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本同根生
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泼洒在文墨巷的青石板路上。巷子两旁的院墙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沉默的守卫,守护着这个沉睡中的小城。
“这个人太神秘了。”小七说。
钟炎黄点头:“太诡异了。他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不管怎么样,”钟炎黄最终说,“我们答应了帮他送信,就要做到。明天一早就去龙山庙。”
“怎么去?”小七问,“现在全城戒严,警察到处搜查。我们这样出去,太显眼了。”
钟炎黄想了想,眼睛一亮:“你不是会法术吗?能不能把我们乔装打扮一下?”
小七笑了:“这个简单。狐妖最擅长的就是变化和幻术。你想变成什么样?”
“越不起眼越好。”钟炎黄说,“最好是那种走到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的。”
小七点点头,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她的眼睛里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像两盏小小的灯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
她开始念咒。
钟炎黄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力量包裹了自己。那力量像水流一样,从头顶流到脚底,所过之处,皮肤,肌肉,骨骼,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形,眼角下垂,皱纹出现,皮肤变得粗糙,头发变白,变稀疏……
他看向小七。小七也在变化。她的身体在缩小,变矮,背变驼,脸上爬满皱纹,眼睛浑浊,头发花白,梳成老妇人的发髻,身上那件青布裙子也变成了半旧的粗布衣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变化完成了。
钟炎黄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他完全不认识。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瘦削,佝偻,眼睛浑浊无神,眼角有浓重的眼屎,嘴唇干裂,脸上布满斑点和皱纹。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怎么样?”小七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钟炎黄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看不见。不,不是真的看不见,是法术制造的幻觉,让他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好。”钟炎黄点头,声音也变得苍老,“这样好。谁也认不出来。”
小七变出了两件破旧的棉袄,一人一件穿上。钟炎黄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小七搀扶着他,两人就像一对逃难的老夫妻。
“记住,”小七叮嘱,“你现在是个瞎子,走路要慢,要摸索。”
钟炎黄点头。
天快亮时,两人出了门。
清晨的威海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码头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还有渔民出海的吆喝声。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街上有警察巡逻,三五个一队,端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城门口贴着告示,上面画着梅先生的画像,画得不太像,但也能认出个大概。告示前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悬赏一百大洋呢!”
“梅先生怎么会是共产党?”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他教的孩子都挺好的……”
钟炎黄和小七低着头,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钟炎黄拄着拐杖,摸索着地面,走得很慢,很小心。小七则佝偻着背,时不时咳嗽两声,像个病弱的老妇人。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乱世,这样的老人太多了,逃难的,乞讨的,病弱的,到处都是。他们就像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野草,不起眼,不重要,没人会在意。
两人出了城,往龙山方向走。
龙山在威海卫的西边,离城约莫二十里。那是一座不算高的山,但因为山上有个古庙龙山庙,所以香火还算旺盛。平时有不少人去烧香拜佛,求平安,求子,求财。
但现在,路上人很少。大概是戒严的缘故,大家都怕惹麻烦,不敢出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春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路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摆。远处的山坡上,桃花开了,粉红的一片,像云霞落在山间。
快到龙山脚下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龙山庙,一条路通往旁边的村子。路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色短褂,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根棍子,像是在放羊。站在路口,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钟炎黄和小七走近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挡在路中间。
“站住!”他大声呵斥,声音粗鲁,“你们干什么的?要去哪儿?”
小七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用苍老的声音说:“这位大哥,我们是去龙山庙烧香的……”
“烧什么香?”男人不耐烦地挥手,“今天庙里不开放,赶紧回去!”
他说着,走上前,伸手就要推钟炎黄。钟炎黄没防备,被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小七赶紧扶住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这人太粗鲁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小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了。
那男人头顶,有一股气。
不是寻常人的生气或死气,而是一种……很特别的气。白色的,纯净的,像初雪,像月光,凝而不散,在他头顶形成一团淡淡的光晕。
那是正气。
只有心地纯正意志坚定的人,头顶才会有这种气。而且这股气很强,很浓,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有着坚定的信念和强大的意志力。
小七心里一动。她给钟炎黄使了个眼色,虽然钟炎黄眼睛“瞎”了,但他能感觉到小七手上的力道。
钟炎黄会意,站稳后,用苍老的声音抱怨:“你……你干嘛推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天津……”
他说得很含糊,像老糊涂了在自言自语。
但那男人身子猛地一抖。
他蹲下来,凑近钟炎黄,压低声音问:“你回天津做什么?”
