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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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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公爵夫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爬上破庙的窗棂,钟炎黄和小七就醒了,是被一阵尖锐急促的鸽哨声吵醒的。

“哔哔——哔哔哔——”

那哨声又急又厉,像刀片刮在铁皮上,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小七在钟炎黄怀里动了动,赤红的尾巴无意识地卷紧了他的腿,金色瞳孔在朦胧的晨光里睁开一条缝,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钟炎黄却心头一紧。

这鸽哨的节奏他认得。三短一长,是李三手约定的紧急信号。上次用这个信号,还是何大帅病复发那次。可现在是太平日子,李三手大清早的,什么事急成这样?

他轻轻松开小七,起身披上外衣。小七也跟着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李爷来了,怕是出事了。”钟炎黄边说边走到庙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李三手果然站在那里。天还没全亮,晨雾朦朦胧胧的,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飘忽。他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神色,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钟小兄弟,”李三手一见他就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几乎不成句,“赶紧走,马上走,这津门要出大事儿了!”

钟炎黄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稳住心神,侧身让他进来:“李爷,进来说。到底怎么了?”

李三手闪身进庙,反手关上门,直接说:“租界的警察,昨晚连夜发了搜捕令,全城抓你!”

“抓我?”钟炎黄一愣,“我犯什么事了?”

“说不清!”李三手急得跺脚,“消息最开始是从英国领事馆传出来的,说是……说是要找一个叫钟炎黄的算命先生。租界巡捕房已经接了令,今天天亮就要开始全城搜查。我后半夜得的信儿,赶紧来报信!”

小七听到这里,完全醒了。她从地铺上站起来,赤足踩在稻草上,走到钟炎黄身边,金色瞳孔警惕地眯起:“英国领事馆?我们跟洋人从无往来。”

“所以才邪门!”李三手抹了把汗,“钟小兄弟,你是不是……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钟炎黄脑子飞快地转,英国领事馆?他一个在华人地界摆摊算命的,怎么会惊动租界的洋大人?除非……

除非是长生会的手,已经伸到租界去了。或者更糟,租界里有权贵也是长生会的客户,听说了姜雨山的事,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走。”钟炎黄当机立断,“小七,我们马上走!”

小七二话不说,套上那双黑布鞋,又把草帽戴上。她动作很快,但眼神一直警惕地盯着庙门方向,耳朵微微竖起。

狐妖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她已经听见了。

山脚下有汽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一队。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清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沉甸甸的,不是黄包车,不是马车,是那种烧汽油的西洋汽车,而且不止一辆。

钟炎黄和李三手也听见了。两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来不及了。”李三手脸色发白。

话音未落,庙门外已经传来了刹车声。接连好几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撕开一道道口子。接着是开车门的声音。砰砰砰,沉稳有力。脚步声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青石板路上,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不是江湖人的杂乱步伐,也不是巡捕房的散漫脚步,是西洋军队式的整齐。

钟炎黄走到窗边,掀开破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破庙外的空地上,停着五辆黑色轿车。车头立着银质天使标志的豪华轿车,车漆黑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每辆车旁都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洋人,身材高大,戴着墨镜,手背在身后。那个姿势钟炎黄认得,是随时准备掏枪的架势。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英国男人,看年纪三十出头,个子目测接近两米,站在一群高大的保镖中间依然显得鹤立鸡群。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着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是那种西洋雕塑式的英俊,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下巴线条硬朗。但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保镖走上前,敲了敲庙门。不轻不重,三下,节奏规整得像个机器。

“钟炎黄先生,”那保镖开口,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带着点京片子味儿,“我们奉命前来,请您和您的同伴跟我们走一趟。”

钟炎黄没开门。他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排黑色的轿车,那些面无表情的保镖,还有那个高个子的英国男人。整个天津卫,他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何大帅出门也就三四辆车,还都是军用吉普。这种西洋豪华轿车,一出现就是五辆,这得是什么来头?

“谁派你们来的?”钟炎黄沉声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门外的声音平静无波,“请您配合,我们不想动粗。”

这话说得客气,但威胁意味十足。钟炎黄看了看李三手,李三手脸色惨白,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外面人太多,硬闯没戏。

钟炎黄又看向小七。小七站在他身边,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

钟炎黄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压低声音:“记着: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施展法力。我们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一动法力,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

小七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的金色已经淡去,变成了寻常的深褐色。

钟炎黄这才拉开门闩,推开庙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那个高个子英国男人站在光里,像一尊镀了金的雕像。他看见钟炎黄和小七,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像个贵族。

“钟先生,幸会。”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中国话说得字正腔圆,比很多中国人还标准,“我是詹姆斯·怀特,您可以叫我怀特。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接您。”

“你家主人是谁?”钟炎黄问。

怀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标准,但笑意不达眼底:“到了您就知道了。请——”他侧身,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五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保镖们站在车门边,手背在身后,墨镜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破庙都罩住了。

钟炎黄知道,他没得选。

他抓紧小七的手,两人走下庙门的台阶。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怀特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但钟炎黄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像在看一件物品。

“这位是……”怀特问。

“我师妹。”钟炎黄面不改色,“跟我一起学艺的。”

怀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向中间那辆车。钟炎黄和小七被请上第二辆车,李三手想跟上来,被两个保镖拦住了。

李三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些黑衣保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驶下山。

从车窗往外看,天津卫正在醒来。早市的摊贩刚支起摊子,卖豆浆油条的、卖煎饼果子的、卖包子馒头的,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升腾。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街上慢跑,准备接第一趟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五辆黑色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游过天津卫的街巷。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摊贩停下手中的活计,黄包车夫驻足观望。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窃窃私语。这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这排场,比何大帅还气派!

