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暗香入骨
民国十九年的天津卫,春寒料峭。张瞎子去世已满七七,钟炎黄在师父原先摆摊的地方支起了自己的卦摊。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开张头三天,一个主顾都没有。有的瞥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却没人来算卦。
可一周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这天中午,他收了摊,到旁边卖茶汤的李老汉摊上要了碗茶汤,一边喝一边搭话:“李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李老汉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您知道张先生为啥能在这天津卫立住脚吗?”
李老汉摇头,“要想站在这儿,开始先别想着挣钱,每月初一十五先去九门总会拜码头,一来二去,大家才认。”
钟炎黄愣住了。这些事,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
“刚出道的青瓜蛋子,没拜码头,谁认您啊?”李老汉说得直白,“张先生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人脉广,面子大。您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得了真传,人家凭什么信你?”
钟炎黄这才明白。原来算命不光要算得准,还得懂人情世故,懂江湖规矩。
他谢过李老汉,回到破庙,翻出师父留下的钱匣子,里面还有二十几块大洋,是师父临终前留下的。这是师父的血汗钱,他本还想留着做本钱。
他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望着外面阴沉的天,心里发苦。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这三年的苦学,又实在不甘心。
正彷徨间,庙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灰军装挎盒子炮的兵走了进来,一高一矮,脸上都带着跋扈气。
“你就是钟炎黄?”高个子兵问,语气不善。
钟炎黄心里一紧,站起身:“二位军爷找我?”
“跟我们走一趟,何大帅要见你。”矮个子兵不由分说,上来就拽他胳膊。
钟炎黄吓得腿都软了。何大帅?那可是天津卫的土皇帝,手下有几千条枪,连洋人都让他三分。何大帅这人喜怒无常,杀人如麻。难道师父生前得罪了何大帅,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两兵架着钟炎黄出了破庙,车子一路疾驰,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座深宅大院前,门匾上四个鎏金大字:“何府”。
进得府内,钟炎黄更是心惊。
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靠在太师椅上,脸上脖子上满是红红的痘印,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起来触目惊心。这就是何大帅了。
何大帅盯着钟炎黄看了半晌,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肥肉乱颤。旁边丫鬟赶紧递上痰盂,他吐出一口浓痰,才缓过气来。
“你就是张瞎子的徒弟?”何大帅声音沙哑。
“是……是。”钟炎黄声音发颤。含糊道:“师父教了我三年。”
“三年……”何大帅冷笑,“张瞎子要是还活着,或许还能给老子算算。你一个毛头小子,行吗?
钟炎黄这才明白,何大帅是找他来算病的。他偷偷抬眼,仔细看了看何大帅脸,这一看,心里忽然一动。
这病,他见过。
三年前,他以前跟着老乞丐要饭的时候,经常半夜蹲在三不管地界的窑子街,好些个嫖客从青楼里出来,脸上就长着这样的红痘。当时师父摁着他的手,低声说:“那是杨梅疮,脏病,离远点。”
后来他渐渐明白,那是花柳病。可何大帅这症状,似乎比寻常花柳病更严重,而且看样子病了不是一两天了。
钟炎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
说她是少女,那身段却熟透了,藕荷色软缎旗袍裹着的腰肢细得惊人,往下却骤然丰腴起来,曲线起伏得像山峦。旗袍开衩处露着一截小腿,白得晃眼,在昏暗的室内像截刚剥了皮的藕。
可说她是妇人,那张脸却嫩得很。下巴尖俏,嘴唇是天然的嫣红,没涂胭脂。最奇的是那双眼睛,大而黑,却空洞得很,看着你时像在看一件家具,一块石头。
何大帅咳嗽两声,钟炎黄这才回过神,
话没说完,那女子忽然动了。
她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的,真真的一点声音没有。软缎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水波荡漾。她在何大帅身侧停下,从丫鬟手里的托盘上取了盏参茶,递过去时手腕一转,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那腕子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衬得皮肤更白。
“大帅,润润喉。”她开口,声音也奇怪,不是娇滴滴的,是清清冷冷的,可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一根羽毛在人心上搔。
何大帅接过茶盏时,手指有意无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女子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
“这是老子新纳的十七姨太。”何大帅喝了口茶,眼睛盯着那女子,浑浊的眼珠里冒出光来。
钟炎黄不敢接话,只含糊应了一声。
“可惜啊,”何大帅忽然叹气,那叹气里满是焦躁和不甘,“老子刚纳了她不到半月,就得了这糟瘟的病。脸上身上都是脓疮,碰都不敢碰她,怕过了病气。”
他说这话时,十七姨太正用帕子替他擦嘴角的茶渍。动作极轻柔,指尖隔着帕子触到何大帅的脸颊,一触即离。何大帅却像被烫着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七姨太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她做这动作时,手腕一翻一折,像戏台上旦角的水袖动作,说不出的妩媚。
钟炎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忽然明白了何大帅为什么这么急着治病,不是为了命,是为了色。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摆在眼前,看得到摸不着,对一个好色成性的老男人来说,怕是比死还难受。
他说话时,余光看见十七姨太转身走回阴影里。她还是那样飘着走,没有声音,旗袍下摆荡出柔软的弧度。走到隔扇旁时,她忽然回头看了钟炎黄一眼。
就那么一眼。
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嘲讽。快得让钟炎黄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钟炎黄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鹤顶红,是美色。美色蚀骨,不知不觉就把人的魂儿勾走了。
他看着床上满脸脓疮却仍盯着阴影处出神的何大帅,心中暗叹:这位十七姨太,怕就是一剂穿肠的毒药。
“问你话呢!”何大帅一拍桌子,“能不能算?!”