声音很轻,但很急切。
钟炎黄心里一动,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找王庸。”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大变。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然后扶起钟炎黄,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着钟炎黄和小七,走到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很密,外面看不见里面。
“你们是谁?”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怎么会知道王庸?”
钟炎黄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是梅先生的人?”
男人一愣,随即点头:“我是。梅先生呢?他在哪儿?我听说他被通缉了,到处找他找不到。”
“梅先生让我们带个话。”钟炎黄说,“他去不了天津了。警察盯得太紧,他出不了城。”
男人脸色一沉:“那怎么办?王庸同志在天津等着他,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钟炎黄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条,递给男人:“这是梅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男人接过字条,展开一看,脸色更加凝重。他看完后,把字条小心折好,贴身藏好,然后朝钟炎黄和小七深深一揖:“谢谢你们。梅先生现在安全吗?”
钟炎黄摇头:“不知道。他昨晚来找我们,给了我们这张字条就走了。说如果三天后没消息,就让我们别管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有一班去天津的客船,我们本来计划混上去。但现在梅先生来不了……我得想办法通知王庸同志。”
钟炎黄想了想,说:“警察肯定会在码头布下埋伏,你们这样去太危险了。我……我有办法帮你们离开。”
“什么办法?”男人问。
钟炎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小七。小七会意,撤去了两人身上的幻术。
随着法术的消散,钟炎黄和小七的样貌渐渐恢复原状。那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你们是……”
“我们是梅先生的邻居。”钟炎黄说,“住在文墨巷。梅先生教书的学堂就在我们隔壁。”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又仔细看了看钟炎黄,忽然说:“我见过你。在码头,你摆摊算命。”
钟炎黄点头:“是我。”
男人的警惕放松了些,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你说有办法帮我们离开……什么办法?”
钟炎黄从怀里掏出那两张梅隐符:“这是梅先生给我的。贴在印堂,可以隐身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可以用这个,避开警察的耳目,混上船。”
男人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脸色更加惊讶:“这是……梅先生怎么会有这个?”
“我也不知道。”钟炎黄老实说,“但他给我的时候说,我是金门中人,应该认识。”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而是又把那张字条拿出来看。他看着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地址……”他皱起眉头,“不就是梅先生教书的学堂吗?”
钟炎黄一愣,接过字条仔细看。刚才在屋里灯光暗,他没看仔细。现在在阳光下,他看清了字条上写的地址,确实是“文墨巷明德学堂”。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是学堂?梅先生不是让他们去龙山庙找人吗?怎么会是学堂?
除非……
除非梅先生根本没离开学堂。他一直躲在学堂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钟炎黄当机立断,“回学堂!”
三人匆匆返回城里。
巷子里很安静。警察早上搜查过后,就撤走了,只留下两个人在巷口把守,但也是懒洋洋的,靠在墙边打盹。
三人悄悄绕到学堂后面。学堂的后墙不算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那个男人,他自我介绍叫老陈,他先翻过去,然后接应钟炎黄和小七。
翻过墙,里面是学堂的后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梧桐树,树下散落着被警察扔出来的书本和纸张,一片狼藉。正房的门窗都破了,能看见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老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两人悄悄往里走。
学堂第一进是课堂,第二进是先生的住处,第三进是仓库。老陈带着他们直接往第三进去。
仓库的门锁着,但锁被砸坏了,门虚掩着。老陈推开门,里面很暗,堆满了杂物。
仓库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上堆着些麻袋,看起来像是装粮食的。
老陈走到床边,伸手在床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床板下传来回应——也是三声敲击,笃,笃,笃。
然后,床板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正是梅先生。
他此刻的样子,还是那身月白长袍,依然整洁。眼神清澈,气质清冷,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他看到钟炎黄和小七,先是有些惊讶,但看到老陈,又松了口气。
“老陈,”他轻声说,“你来了。”
“梅先生!”老陈激动地走上前,“您没事就好!我们都急死了!”
梅先生点点头,又看向钟炎黄和小七,眼神复杂:“钟先生,小七姑娘,谢谢你们。”
钟炎黄忍不住问:“梅先生,您这两天……一直躲在这里?”
梅先生点头:“是你说的,让我不要乱跑。贴着这张符纸就可以瞒天过海。”
钟炎黄更糊涂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符纸不是您给我的吗?”
