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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门九事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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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触不可及

钟炎黄推开客栈那扇门时,煤油灯芯正爆了个灯花,“噼”地一声,把他的影子晃得颤了颤。

小七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他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长衫,正穿针引线。她低着头,侧脸被灯光晕成一团柔和的轮廓,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将落未落的梧桐叶。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然后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

钟炎黄乖乖低头。

她的手探进他衣领,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按在他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发现。她的指腹贴着那道红痕,从上往下,慢慢抚过。

“疼吗?”

“不疼。”他说。

“把衣裳脱了。”

钟炎黄一愣:“这、这大半夜的……”

小七不理他,转身从铜壶里倒了半盆温水,把布巾浸湿、拧干,回头见他还在那儿杵着,挑了挑眉。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接。

“别动。”

她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解开他短褂的盘扣。那双手很稳,像在侍弄一件易碎的瓷器。布巾擦过他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是白天被那些黑风衣架上车时磕的。她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可眉头已经蹙起来了。

“这是今儿新添的。”她说。

钟炎黄“嗯”了一声。

“胸口那道淤青是昨儿的,还没散。”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里衣,在他左肋按了按,“腰侧那道是威海卫留下的。后肩那片是胶东会馆那晚磕的。”

她一样一样数过来,像数家珍。

钟炎黄听着,喉头滚了滚。

“你记这么清楚。”

“你身上有几道疤,”她说,声音低下去,“哪道是什么时候落的,怎么落的,好了多久,留没留印子我都记得。”

“小七。”他喊她。

“嗯。”

“你过来些。”

她侧过头,以为他有话要说。

钟炎黄抬手,把她耳边那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脸颊。

小七看着他,眼底有细细的光在转。

“你记这些做什么?”

“怕忘了。”她说,“这辈子太短,不记着,下辈子找不着你。”

小七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蹭过他下巴,有皂角的淡香。

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

“涂先生那边,”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衣领里,“怎么说?”

钟炎黄知道该说正事了。

可他舍不得动。

他就这样揽着她,望着桌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火,把码头的事、书房的事、那三根小黄鱼的事,一样一样慢慢说。

说到“他让我留在南京给他做事”时,小七抬起头。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回来跟你商量。”

小七看着他。

“你想留?”

钟炎黄沉默了一会儿。

小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窗外传来夜航船悠长的汽笛。江水拍岸,一下,一下,像古寺的晚钟。

“那位白姑娘,”小七问,“涂先生会杀她吗?”

“不会。”钟炎黄说,“他说关一阵子,等人来接。”

小七没接话,只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低着头,指尖沿着他掌纹的走向慢慢划过。

“你有心事。”她说。

钟炎黄没否认。

他在想涂毅森说“白老大是我敬过酒的人”时的神情,那不是愧疚,不是缅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话压在舌根,吐不出,咽不下。

他在想白锦绣说“我爹死得蹊跷”时的眼神,是某种更锐利的、带着寒光的东西。像刀刃还未出鞘,已经嗅到了血味。

钟炎黄在南京留下来了。

涂毅森没有二话。第二天就让人在下关码头附近寻了间小院,两进两出,青砖灰瓦,院里还有棵老槐树。钟炎黄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遮了大半院子,日光筛下来碎成满地金箔。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天津卫土地庙后身那棵槐树。一样的蝉鸣,一样的热浪,只是这回站在树下的不再是那个饿得头晕的要饭孩子了。

“想什么呢?”小七从屋里探出头。挨着他站。她没说话,只是仰起脸,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碎金落在她睫毛上、鼻尖上、微微翘起的唇珠上,整个人像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钟炎黄低头看她。

她今日把头发挽起来了,松松绾了个髻,露出后颈一小片白腻的皮肤。有几缕碎发没绾住,垂在耳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那些碎发间穿过,每一根都镀了层淡金的边。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总是一条大辫子垂到腰际,走起路来辫梢在身后荡啊荡,像条不安分的狐狸尾巴。如今她学会挽髻了,学会了打水烧饭,学会了在他出门前替他整一整衣领。

她学会了做人的妻子。

“看什么呢?”小七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钟炎黄没躲,也没移开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看你。”他说。

小七愣了一下,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她伸手推他:“油嘴滑舌。”

“实话。”钟炎黄任她推,纹丝不动,“我媳妇儿好看。”

小七没说话,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敛了翅。

金丹已成,她的修为每日都在增长。那股原本温驯地蜷在丹田里的力量,如今越来越活跃,像春天化冻的江水,开始不安分地涌动。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什么时候会冲破她刻意压制的堤坝,也不知道那时她还能不能在钟炎黄身边。

这些话她没说过。钟炎黄也没问过。

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轻轻摇晃,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这一刻,什么长生会,什么涂先生,什么白锦绣,都远得像隔了层雾。他心里只有这个窝在他怀里的姑娘,还有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过了很久,小七闷闷地开口:“你今天不去总会?”

