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红绳暗号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想躲回屋里,梅先生似乎听见了,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里,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了。眉眼如画,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就像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偶然遇到了邻居一样自然。
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怎么进来的?院门昨晚闩得好好的,他不可能从大门进来。翻墙?可梅先生这样的人,怎么会翻墙?
“梅……梅先生?”小七终于找回声音,“您……您怎么在这儿?”
梅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晃就过去了。他转过身,又去看那株梅树,轻声说:“这梅树开得真好。比学堂里那几株都好。”
小七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屋里传来钟炎黄的声音:“小七?”
小七像是得了救星,赶紧转身跑回屋里。钟炎黄刚醒,还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梅……梅先生在院子里!”小七压低声音说,眼睛还瞟着窗外。
钟炎黄一下子坐起来:“梅先生!就是学堂那个梅先生!”小七比划着,“他在院子里看梅花呢!他怎么进来的?”
钟炎黄下床,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果然,梅先生还站在梅树下,正伸手轻抚一朵梅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走,出去看看。”钟炎黄说。
两人推门出去。梅先生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朝他们微微颔首:“钟先生,小七姑娘,早。”
他的态度很自然,很随意,完全没有上次在学堂那种冷漠和疏离。反而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偶然来访,打个招呼。
钟炎黄心里更加疑惑了。这梅先生,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梅先生早。”钟炎黄抱了抱拳,“您这是……”
“冒昧来访,打扰了。”梅先生说,语气很诚恳,“上次在学堂,对二位多有怠慢,实在抱歉。今日特来赔罪。”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钟炎黄根本没看清他是拿出来还是变出来一个小酒坛。酒坛是青瓷的,不大,约莫能装两三斤酒,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我自己酿的梅花酿。”梅先生把酒坛递过来,“用的是上好的雪水,在冬至时,将纯净的腊雪封存至地下三尺。采集含晨露的初绽绿萼梅花,与雪水一同作为酿造原料。酿了五年,才出了两坛。一坛我自己留着,这一坛送给二位,算是赔礼。”
钟炎黄接过酒坛。入手微凉,坛身光滑细腻,是上好的瓷器。他揭开红布,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寻常酒的辛辣,而是幽微的梅花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清甜,雅致,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好酒。”钟炎黄赞道,“梅先生太客气了。”
“应该的。”梅先生微笑,“不知可否坐下共饮一杯?”
“当然,当然。”钟炎黄连忙说,“请屋里坐。”
三人进了堂屋。小七拿了几个干净的酒杯。
钟炎黄打量着梅先生。今天他穿了一身靛青色长衫,比在学堂时,整个人健谈了不少。
上次在学堂,梅先生对他们视而不见,冷淡得像块冰。今天却主动登门,还带了礼物,态度温和,言辞恳切,完全像是两个人。
“梅先生,”钟炎黄斟酌着开口,“您今天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梅先生点点头,缓缓开口:“确实有两件事。”
“这第一件,就是为上次的事说明缘由。我在学堂教书,面对的都是半大的孩子,他们活泼好动,不易管教。我年纪不大,要压得住他们,必须得严肃起来,不能有半分和颜悦色。所以那天对二位冷淡,实在是不得已。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钟炎黄想起学堂里那些孩子,确实都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先生要是没点威严,还真镇不住。
“理解,理解。”钟炎黄说,“先生教书育人,不容易。”
“第二件,”梅先生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希望二位以后……不要再到学堂里去了。”
钟炎黄一愣。
梅先生继续说:“不是不让二位去,而是……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可以在院子的梅树枝上系一根红绳子。我看见了,就会亲自上门拜访。”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只是路过,或者想听孩子们读书,在院外听听就好,不必进去。”
钟炎黄心里有些不悦。这要求听起来有点过分,学堂又不是他家的,凭什么不让人进?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问:“梅先生,这是为什么?”
梅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学堂的规矩。外人不得擅入,以免打扰学生读书。还请二位体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钟炎黄总觉得不是实情。学堂又不是私塾,哪有这么严格的规矩?