梅先生一愣,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他转向老陈:“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紧张。”老陈说,“全城戒严,码头布下了埋伏。但我们今晚必须走,王庸同志在天津等着我们。”
梅先生沉吟片刻,点头:“好,今晚走。但怎么走?码头肯定过不去。”
老陈看向钟炎黄:“钟先生说他有办法。”
钟炎黄拿出剩下的两张梅隐符:“贴在印堂,可以隐身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可以用这个,避开警察,混上船。”
梅先生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好,就用这个。”
他看向钟炎黄和小七,郑重地说:“钟先生,小七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梅知华,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地下党。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为了救中国,虽然现在很危险,但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会强大起来。”
钟炎黄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点头:“梅先生,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党,什么主义。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在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梅知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谢谢。”
老陈催促道:“梅先生,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赶紧准备。”
梅知华点头,又向钟炎黄和小七抱拳:“二位保重。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再聚。”
钟炎黄也抱拳:“梅先生保重。”
梅知华和老陈贴上梅隐符。随着符纸贴在印堂,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但钟炎黄能感觉到,他们还在。
空气里有轻微的波动,有细微的呼吸声。
“走吧。”梅知华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后会有期。”
然后,仓库的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关上。
钟炎黄和小七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心里五味杂陈。
“梅先生,你是哪里人氏啊?”
钟炎黄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晰而坚定:
“徽州黄山人氏。”
钟炎黄笑了,对着空气说:“我会记住你的。”
两人离开学堂,翻墙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小七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株梅树,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钟炎黄,”她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有两个‘梅先生’。”小七说,“也明白为什么那个‘梅先生’会祝由术,会画隐身符。”
她走到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枝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
钟炎黄一愣,随即也明白了。他走到小七身边,对着梅树说:“做了好事还躲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梅树开始晃动。枝头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
接着,树干上开始泛起淡淡的光晕。那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一个人影从光晕里分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还是梅先生的模样。
但仔细看,又有些不同。这个“梅先生”眼神更灵动,表情更活泼,嘴角噙着一丝顽皮的笑,不像真正的梅知华那么严肃。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被你们发现啦。”
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是什么精怪?”小七问,“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梅树精。三十年前,前主人从徽州黄山迁居到这里,把我连根带土一起移了过来。我就在这里扎了根。”
钟炎黄想起梅知华说的“徽州黄山人氏”,恍然大悟:“所以你和梅先生是同乡?”
梅树精点头,“我们都是黄山来的。看着他每天教书,看着孩子们读书,看着这个院子……慢慢地,我就把他当成了家人。”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我做这些,只是觉得,我们的根不能断了。不能让侵略者踏上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梅先生是个好人,他在这里教书育人,私下里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做了很多事情,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我们本是同根生,我得救他。”
钟炎黄想起警察来抓人那天,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是你变成我的样子,把梅先生藏起来的?”
“对。”梅树精点头,“警察来抓他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冲进来,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我赶紧变成你的样子,冲进学堂,把梅先生拉到最里面的仓库,藏在床底下。我跟他说:‘你就在这里呆着,别乱跑。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又挠挠头:“然后我又变成梅先生的样子,去找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会帮他。但我不能说……怕吓着你们,也怕你们不信。所以就装成梅先生的样子,给了你们符纸和字条,让你们去找他的同志。”
小七笑了:“你还挺聪明。”
梅树精也笑了,那笑容很憨厚,很淳朴:“现在他们总算离开了威海卫,我也就放心了。”
钟炎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梅树精,修炼成精不容易,本该好好修炼,追求大道。可他却为了救一个人类,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做了这么多事。
“你不怕被人发现吗?”钟炎黄问。
“怕。”梅树精老实说,“但我更怕梅先生出事。”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眼神坚定:“我们黄山来的,都有一股倔劲儿。认准的事,就要做到底。根不能断,人不能死,国不能亡。”
这话说得朴素,但掷地有声。
钟炎黄和小七都被感动了。他们相视一笑,梅树精也笑了起来。三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打破了夜的寂静。
威海卫码头,夜色深沉。
一艘开往天津的客轮缓缓离港,船身划开漆黑的海面,留下两道白色的浪痕,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汽笛声再次响起,在夜空里回荡,像在告别,又像在启程。
船舱的一个小房间里,梅知华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远去的威海卫。码头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朦胧的光点,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海里。
他的眼神里有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有对未来的期待,有对战友的信任,也有对某个地方的牵挂。
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
梅知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老陈正在上面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梅知华坐下,专注地听着,眼神坚定。
“他会成功的,对吧?”小七轻声问。
“会。”钟炎黄握紧她的手,“好人会有好报。他们做的事,是正义的事,一定会成功。”
小七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