出来端详一遍,像端详一个永远看不透的人。他厌恶自己明明已经离开南京了,明明已经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安顿下来了,可那条山坳里的路上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还是会忍不住往那边瞄一眼。
他厌恶自己。
可他说不出口。
小七从被子里坐起来,披上那件他的旧棉袄,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蹲着,他坐着,她的脸正好在他视线平齐的地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点金色照得亮晶晶的。
“炎黄。”她说。
他没应。
“你不习惯这里吧?”
他愣了一下。
“这里太安分。”她说,“没有天津卫的热闹,也没有南京的浮华。”
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嵌满草木灰的手。
“我也想家了。”她说。
他看着她。
“我们回家吧。”她说,“回天津卫。”
他几乎没有迟疑。
“好。”他说。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老太太听说他们要退房,漏风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那三毛钱从袖口里摸出来,递还给钟炎黄。钟炎黄没接,说留着,明年开春帮您那棵小桃树多施点肥。老太太把那三毛钱又塞回袖口,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们先坐船到芜湖。
青弋江的雾比来的时候薄,船老大是个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摇橹。小七靠在钟炎黄肩上,望着江面发呆。钟炎黄也望着江面发呆。
然后从芜湖转火车。
津浦线还是那条津浦线,可钟炎黄知道不一样。
那时候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深海”和接头暗号。现在,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已经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老毕。蓝玫瑰。周先生。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只知道他们也是“深海”的人。
火车驶过泰山时天黑了,驶过济南时又亮了。
第二天黄昏,天津卫到了。
钟炎黄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两年没见的城市。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月台还是那个月台,连那些拉客的旅馆伙计喊的腔调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小七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穿过月台,穿过出站口,穿过那条两旁摆满小摊的街,穿过那片永远人声鼎沸的南市。
山门塌了半边,门槛被踩得凹进去一道深痕,院里长满荒草,风吹过时簌簌响。山门后身那间柴房还在。柴房还是那间柴房,窗户纸还是破的,门板还是斜的,门口那块石头还是师父当年从河边搬来当凳子坐的。
钟炎黄站在那间柴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
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吹得他棉袄下摆轻轻晃动。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院里那片荒草上。
“这叫什么呢?”他说,声音有些哑,“近乡情怯?”
他站着,望着那扇破旧的门板。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
命让他从这里出发。
又让他回到这里。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那间柴房。
屋里很暗,很冷,只有屋顶那个破了洞的瓦片漏进来一束残阳,照在地上,像一捧碎金。
他站在那束光里。
小七站在门口,望着他。
残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他看着那道剪影。
“到了。”他说。
她点点头。
“到了。”
他向她伸出手。
她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