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妖狐姐妹
钟炎黄站在何大帅床前,看着那张溃烂流脓的脸,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
眼前的十八姨太,一个月前她还穿着白大褂,手指干净地捏着针管,眼神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可现在,她裹在软缎旗袍里,腰肢软得没骨头,走路一步三摇,眉眼间尽是媚态。
十七姨太那个站在阴影里,走路没声音的女子。还有最后回头那一眼……空洞,却又像藏着什么
这两个女人,一个冷,一个热。可钟炎黄忽然觉得,她们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
钟炎黄心里猛地一凛。
他想起师父的《承天录》里,有一章讲的是“狐祟”。不是真的狐狸成精,而是指一种女人,天生媚骨,擅蛊惑人心,专吸男子阳气。书上说,这种女人往往成对出现,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如烈火,实则是同一邪物的两面。男子若同时沾染二人,阳气会被慢慢吸干,先是生疮流脓,状似花柳,实则内脏已朽,最后浑身溃烂而死。
书上还记载了辨认之法:一观其步,狐祟行走无声,如履棉絮;二闻其气,身带异香,非脂非粉;三察其眼,瞳色偏浅,日光下隐隐泛金。
钟炎黄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仔细回想。十七姨太走路,确实没声音,像飘着。十八姨太现在走路,那软绵绵的姿态,也像踩着棉花。至于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屋里除了药味,确实有股淡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花,带着奶香,甜得发腻,闻久了头晕。
他壮着胆子,看向十八姨太。她正低头搅动药碗,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瞳。但刚才她偏头避开何大帅的手时,那一瞬间,窗外的天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钟炎黄好像看见,她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得几乎透明。
钟炎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来何府时,十七姨太站在阴影里回头那一眼。当时屋里昏暗,可他分明记得,她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极淡的金光,像猫眼。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病。这是被缠上了。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承天录》里还记载了破解之法,但需要准备几样东西:三年以上的公鸡血,桃木钉,朱砂,还有童子尿。
最重要的是,必须支开那两只“狐狸”。
“大帅,”钟炎黄压低声音,“您的病我能治,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的贴身物件,最好是从不离身的。”钟炎黄胡诌道,“我要用它做药引,再配合特殊的手法,把病根拔出来。”
何大帅皱眉:“要老子贴身物件做什么?”
“这叫『移花接木』。”钟炎黄说得煞有介事,“把病气转移到物件上,再做法事送走。但做法时不能有外人在场,否则破了法,病气会反噬,更凶险。”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十八姨太。她还在搅动药碗,动作很慢,很轻,好像没在听。可钟炎黄注意到,她搅药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何大帅犹豫了:“不能有人在场?那伺候的人……”
“一个都不能留。”钟炎黄斩钉截铁,“连院子里的猫狗都得撵出去。法事最忌活物冲撞。”
“那……”何大帅看向十八姨太,“你先出去吧。让刘副官他们都退到二门外,没老子吩咐不许进来。”
十八姨太抬起头,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大帅,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钟先生在。”何大帅摆摆手,“去吧。”
十八姨太放下药碗,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不是看何大帅,是看钟炎黄。
那一瞬间,钟炎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副慵懒媚态,而是冰冷的、锐利的,像两把锥子,直直扎进钟炎黄眼睛里。最可怕的是,那眼神钟炎黄见过,一个月前,十七姨太在阴影里回头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空洞,冰冷,深处隐隐泛着金光。
两个女人的眼神,在这一刻重叠了。
十八姨太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下钟炎黄和何大帅。
何大帅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枕头上:“钟小子,你到底要做什么法事?需要什么物件?”
钟炎黄声音压得极低,“您这不是病。”
何大帅一愣:“不是病是什么?”
“您是被缠上了。”钟炎黄说,“被不干净的东西。”
何大帅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扯淡!老子一辈子杀人无数,什么鬼啊神啊,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那不是一般的鬼祟。”钟炎黄说,“是狐祟,专门吸男人阳气的邪物。您想想,是不是自从纳了十七姨太,身体就开始不对劲?后来治好了,又纳了十八姨太,病就复发了,而且更重?”
何大帅不笑了。他盯着钟炎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
钟炎黄趁热打铁:“您再想想,这两个女人,是不是有些地方特别像?比如走路没声音,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眼睛在光下颜色很浅?”