但他没追问。对方态度诚恳,又主动上门说明,他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既然梅先生这么说了,那我们以后注意就是。”钟炎黄说。
梅先生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多谢钟先生体谅。”
气氛缓和了些。钟炎黄倒了三杯梅花酿。酒液是淡琥珀色的,清澈见底,在杯里微微晃动,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尝尝梅先生的佳酿。”钟炎黄举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口很柔,不辣,不冲,反而有种清甜的回甘。梅花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最奇妙的是,这酒喝下去,心里那股子烦躁和不悦,好像都随着酒气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安宁的、平和的感觉。
“好酒!”钟炎黄由衷赞叹,“我喝过不少酒,但从没喝过这样的。清香,甘醇,余味悠长。梅先生好手艺。”
梅先生微笑:“钟先生过奖了。只是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玩的。”
小七也喝了,眼睛亮亮的:“真好喝。像……像把梅花都喝进肚子里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闲话。梅先生很健谈,天文地理,风土人情,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见解独到,言谈举止间透着深厚的学识和修养。
聊着聊着,小七忽然想起唐心燕,忍不住问:“梅先生,您认识唐姑娘吗?”
梅先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就是唐心燕。”小七接着说,没注意到梅先生的脸色,“一个年轻的姑娘,经常在学堂外面转悠,有时候还爬墙头……”
她话没说完,梅先生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他放下酒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许久,梅先生才抬起头,叹了口气。
“唐姑娘……”他轻声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梅先生又喝了口酒,才缓缓开口:“三年前,她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钟炎黄心里一动。
“那孩子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像唐姑娘。”梅先生回忆着,眼神有些恍惚,“唐姑娘那时候在码头帮人洗衣服,挣点钱养活孩子。”
“有时候我下课出来,会看见那孩子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的学生读书。”
梅先生的语气越来越低:“唐姑娘说,等孩子再大些,就送他来学堂读书。她说,她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只要能识几个字,明事理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孩子没等到那一天。”
钟炎黄的心沉了下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梅先生闭上眼睛,像是怕回忆起那个画面,“唐姑娘接了个急活,要去给人送洗好的衣服。她让孩子在学堂门口等她,说很快就回来。孩子很乖,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
“可是那天……那天码头出了事。有两帮人打架,动了刀子,死了人。街上乱成一团,唐姑娘被堵在码头,回不来。”
“孩子等了很久,天黑了,下雪了,娘还没回来。他害怕,就去找娘。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风雪里,在混乱的码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呢?”小七轻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后来……”梅先生深吸一口气,“后来在码头的货堆里找到了孩子。冻僵了,没气了。唐姑娘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他又喝了口酒,像是要用酒压下心里的痛:“从那以后,唐姑娘就变了。每天就在学堂外面转悠。有时候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趴在墙头上,看着里面的孩子读书……”
他看向窗外,看向院子里的梅树:“有时候就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她说,她的孩子最喜欢梅花了。那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还带着孩子来看过。”
钟炎黄和小七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唐心燕每天爬墙头,不是为了看梅先生,是为了看她死去的孩子。
她不是在仰慕谁,是在怀念。
怀念那个没能长大、没能读书、没能看见下一个春天的孩子。
难怪她看梅先生的眼神那么复杂,那是悲伤,是追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痛。
“那……那她为什么总看您?”小七问。
他顿了顿,又说:“也可能是因为……她孩子的死,我也有责任。”
钟炎黄一愣:“您有什么责任?”
“那天……如果我看见孩子一个人在门口,如果我把他带进学堂等……也许就不会出事了。”梅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钟炎黄和小七,眼神里满是自责和痛苦:“所以我不能让她靠近。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那个孩子,想起我的疏忽,想起我的罪过。我……我受不了。”
钟炎黄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梅先生对唐心燕那么冷漠,明白了为什么他不让外人进学堂,明白了为什么他今天主动登门,说了这么多。
“梅先生,”钟炎黄轻声说,“那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梅先生摇头,“如果我能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想一点……也许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他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朝钟炎黄和小七深深一揖:“今日叨扰了。多谢二位,我……我该回去了。”
“梅先生……”小七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先生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梅树,轻声说:“这梅花……开得真好。可惜,那个孩子看不到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走了。
钟炎黄和小七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都沉甸甸的。
桌上的梅花酿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但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小七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盛开的梅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钟炎黄,”她轻声说,“这世上的苦,怎么这么多?”