车队径直驶向英租界。

车队在一处别墅前停下。站岗的印度巡捕看见车队,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小跑着打开大门。

钟炎黄从车窗往外看,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那是一座气派得不像话的洋房别墅,主体建筑是三层高的白色石砌楼房,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立面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和科林斯柱。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草坪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喷泉,泉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钻般的光。草坪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西洋花卉,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别墅的铁艺大门,足有两丈高,门柱上立着两只展翅欲飞的铜鹰。车队驶入大门,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路开到主楼门前。早有仆人等在门口,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白手套,站得笔直。

怀特下车,亲自为钟炎黄和小七拉开车门。

“请。”他说,脸上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微笑。

钟炎黄和小七下车。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浓郁的花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料混着某种药味。

别墅内部比外面更奢华。大厅挑高近三丈,顶上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水晶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西洋的风景和人物。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用整块象牙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

但钟炎黄没心思欣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大厅尽头。那里有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怀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口音很怪,发音像是舌头有些僵硬。

这是一间阳光房。整面墙都是玻璃,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明亮温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水貂皮毯子,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最上等的货色。

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钟炎黄第一眼看到她时,几乎以为看到了鬼。

那是个老妇人。从身形、姿态来看,绝对是个老妇人。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睡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藤花纹。头发是银白色的,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翡翠簪子。

但她的脸……

那张脸粉扑扑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没有一丝皱纹,光洁细腻得不像真人。脸上画着浓艳到近乎诡异的妆,眼影是孔雀绿的,从眼尾一直晕染到太阳穴;眼线用珍珠蓝描得又粗又长。腮红是梅子粉,在颧骨上涂了两团。嘴唇则涂着烈焰蓝金的正红色,饱满欲滴。

这张脸,配上这副老态龙钟的身形,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就像一具精心打扮的蜡像,或者……一具涂了脂粉的僵尸。

老妇人抬起手,那手倒是真实的老态,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她手里拿着一只长长的烟枪,烟嘴是象牙的,烟锅里燃着某种香料,散发出那股奇异的甜腻香气。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里缭绕。然后,她用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钟炎黄和小七。

那眼神,像在打量两件货物。

“钟炎黄……”她开口,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浓重的西洋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还有这位……小姑娘。欢迎来到我的……寒舍。”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会做这个动作了。

钟炎黄握紧了小七的手。他能感觉到,小七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害怕的抖。

小七闻出来了,这个老妇人身上,有和姜雨山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是长生会特有的,用妖物续命后,残留在人类身上的——甜腻而腐朽的妖气。

那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老妇人手中烟枪里香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混着阳光房里各种奇花异草的芬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氛围。

老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七。她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从小七的脸上刮到脖颈,再从脖颈刮到全身,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评估,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又像收藏家在鉴定刚到手的老物件。

“小姑娘……”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她拍了拍贵妃榻空着的一侧,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奢靡的光泽。

小七下意识地往钟炎黄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这个老妇人身上的气味太诡异了,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气味,也不是纯粹的妖气,而是一种混合的、扭曲的、像腐烂的鲜花浸泡在药酒里的味道。

钟炎黄感觉到小七的紧张。

“夫人请我们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是要算命吗?若是算命,今天正好有空,可以算个全盘。不过润金可不会少。我钟炎黄的卦,在天津卫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如果对方真是来算命的,自然会讨价还价。如果不是,这招就能探出虚实。

老妇人显然没料到钟炎黄会这么直接,这么市侩。她那双涂着浓妆的眼睛眯了眯,然后,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从漏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还带着痰音。她笑的时候,下巴上松弛的皮肉,那些层层叠叠的像火鸡脖子一样的囊袋,也跟着一颤一颤,在粉扑扑的嫩脸上形成诡异的对比,看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算命?”她笑够了,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啊,那就……算一算。”

怀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从贵妃榻上扶起来。

老妇人的身体显然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小腿暴露在睡袍下摆外,钟炎黄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人的腿?肿胀得像泡发了的浮尸,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凸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淤血块。最骇人的是,那双腿的形态已经完全变形了,膝盖处几乎看不出关节,整条腿像两根灌满了水的皮囊,一走一滑,在地毯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

怀特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在支撑她。老妇人的重量显然超乎想象,每走一步,地面都会传来轻微的震颤,当她挪动时,钟炎黄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晃动。