何大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十七姨太,是在戏园子里。她唱《贵妃醉酒》,身段软得像没骨头,下台时从他身边走过,真是一点声音没有。后来纳了她,闻到她身上的香,不是脂粉香,是种甜腻腻的花香,闻了让人昏昏欲睡。
至于十八姨太……何大帅忽然想起,林护士第一次来给他打针时,身上是皂角味。可自从成了十八姨太,她身上也有了那种甜腻的香。
“你……你说的是真的?”何大帅的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钟炎黄说,“我师父的书里记载过这种邪物。她们专找阳气旺盛的男子下手,慢慢吸干精气。先是长疮流脓,像花柳病,等内脏朽了,浑身溃烂,神仙难救。”
何大帅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钟炎黄说,“但需要您配合。第一,从现在起,不能再碰她们,也不能让她们近身。第二,给我准备几样东西:三年以上的公鸡血,桃木钉,朱砂,还有九名男童的童子尿。”
“然后呢?”
“然后我要做法,把她们身上的邪气逼出来。”钟炎黄说,“但这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她们若察觉了,会提前下手,要了您的命。”
何大帅彻底慌了。他抓住钟炎黄的手,那手上满是脓疮,触感黏腻:“钟小子,不,钟先生!你救救老子!只要治好,你要多少钱都行!”
“钱的事以后再说。”钟炎黄抽回手,“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她们。您得装得跟以前一样,该亲近亲近,该调笑调笑,不能露馅。”
何大帅连连点头:“好,好!刘副官!刘副官!”
刘副官推门进来。何大帅吩咐:“钟先生需要几样东西,你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不许多问!”
刘副官虽然疑惑,还是领命去了。
钟炎黄又叮嘱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走出正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何府的屋瓦染成血色,院子里那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花在晚风里摇晃,像招魂的幡。
钟炎黄快步往外走,心里乱成一团。他其实没把握,《承天录》里虽然记载了狐祟和破解之法,但他从没实践过。师父生前只教他算命看相,没教过斩妖除魔。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走到二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廊的拐角处,十八姨太还站在那里。她背对着他,面朝院里的玉兰花,一动不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钟炎黄眯起眼细看,影子的轮廓有些奇怪,不像人形,倒像……
像一只蹲着的狐狸。
钟炎黄心跳如擂鼓。他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外走。
就在他踏出二门的那一刻,十八姨太忽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慵懒媚态的笑。可眼睛里的光,还是冰冷的,像深冬的潭水。
“钟先生慢走。”她开口,声音甜腻,“大帅的病,就拜托您了。”
钟炎黄勉强点头,几乎是逃出了何府。走出大门,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街巷的人流中。
三天后的子时,他将要和那两只“狐狸”正面交锋。
成,则救何大帅一命,自己也能在天津卫真正立足。
败,则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夜色渐浓,天津卫的灯火次第亮起。
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一刻。
子时三刻,何府西跨院的厢房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雕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片惨白的光斑。十七姨太和十八姨太面对面坐在床沿,身上只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忽然,十七姨太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背脊弓了起来,薄纱滑落,露出光洁的背部。月光照在那片肌肤上,竟能看到皮肉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条细蛇在游走。紧接着,一根毛茸茸的东西从她尾椎处缓缓钻出,赤红色,蓬松如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是狐狸尾巴。
几乎同时,十八姨太的后腰也钻出了一条尾巴,颜色稍浅,是杏黄色的。两条尾巴在空中缓缓摆动,尾尖相触,像久别重逢的情人手指轻轻勾连。
“姐姐……”十七姨太开口,声音不再是那个空洞的女声,而是带着某种尖细的非人的质感,“我好疼。”
十八姨太伸出已经长出尖利指甲的手,轻轻抚摸十七姨太的脸:“再忍忍,再忍忍我们就能彻底脱身了。”
十八姨太把她搂进怀里,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她们身体紧紧相贴,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可那画面没有丝毫旖旎,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我想小九了。”十七姨太忽然说,声音里带了哭腔。
十七姨太的眼泪流下来,那泪水在烛光下是淡金色的,滴落在胸前,竟不化开,像一颗颗细小的琥珀,“那老东西……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种凄厉的呜咽。身后的赤尾疯狂摆动,扫倒了旁边的妆奁。脂粉盒滚落在地,香粉洒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我知道。”十八姨太抱住她,声音也变得嘶哑,“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报仇。要他一点点烂掉,要他在溃烂中尝尽痛苦,最后……”
“就快了。”十八姨太亲吻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的阳气已经吸了大半,内脏开始朽了。再有个七八日,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那个算命的,”十七姨太忽然说,“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十八姨太的金色瞳孔缩成细线:“一个毛头小子,能成什么事?他若敢坏我们的事……”
她没说完,但指甲突然伸长,在烛光下泛着刀锋般的寒光。
她们相拥着,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两条尾巴交缠得越来越紧,毛茸茸的尾尖互相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会儿,十七姨太低声啜泣,声音凄楚;一会儿,十八姨太又尖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