钟炎黄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转眼到了四月。
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花期终于过了。枝头的白梅花谢了大半,剩下些残花,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花瓣,被春雨一淋,变成了深褐色,混进泥土里,成了养料。新叶已经抽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枝头舒展,像是要把冬天积攒的所有力气都使出来。
钟炎黄和小七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钟炎黄每天去码头摆摊,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梅先生的声音依旧每天从学堂那边传来。他讲课还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声音清朗,字句分明。孩子们也依旧每天按时来上课,读书声,嬉闹声,在巷子里回荡,给这条安静的巷子添了不少生气。
钟炎黄偶尔会想起那天梅先生说的话,想起唐心燕和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但他没再去打扰梅先生,既然对方希望保持距离,那就尊重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平静无波。
直到那天早晨,钟炎黄照例早起,准备去码头。他刚打开院门,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沉重,急促,杂乱,像是很多人在奔跑。还夹杂着吆喝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那是枪械的声音。
钟炎黄心里一紧,立刻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冲进来一队人。都是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一脸横肉,腰间挎着盒子炮,正大声吆喝:
“快!包围学堂!别让他跑了!”
警察们分成两拨,一拨冲进学堂,一拨散开,堵住了巷子的两头。有几个警察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声音粗暴:
“开门!搜查共产党!”
“所有人都出来!接受检查!”
钟炎黄的心跳加快了。共产党?梅先生是共产党?
他想起这些年听到的传闻。天津卫,北平,上海,到处都在抓共产党。报纸上说他们是“赤匪”,是“祸国殃民的乱党”。但他也听过一些不同的说法,说共产党是真心想救中国的,是站在穷人这边的。
梅先生那样的人,会是共产党吗?
钟炎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梅先生的样子,那个站在讲台上,认真教书的先生;那个酿出清甜梅花酿的雅士;那个为唐心燕和孩子内疚的痛苦的人。这样的人,会是什么“祸国殃民的乱党”吗?
他不信。
正想着,学堂那边传来了更大的动静。警察们撞开了学堂的大门,不是推开的,是用枪托砸开的,木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搜!仔细搜!一个人都不能放过!”领头的大声吼着。
警察们冲进学堂。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桌椅被推倒的声音,还有呵斥声:
“人呢?!”
“报告队长,没人!”
“妈的,跑了!”
钟炎黄心里一松。梅先生没在学堂。看来是提前得到了情报,躲起来了。
但他随即又担心起来。梅先生能躲到哪里去?威海卫就这么大,警察要是全城搜捕,他能躲多久?
巷子里的搜查还在继续。警察们挨家挨户地砸门,把居民都赶到巷子里,排成队,一个个盘问。
“看见梅先生了吗?”
“他昨天去哪儿了?”
“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他?”
居民们大多摇头,有的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也有几个胆大的,小声嘀咕:“梅先生是好人啊,教孩子们读书……”
“闭嘴!”警察一枪托砸过去,“什么好人?他是共产党!是乱党!”
那人不敢说话了,捂着流血的额头,低着头。
钟炎黄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怒火。这些警察,跟土匪有什么区别?梅先生就算真是共产党,也不该这么对待他。
搜查持续了一个上午。警察们把学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梅先生。最后,领头的气急败坏地下了命令:
“全城搜捕!张贴告示!悬赏一百大洋!谁提供线索,重赏!”
警察们撤走了,留下一片狼藉。学堂的门倒了,窗户破了,院子里散落着被扔出来的书本,纸张在风里飞舞,像一群受惊的海鸟。
居民们慢慢散去,小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钟炎黄关上门,回到屋里。小七已经起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梅先生……”她轻声说,“他真的是……”
“不管他是不是,”钟炎黄打断她,“总之他们要是能救中国,那我钟炎黄就一定要救他。”
这话说得很坚定,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不过是个算命先生,这些年走江湖,见多了世态炎凉,早就不相信什么“救中国”的大话了。能活下去,能护住身边的人,就已经是万幸。
但这次,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不管。
小七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你要帮他?”