“晚点去。”钟炎黄说,“涂先生说让我先安顿好。”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陪你。”

钟炎黄看着她。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只照出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媳妇儿要。”

热气拂过耳廓,小七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躲,却被钟炎黄扣住腰,不让她逃。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钟炎黄理直气壮,“我陪自己媳妇儿,犯法?”

小七瞪他,可那眼神软得滴水,哪有半分威慑。

钟炎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手,没再逗她。只是握住她方才攥他衣襟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手指轻轻揉着。

“小七。”

“嗯。”

“等这事儿了了,”他说,“咱们找个安静地方住下来。”

“什么安静地方?”

“不知道。”钟炎黄望着天边渐浓的晚霞,“有山有水,没人打扰。你修炼你的,我给人算命,挣够了钱就去镇上割二两肉,回来给你炖汤喝。”

小七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良久。

“还要养只猫。”

“养。”

“黄狸花,要胖的。”

“胖的。”

小七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夕阳落在她脸颊上,映出浅浅的梨涡。

钟炎黄看着那两道梨涡,心想,值了。

这辈子值了。

暮色四合时,总会来人了。

不是刀疤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沈,涂毅森的助手之一。他恭恭敬敬地请钟炎黄去总会一趟,说会长有要事相商。

小七送他到门口。

“早点回来。”她说。

“嗯。”

“晚饭我给你留着。”

“好。”

钟炎黄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七还站在门槛边,一手扶着门框,暮色把她勾勒成一道纤瘦的剪影。

他转身大步流星,没敢回头。

小七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里那件灰布长衫晃了晃,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

“傻子。”她轻声说。

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钟炎黄在总会挂了个名,职分没定,每日跟着沈秘书走动。

沈秘书叫沈清,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净,话少,做事极有条理。他是苏州人,据说是涂毅森从难民营里捡回来的孤儿,养大后送进洋学堂念了书,回来便一直跟在身边。

七月底,南京入了大暑。

日头像烧熔的白锡,浇在屋顶、街面、秦淮河的水皮上,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热烟。总会的电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窗外知了声,一浪一浪往人脸上扑。

钟炎黄这天在后院库房清点账目。

这是沈清给他派的活。总会库房分三进,头进是明账,往来货单、税契、码头抽份,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衙门查。二进是暗账,运些什么、给谁运、收多少,字迹潦草,代号隐晦,只有几个人看得懂。

三进上着锁。

沈清没给钥匙,也没提。钟炎黄也没问。

他坐在二进靠窗的桌前,手里翻的是一摞民国十九年的旧账。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墨迹褪成茶褐色。他不急着看完,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翻一本没人读的县志。

外面忽然有人声。

他抬起头,隔着糊了绿纱的窗,看见白锦绣从廊下走过。

她换了身灰布衫裤,辫子还是那条辫子,只是没系白绒绳了,换成寻常青布条。走得很快,腰背挺直,目不斜视。身后跟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是涂毅森手下,姓周,平日里管码头巡查。

钟炎黄搁下账本,走到窗边。

白锦绣已经进了前院那间偏厅。门掩上,看不见里头情形。

他站了片刻,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日在码头,她一刀捅进涂毅森胸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冷。那种冷像是烧透的纸灰,风一吹就散,散之前还留着火燎过的形状。

她没想过活。

可她活下来了。

偏厅的门开了。

白锦绣走出来,仍是那副神情,看不出喜怒。她没往后院看,径直穿过游廊,出了总会大门。灰布衫的背影在烈日下一晃,融进下关码头白花花的光晕里。

钟炎黄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账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货名,米、盐、茶、丝、桐油、柏木。都是寻常东西,运往寻常口岸。

可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八月十七,下江,三百件。”

下江。

这是总会的暗语。不是地理上的“下江”——那该是芜湖、南京、镇江这一带。账本里的“下江”,是出海口,是吴淞口外,是船继续往东走,走到看不见陆地的深水区。

三百件。

什么货需要运到看不见陆地去?

钟炎黄把账本合上。

窗外知了声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锯着看不见的铁丝。

晚饭时,小七看出他心不在焉。

她在小院西厢支了张小桌,两碟素菜,一盆绿豆稀饭。暑热太重,谁也吃不下油腻。她把稀饭盛进青花碗,搁在钟炎黄手边,碗底碰着桌面的声音很轻。

“账本有错处?”她问。

“没。”钟炎黄端起碗,扒了一口,“账做得干净,一笔是一笔,对得上。”

“那你皱什么眉?”

钟炎黄没答。

小七也不追问。她把自己的碗搁下,起身去给窗台上的瓦盆浇水。那是她前几日从花市买回来的,一株细瘦的茉莉,买来时还打着苞,养了几天,夜里开了两朵。

她浇得很慢,水从壶嘴细细地流进盆土,渗下去,无声无息。灯光从她侧脸照过来,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茉莉细碎的叶片上。

“今日白姑娘来总会了。”钟炎黄忽然说。

小七的手没停。

“涂先生放她出来了?”