这哭哭笑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非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透过门缝窗隙,飘出了厢房。
夜风把这些声音送过回廊,送进东跨院的主屋。
何大帅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十八姨太趴在他身上,肌肤相贴,温香软玉。可当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时,摸到的却是毛茸茸的触感。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那张俏脸正在变化,皮肤长出棕色的绒毛,鼻子变尖拉长,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最恐怖的是眼睛。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变成了狭长的竖瞳,金绿色,像猫,像蛇,像……狐狸。
“大帅……”狐脸的十八姨太开口,声音又尖又细,“您不是最喜欢摸我吗?来啊,再摸摸……”
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毛茸茸的脸上。何大帅想抽手,却动弹不得。他看见她的背后,一条杏黄色的狐狸尾巴缓缓竖起,在空中摇摆。
“啊——!”何大帅尖叫着惊醒。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他大口喘着气,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枪,那是一把德国造的镜面匣子,跟了他十几年。
就在他摸到枪柄的瞬间,窗外飘进来一阵笑声,还夹杂着哭声,呜咽声。
何大帅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钟炎黄的话:“那不是一般的鬼祟……是狐祟,专门吸男人阳气的邪物。”
“老子不信邪……”他咬着牙,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他握紧手枪,一步步走向西跨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个蹒跚的鬼魂。
来到十八姨太的房门前,他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光,不是蜡烛的光,泛着淡淡桃色的光。还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何大帅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咽了口唾沫,抬起脚,猛地踹在门上。
屋里的景象让何大帅愣住了。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澡盆,热水蒸腾起茫茫白雾,把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十八姨太就坐在澡盆里,背对着他,露出光滑的肩背和一段雪白的脖颈。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垂在水里,像黑色的水草。
水面上飘着粉白色的花瓣,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那种甜腻得让人头晕的异香。
十八姨太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甚至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大帅,您怎么来了?”声音又软又糯。
何大帅举着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打转,水雾太浓,看不清水下,可水面以上的部分,在灯光下白得耀眼。水珠从她肩头滚落,滑过锁骨。
“我……我听见声音……”何大帅的声音干涩。
“声音?”十八姨太眨了眨眼,她说着,从澡盆里站了起来。
热水顺着她的身体流淌,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丰腴,曲线起伏得像山峦,每一寸肌肤都白的晃眼。最要命的是,她,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
水雾蒸腾,迷住了何大帅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像喝醉了酒,头晕目眩,手里的枪越来越沉。哈喇子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都没察觉。
“大帅拿着枪做什么?”十八姨太赤脚走出澡盆,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每一步,水珠就从身上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何大帅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他想举起枪,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
十八姨太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枪管,轻轻往下按。她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热水的温度。
“这玩意儿多吓人啊。”她轻声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膛,“大帅,您看您,出了一身冷汗。是做噩梦了?”
她的手掌贴在他单薄的寝衣上,热度透过布料,烫得何大帅浑身一颤。
“我……我梦见……”何大帅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因为十八姨太的手指开始在他胸口画圈,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很轻,却像有电流随着她的指尖窜遍他全身。
“梦见什么了?”十八姨太凑得更近了,湿漉漉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带着花香和水汽,“梦见我变成妖怪,要吃您?”
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何大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回荡:“她是狐祟,是来吸你阳气的……”
可是眼前的十八姨太,这么美,这么软,这么香。她的手还在他胸口游走,已经解开了寝衣的扣子,指尖滑向了他的腰。
“大帅的身子好凉。”她叹息般地说,整个人贴了上来。湿漉漉的身体紧贴着他,热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何大帅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让我给您暖暖,好不好?”