“嗯。”钟炎黄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全城搜捕,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暴露他。得等等。”
他想了想,又说:“你还记得梅先生说过的话吗?如果有事找他,就在树枝上系一根红绳子。”
小七眼睛一亮:“你是说……”
“今晚就系。”钟炎黄说,“如果他看见了,说明他还活着,还在附近。如果他来找我们,我们就帮他;如果他不来……那就说明他有自己的办法。”
小七点头。
那一整天,两人都心神不宁。钟炎黄没出摊,小七也没心思做家务。他们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偶尔有警察巡逻的脚步声,有马蹄声,有吆喝声。但始终没有梅先生的消息。
黄昏时分,钟炎黄找出一根红绳子,走到院子里。梅树下,他踮起脚,把绳子系在最低的一根树枝上。绳子在风里轻轻飘荡,像一抹血痕,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系好绳子,他回到屋里,闩好门,和小七一起等。
夜渐渐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在夜空里回荡。
钟炎黄和小七都没睡。他们点着油灯,坐在桌边,相对无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钟炎黄忽然睁开眼睛。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轻轻推醒趴在桌上睡着的小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确实是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慢慢靠近堂屋。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钟先生……小七姑娘……”声音很轻,很急,但钟炎黄听出来了——是梅先生。
他立刻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梅先生。
“梅先生!”钟炎黄低声惊呼,“快进来!”
梅先生闪身进来,钟炎黄立刻关上门,闩好。
“梅先生,您怎么……”小七也惊呆了。
梅先生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才转过身来,长舒一口气。
“钟先生,小七姑娘,”他压低声音,“谢谢你们。”
“谢什么。”钟炎黄说,“您没事就好。院子里门锁得好好的,您是怎么进来的?”
梅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递给钟炎黄:“现在来不及解释。你们帮我带个信,送到这个地址。”
钟炎黄接过字条,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龙山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日之约难赴,速来救我。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三天后,我本来要去天津和王庸汇合。”梅先生语速很快,“但现在去不了了。警察盯得太紧,我出不了城。你们帮我把信送到,让他们来救我。”
钟炎黄心里一紧:“去天津?我们就是从天津来的!”
梅先生没问其他,只是用力点头:“好,我知道了,赶紧送信,让他们想办法……救我。”
梅先生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几张白色的符纸,塞到钟炎黄手里。
符纸不大,约莫巴掌大小,纸质粗糙,但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最特别的是,每张符纸的角落,都有一朵小小的梅花,红艳艳的,像真的一样。
“这是……”钟炎黄愣住了。
“梅隐符。”梅先生快速说道,“我现在没法解释太多,但钟先生你是金门中人,应该听说过祝由术。这符贴在印堂位置,可保暂时隐身,自由穿梭于闹市而不为人知。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效果就没了。”
钟炎黄的手在发抖。
他确实听说过祝由术。那是玄门中一种古老的巫医术,起源于上古,后来渐渐失传。师父在世时说过,祝由术里有些秘法,能让人隐身,能驱邪,能治病,但都是传说,没人真正见过。
现在,梅先生竟然拿出了真正的祝由符?
而且他说“你是金门中人”——金门,指的是那些真正懂玄门术数的人,不是江湖骗子。梅先生怎么会知道?
“梅先生,您……”钟炎黄想问,但梅先生打断了他。
“没时间了。”他说,“保重。如果三天后我没消息,你们就自己保重,别管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钟炎黄和小七一眼,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有决绝。
“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他轻声说,“麻烦你们……照顾唐姑娘。她是个可怜人。”
钟炎黄用力点头。
梅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然后他拉开门,一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钟炎黄追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梅先生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手里还捏着那几张梅隐符。
符纸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握着千斤重担。
小七走过来,看着那些符纸,又看看钟炎黄手里的字条,轻声问:“梅先生要去天津吗?”
“大概是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做。”
他把字条小心折好,贴身藏好。又拿起一张梅隐符,仔细看。
“小七,”钟炎黄忽然问,“你觉得梅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小七想了想,说:“很奇怪。刚才那个梅先生……和之前在学堂的梅先生,完全不像一个人。”
确实。学堂里的梅先生,温文尔雅,举止从容,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标准的教书先生。而刚才这个梅先生,行动果决,但有些莽撞,可他的目光又是那么决绝……而且,他还会祝由术,会画隐身符。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不是妖。”小七又说,“我闻过了,他身上没有妖气。但是……也不像人类。”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能确定的是,他是善意的。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他在做的事,应该是好事。”
钟炎黄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不管梅先生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不是共产党,他所做的事,他所救的人,他所教的孩子们,都是真实的。这样的人,不该被警察抓走,不该被枪毙。
“明天我就去龙山庙。”钟炎黄下了决心,“你留在家里,等我消息。”
“不,”小七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小七看着他,眼神坚定,“钟炎黄,我们是一起的。生死都要在一起。”
钟炎黄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好,”他说,“一起去。”
钟炎黄握紧手里的梅隐符,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梅先生。
你是好人。
而这世道,好人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