钟炎黄吓得一哆嗦,连忙道:“能……能算,但需要大帅的生辰八字。”
何大帅报出生辰,又让钟炎黄上前细看。钟炎黄强忍着恐惧,走到近前,仔细观察那些痘印,再闻闻气味,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但不敢直说。这要是一句话说错,脑袋就得搬家。
“大帅,容我起一卦。”钟炎黄说。
何大帅挥挥手,让人拿来纸笔。钟炎黄定了定神,排盘起局。先排奇门局,再起六爻卦。最后,他悄悄给自己掐了个梅花易数,算算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成火天大有卦!
这是大吉之卦!。
钟炎黄心脏狂跳。难道今天这一劫,反而是他转运的契机?
何大帅皱眉:“能治吗?”
“能治。”钟炎黄斩钉截铁,“但需要三样东西:一是对症之药,二是施药之人,三是时机。”
“什么药?什么人?什么时机?”何大帅追问。
钟炎黄脑子飞快转动。他想起以前要饭的时候,在一个洋人诊所门前看见过护士拿针针管扎进一些小瓶子,然后给人注射,那药好像叫—盘尼西林!但这药极其稀缺,只有租界里的洋医院可能有。
钟炎黄心一横:“大帅,我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润金五百大洋。”钟炎黄报出一个天价。
堂上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大洋,够在天津卫买一座小院了。
何大帅盯着钟炎黄:“好!有胆量!要是治不好……”他脸色一沉,“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钟炎黄被带到一间厢房关了起来,门外有卫兵把守。
他坐在床上,浑身冷汗。五百大洋的润金是喊出去了,可怎么治这病,他一点把握都没有。盘尼西林只是听说,见都没见过,更别说买了。而且何大帅不信任洋人,这事还得瞒着他。
“怎么办……”钟炎黄急得团团转
忽然,他想起师父留下的那本《承天录》。他赶紧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师父的笔迹:“遇难事,可寻老合相助。”
钟炎黄想起师父生前带他见过的那些江湖人:盗门的李三手,戏班的王老板,镖局的赵镖头……这些人,都属于九门,都是“老合”。
正发愁,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推门进来,正是刘副官。
钟炎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刘副官,我需要几样东西。”
钟炎黄要了纸笔,写下三个地址和三个人名。
“这药需要懂行的人去找。而且有些老合,不见生人。”刘副官看了看条子,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副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李三手、王老板和赵镖头。
门一关,李三手就压低声音:“钟小兄弟,你怎么招惹上何大帅了?!”
“洋人有种药,叫盘尼西林。”钟炎黄说,“但天津卫这么大,我不知道哪儿有。而且这药稀缺,就算有,也不一定买得到。”
李三手眼睛一亮:“盘尼西林?我好像听说过。英租界有个荷兰医生开的诊所,好像有这种药。但价格贵得离谱,而且只卖给洋人。”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买到药,而且量要够。还得找个人,学过西医的中国人,最好是女的。”
赵镖头想了想:“我倒知道一个人。法租界有个女护士,姓林,原来在协和医院学过西医,她有时给江湖上的兄弟治伤,手法也不错。”
钟炎黄沉吟片刻:“这样,李爷,您负责买药,不管多少钱,把天津卫所有的盘尼西林都买下来,以防不够。王老板,您人脉广,帮忙打听还有没有其他渠道。赵镖头,您去找林护士,跟她说,治好了有重谢,治不好……也保证她安全离开。”
他又补充道:“这事成了,三位的大恩,我钟炎黄铭记于心。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三手先拍板:“好!看在张先生的面子上,这事我帮你!”