何大帅的理智彻底崩断了。他猛地抱住她,手掌按在她光滑的背上,触感细腻温热,像上等的绸缎。他低头去咬她的脖子,闻到更浓的异香,那香味钻进鼻孔,直冲脑门,让他更加晕眩。
十八姨太在他怀里轻笑,笑声又软又媚。她的手滑到他腰间,解开了寝衣的带子。
“大帅,”她一边解,一边在他耳边吹气,“您说,我美吗?”
“美……”何大帅含糊地说,已经把她压在了旁边的榻上。
烛火跳动,在水雾里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何大帅忘了一切,忘了噩梦,忘了钟炎黄的警告,忘了自己浑身溃烂的病。他眼里只有这具温香软玉的身体,只有这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
十八姨太仰躺在榻上,看着他痴迷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的手悄悄摸向榻边的小几,指尖触到了一枚银簪。簪子很细,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而何大帅浑然不觉,还在她身上胡乱亲吻,嘴里喃喃叫着“心肝”“宝贝”。
西厢房里,十七姨太站在窗前,透过窗缝看着主屋的方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金绿色的光,像两团鬼火。
“姐姐……”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怨毒,“吸干他,一点点吸干……”
何府东院外,刘副官攥着枪的手心全是汗。他带着十几个亲兵,埋伏在假山石后边。钟炎黄交代,在院里放两枪,朝天放。
刘副官皱紧眉头,还有厢房里甜腻得发慌的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抬眼看了看蹲在廊柱阴影里的钟炎黄。这小子换了身黑衣,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一双眼睛。背上背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根东西,三尺来长,鸡蛋粗细,通体暗红,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上面用金漆画满了符咒。
那是浸过公鸡血抹了朱砂的桃木钉。
刘副官是行伍出身,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可何大帅的病越来越怪,钟炎黄说的话也越来越玄,加上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怪事……他心里也打鼓。
正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笑。像铁片刮瓷碗,扎得人耳朵生疼。紧接着是何大帅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钟炎黄猛地站起身,刘副官一咬牙,举起手枪,对着黑沉沉的天穹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几乎在同一瞬间,钟炎黄像头豹子般蹿了出去,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的景象让刘副官这辈子都忘不了。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墙角一盏油灯还亮着,投下昏黄摇曳的光。何大帅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溃烂的疮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而十八姨太……不,那已经不是十八姨太了。
她跪坐在何大帅身上,背对着门。烛光照见她赤裸的背脊,那背脊上布满了银白色的绒毛,从尾椎骨往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缓缓摆动。最骇人的是她的头,正以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转过来,脸朝着门口,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金芒,瞳孔细得像针尖。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钟炎黄没有半点犹豫。他右手一扬,那根浸血的桃木钉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直取床上。
桃木钉来得太快,十八姨太,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想躲已经来不及。她猛地一扭身子,桃木钉扎中心口。
“嗤——!”
一股白烟冒起,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焦糊的臭味,混着血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张脸扭曲变形,人皮底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黑血汩汩涌出,那黑血滴在床上,竟腐蚀了锦缎被褥,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何大帅被这惨叫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十八姨太心口窝有个血窟窿,黑血正往外涌。而她正体力不支缓缓倒向后方。他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伸出手:“兰儿……你……”
他想托住她。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瞬间,十八姨太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何大帅,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痛苦和怨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只是一串咯咯的怪声。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皮肤像蜡一样软下去,五官模糊成一团,骨骼在皮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整个人像一尊被高温烤化的蜡像,瘫软,变形,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水,“哗啦”一声泼在床上。
血水浸透了被褥,顺着床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那血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泡破裂时,都散发出更浓的甜腻恶臭。
何大帅的手僵在半空。他瞪大眼睛,看着床上那滩血水,看着血水里漂浮的几缕黑发、几片破碎的衣物,还有一根银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他喘不上气,一口气憋在喉头,张着嘴没喊出声就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钟炎黄冲进来到十八姨太化成血水,不过几个呼吸间。刘副官和亲兵们刚冲到门口,就被屋里的景象骇得刹住脚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