这么一座肉山,就这么一步一步,向钟炎黄移来。

钟炎黄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不能示弱。他紧紧抓着小七的手,感觉到小七的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老妇人终于挪到了钟炎黄面前。她佝偻着背,只能仰视钟炎黄。那张粉扑扑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钟炎黄能看清她脸上涂抹的脂粉下,那些细微的、无法完全掩盖的皱纹和老年斑。能闻到她呼吸里的味道,甜腻的香料味下,藏着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内脏腐败的腥气。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那双布满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的老手,像鹰爪一样,猛地抓住了钟炎黄的手臂。钟炎黄只觉得手臂一紧,像是被铁钳夹住了,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你去过姜雨山的地下室。”老妇人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尖利,眼神里的慵懒和戏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那你一定看到了什么。告诉我,那里有什么……告诉我!”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钟炎黄的皮肉里。钟炎黄能感觉到指甲的尖锐,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手臂上流下来。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她想知道姜雨山地下室的秘密,看来她真的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

为什么?

钟炎黄脑子里闪过九尾天狐白藏,还有那幅年轻姜雨山的画像。然后,他看向眼前这个老妇人诡异的脸,那粉扑扑的嫩肤,那浓艳到诡异的妆容,还有那双肿胀得像浮尸的腿……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老妇人,和姜雨山一样,她用了某种方法,很可能是类似白藏对姜雨山做过的方法,窃取妖物的寿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她以为那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终极秘密,也许是某种更强大的妖物,也许是某种更完美的续命术。

但,她不知道真相。

她不知道白藏这么做的缘由,她更不知道,姜雨山最后的选择,用一场公开的死亡,斩断这罪恶的长生。

钟炎黄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些贪婪地想要永生的人,他们永远不懂,真正的长生不是肉体的苟延残喘。

钟炎黄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老妇人知道白藏的事。白藏已经随姜雨山去了,那是他们父子最后的安宁。他也不能让她知道小七是狐妖,一旦知道,小七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夫人,”钟炎黄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姜雨山的地下室里,确实关着一个……东西。”

老妇人的眼睛猛地瞪大,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什么东西?说!快说!”

“一个巨妖。”钟炎黄面不改色,“通体雪白,九条尾巴,被关在一个蓝宝石笼子里。姜雨山用那个妖物来续命,就像您猜的那样。”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老妇人的反应。老妇人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然后呢?那个妖物呢?还活着吗?在哪里?”

“死了。”钟炎黄说,语气斩钉截铁,“姜雨山死的那天晚上,那个妖物也死了。可能是某种共生契约,宿主死了,妖物也活不成。不信的话,您可以派人去姜府查看。现在地下室应该已经空了。”

他说得很笃定。因为他知道,白藏确实已经“死”了。以那种方式消散,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而蓝宝石笼子崩塌后的粉末,还有那些镜子,应该还留在那里。只要派人去看,就能证实他的话。

老妇人愣住了。

她抓着钟炎黄手臂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双涂着浓妆的眼睛里的狂热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摇晃。她那张粉扑扑的脸迅速失去血色,脂粉下的真实肤色露了出来,是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死了……那我的……我的……”

她的话没说完。

忽然,她整个人向后倒去。直挺挺地像被砍断的木头一样向后倒。“咚”的一声闷响,她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毯上,水貂皮睡袍散开,露出底下更加骇人的身体,那身体肿胀得不成人形,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斑块,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渗着黄水。

“公爵夫人!”

“夫人!”

“快!快去叫医生!”

房间里的仆人一下子全乱了。怀特第一个扑过去,跪在老妇人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然后脸色大变。其他仆人也围上来,有的去拿药,有的往外跑,有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钟炎黄拉着小七,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公爵夫人。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

在英国租界,能被称作“公爵夫人”的,只有一个人——

贝福德公爵夫人。

那位传说中嫁给英国贵族,在租界隐居了三十年的神秘贵妇。据说她极其富有,在租界拥有大量房产,连英国领事都要对她礼让三分。但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钟炎黄以前只当这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他知道了,这位贝福德公爵夫人,不仅是真实存在的,她还是长生会的核心客户之一。她用妖物续命,活到了现在,但身体已经崩溃到了极限。

而她刚才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以为姜雨山的地下室里还关着一个可以供她续命的妖物。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它,来延续自己朽烂的生命。

现在,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钟炎黄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肿胀的躯体,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寒意。长生会的手,已经伸到了这种地步,连英国贵族的遗孀都是他们的客户。

“钟先生。”

怀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管家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朝钟炎黄微微躬身:“抱歉,夫人身体突发不适。今日恐怕无法继续了。我会安排人送二位回去。”

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的逐客意味很明显。

钟炎黄巴不得马上离开。他点点头:“那就不打扰了。希望夫人早日康复。”

怀特没接话,只是做了个手势。两个保镖走过来,示意钟炎黄和小七跟他们走。

走出阳光房时,钟炎黄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还躺在地上,几个仆人正围着她。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从口型看,只有两个字,反复重复:

“长生……长生……长生……”

钟炎黄收回目光,握紧小七的手,快步走出别墅。

身后,那座奢华的洋房在晨光里静默着,像一座精美的坟墓。

而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贝福德公爵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长生会也不会。

他们的逃亡,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