三人分头行动。钟炎黄在何府里焦急等待,度日如年。何大帅每天派人来问进展,他只能推说“药在寻,人在找”,搪塞过去。
第三天上午,赵镖头带着林护士来了。林护士二十出头,拎着个医药箱,眉清目秀,但神色冷淡。
林护士看着钟炎黄,直截了当:“何大帅的病,我大概知道是什么。盘尼西林确实可能有效,但不敢保证。而且,治疗过程需要注射,每天两次,连续七天。这期间,病人可能会有过敏反应,严重的话会休克甚至死亡。这些,你都跟何大帅说清楚了吗?”
钟炎黄摇头:“没说,说了他可能就不治了。”
“那出了问题谁负责?”林护士问。
“我负责。”钟炎黄说得干脆,“林姑娘,您只管治。治好了,酬金一百大洋。治不好,所有的责任我担,保证您平安离开天津卫。”
李三手那边传来消息:盘尼西林买到了,那荷兰医生手里只有二十支,全被李三手买下了。他跑遍了英法日意各租界的所有洋医院诊所,又零零散散买到十五支。总共三十五支盘尼西林,花了三百五十块大洋。
他让刘副官禀报何大帅,药和人找到了,但需要何大帅答应三个条件:一、治疗期间戒酒戒色;二、按时打针吃药,不许中断;三、一切听林护士安排。
整个过程,钟炎黄都陪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第一针打完,何大帅没什么反应。林护士说:“这药起效慢,至少要三天才能看到效果。这期间,如果出现发烧、皮疹、呼吸困难,马上叫我。”
三天后,奇迹发生了。何大帅脸上的痘印开始结痂,红肿消退,溃烂的地方也开始收口。最明显的是,他不怎么咳嗽了,精神也好多了。
何大帅大喜,把钟炎黄叫到跟前:“小子,有你的!这药真管用!”
钟炎黄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还是谨慎地说:“大帅,这才刚开始,得坚持治完七天。”
“治!老子配合!”何大帅难得的好脾气。
第七天,治疗结束。何大帅脸上的痘印好了七八成,只剩下一些暗沉的疤痕。身上的症状也基本消失。
何大帅心情大好,又要摆宴答谢。何大帅一挥手,“以后你就是我何府的座上宾!有什么事,报我何大帅的名字!”何大帅让人取来五百大洋,钟炎黄看着那堆白花花的大洋,心里百感交集。
回到破庙,钟炎黄第一件事就是给师父的灵位上了三炷香。
他想起那卦火天大有,果然应验了。
第二天,钟炎黄照常出摊。八卦图还是那张八卦图,木板还是那块木板,但一切都不同了。
刚摆好摊,就有人来了,不是算卦的,是送礼的。
名头大的很,都是些钟炎黄得罪不起的人物,他这一遭,今后在天津卫的达官贵人间算是打响了名号!
何大帅的病,在一个月后的春夜里复发了。
钟炎黄心头一紧:“大帅的病又重了?”
刘副官点点头,又摇摇头:“病是重了,可还有别的事……您进去看了就明白。”
何大帅那张脸,简直不能看了。
原先的红痘印变成了深紫色的疮疤,有些地方被抓破了,黄脓混着血水渗出,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最骇人的是右脸颊上一处溃烂,足有铜钱大小,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整张脸肿得厉害,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嘴唇也外翻着,呼吸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复发了……比上次还厉害……”何大帅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弓起,薄被滑落一角。
这一滑,钟炎黄看见何大帅的脖颈、胸口,也布满了同样的疮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软,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故意放轻了步子。接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飘了过来,林护士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钟炎黄几乎没认出来。
一个月前的林护士,穿一身素色旗袍,外罩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干净利落。眼前这人,却完全变了样。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缎旗袍,料子薄得能看见底下身形的轮廓。旗袍开衩开到腿根,走动时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头发烫成了时兴的波浪卷,松松地披在肩头,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玉兰花。脸上施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间那股子冷清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甚至有些媚态的神情。最让钟炎黄心惊的是她走路的姿态,腰肢软得像是没骨头,一步三摇,那软绵绵的样子,真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
“钟先生来了。”林护士开口,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甜腻的沙哑,“大帅等您半天了。”
她走到何大帅身边,自然地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何大帅竟也由着她,甚至在她手指触到脸颊时,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钟炎黄不敢接话。
他眼睛往林护士身上瞟。林护士端坐着,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边角。
这神态这身段,钟炎黄只觉得眼熟,但细想又觉得蹊跷。
钟炎黄看明白了,他知道何大帅的病为啥会复发了。
那是治疗的最后一天傍晚,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香气混着药味,一丝丝钻进何大帅的鼻孔里。
林护士推门进来时,天光已经暗了。她照例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里头是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何大帅的眼睛毒,一眼就瞧见褂子下起伏的轮廓,还有走动时腰间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针扎进胳膊时,何大帅没觉着疼。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林护士身上,随着她专注的神情微微颤动。她俯身时,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散在腮边。何大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暖香。
“打完针要观察半个时辰。”林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着针眼,“怕有反应。”
“那你就坐这儿陪着。”何大帅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林姑娘,”他声音有些哑,“你过来,给老子把把脉,看看这病根除干净没有。”
林护士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把脉是中医的事,她是西医护士,从没做过这个。
“来嘛。”何大帅伸出手腕,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粗壮的手臂。那手臂上满是打仗留下的伤疤,虬结的肌肉在松弛的皮肤下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悍勇。
林护士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走过来。她在床沿坐下,离何大帅还有一尺距离。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
何大帅却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下。那凉意钻进皮肤,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变成了一把火。
何大帅的左手忽然抬起来,覆在了她的手上。
林护士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要缩回去。可何大帅握住了,握得不算紧,却让她挣不脱。
“大帅……”她声音发紧。
何大帅的心跳得厉害。他征战半生,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只是握着手,就浑身燥热。
她太好看了,好看得像玉雕的菩萨,让人想把她拉下神坛,染上凡尘。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那皮肤细腻光滑,像最上等的绸缎。林护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抽回去,可何大帅稍稍用力,她就动弹不得。
“老子是真心喜欢你。”何大帅又说,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对不同的女人,可这次,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真意,“你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你干净,你有本事,你……”
何大帅的手指在她脸上游走,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她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细腻,更温热。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边,那嘴唇没有涂胭脂,是天然的淡粉色,此刻抿得紧紧的,微微发抖。
“张嘴。”何大帅低声说。
林护士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滚烫的,落在何大帅手背上。
可何大帅没停。他用拇指按着她的下唇,稍稍用力。林护士的嘴唇松开了,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何大帅的手指探进去,触到了温软的舌尖。
就在这一瞬间,林护士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
不是顺从的软,而是一种……何大帅说不清的,带着妖气的软。她睁开眼,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可眼神变了,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迷蒙的勾人的光。她舌尖轻轻一卷,舔过何大帅的指尖。
何大帅浑身一麻。
“大帅……”她开口,声音又哑又软,像掺了蜜。
何大帅喉咙发干,一把搂住她的腰。那腰细得惊人,他一只胳膊就能环住。林护士在他怀里轻笑,那笑声又轻又飘,像羽毛搔在心上。她抬起头,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大帅要答应我一件事。”
“都答应。”何大帅急不可耐。
“还有……”林护士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停在他的心口,“大帅要疼我,不能像对那些姨太太一样,玩腻了就扔。”
何大帅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有水光,有媚态,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了上去。
林护士没有躲,反而迎了上来。她的嘴唇柔软湿润,舌尖灵巧得像蛇。何大帅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吻,主动的、缠绵的、带着挑逗意味的吻。她的手也不闲着,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指尖轻轻划着圈。
何大帅彻底沉溺了。他把她压倒在床上,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颤动,嘴唇微张,发出细细的喘息声。
窗外,玉兰花在夜风里摇晃,香气更浓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晃动着,纠缠着,分不清谁是谁。
何大帅忘了病,忘了痛,忘了所有。他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急切又笨拙。而之前那个清冷的总是和他保持距离的林护士,此刻却像变了个人。她引导他,迎合他,挑逗他。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喘息,都让何大帅更加疯狂。
最后时刻,何大帅听见她在耳边说:“大帅,我是您的人了。”
声音很轻,像叹息。
他以为征服了她,却不知,从这一夜起,他自己也成了网中的猎物。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三更天。
月光照在床头,照在林护士的脸上。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眼里一片清明,没有情欲,没有迷离,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冷。可何大帅看不见。他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
而何大帅的病,也从这一夜开始,悄悄埋下了复发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