“嗯。跟着周副官,像是在领差事。”

小七放下水壶,转过身,“你心里不踏实。”

钟炎黄没否认。

“她那日刺杀涂先生,”他说,“是存了必死之心的。刀捅进去,她不躲,不逃,就站在那儿等人把她打成筛子。”

他顿了顿。

“可涂先生没杀她。关了一阵,放出来,还给差事。她不闹,不跑,今日来领命,恭恭敬敬的。”

他看着桌上那碗渐凉的稀饭。

小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人都会变的。”她说。

“太快了。”钟炎黄摇头,“才半个月。从恨到不恨,从死到活,变得太快。”

小七没接话。

窗外夜色浓了。茉莉的香气从窗台漫进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我想知道,”他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七看着他。

“知道了又如何?”

钟炎黄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十年前天津卫那间诊所里,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逆着光,像一座山。他把那座山放在心里供了十年。

如今山还在。

只是山脚下,渐渐露出一些他没见过的痕迹。

沈清来找他,是三天后。

那日午后落了场暴雨,把连日的暑气浇下去三分。钟炎黄在库房里核对新到的货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清站在门口,白衬衫淋湿半边袖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会长让你去一趟。”

钟炎黄搁下笔。

沈清没多解释,只是把信封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信封没封口。钟炎黄抽出来,里头是一张船期表、一纸货单、还有张手写的便笺。

便笺上只有一行字,是涂毅森的笔迹:

“白锦绣押船。你跟着。”

钟炎黄看了很久。

船期表上写的是八月十一,下关码头三号泊位,货轮“庆元号”。货单上是三百包桐油、一百二十箱茶叶、四十五件标注“药材”的木箱。目的地栏是空白的。

他把纸页收进信封,揣进怀里。

小七在灯下替他补一件褂子。

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夏衫,靛蓝杭纺,涂毅森让人送来的。料子太好,他不舍得常穿,压在箱底,只在去总会时偶尔上身。不知何时袖口勾了道细口子,不显眼,他却一眼看见了。

“送成衣铺子缝两针的事。”他说。

小七没理他,低着头,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侧影在墙上忽明忽暗,睫毛垂着,像两只敛翅的蝶。她把线头咬断,把褂子抖开,对着灯看了看,满意了,叠好搁在他枕边。

“八月十一?”她问。

“嗯。”

“去几天?”

“货单上没写。”

小七没再问。她起身把针线笸箩收进柜子,动作很轻。窗外夜风穿堂而过,把灯焰吹得晃了几晃。她回过身,正对上钟炎黄的目光。

“你怕不怕?”她没有问怕什么。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肩窝。

“怕。”他说,声音闷闷的,“怕你查到最后,发现自己供了十年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怕也要查。”她说,“你不是那种会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钟炎黄忽然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小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傻子。”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去。

窗外夜航船拉了一声长笛,呜咽着驶过江面。月色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道银箔。

钟炎黄抱着她,闭上眼。

丹田那团若有若无的热气,今夜格外分明。

八月十一,下关码头。

庆元号是一艘八百吨级的江轮,铁壳,吃水不深,专跑长江中下游支线。船身灰扑扑的,烟囱冒着淡烟,甲板上的水手正把最后一批货往底舱送。

钟炎黄站在三号泊位的货堆边,看见白锦绣从码头东侧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蓝布衫裤,辫子盘在头顶,用块帕子包着。腰间别着卷麻绳,粗看以为是普通船用索具。钟炎黄多看了一眼,认出那和神仙索的麻绳一模一样。

她走到跳板边,和押货的账房对了单子,便上船去了。没有看钟炎黄,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钟炎黄跟在最后。

庆元号的客房在二层,狭长,窄窗正对江面。他把包袱搁在铺位上,听见隔壁舱门开合的声音。

白锦绣就住他隔壁。

船是黄昏时分离港的。

江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岸边的梧桐、洋楼、码头吊机都渐渐缩小,融进暮霭里。钟炎黄站在舷边,看着南京城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

他不知道这趟船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涂毅森为什么让他跟着白锦绣。

他只知道,货单上那些标注“药材”的木箱,此刻就沉在底舱。没有人告诉他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人让他去查验。

入夜后,江风转凉。

钟炎黄在舱里坐不住,披了件外衫,到甲板上透气。月色很好,把江面铺成一片流动的水银。水手们大多歇了,只有驾驶舱还亮着灯。

他走到船尾,看见白锦绣蹲在缆桩边。

她没回头。月光把她侧脸勾出一道冷白的弧。

“涂毅森让你来监视我?”她问。

“他没说。”

白锦绣没再问。

沉默在夜风里蔓延。江水拍打船壳,发出单调的、催眠似的声响。

“我爹活着时,”白锦绣忽然开口,“常跑这条线。”

钟炎黄没接话。

“他是船工,撑了三十年篙。”她说,“我小时候跟他上船,他撑篙,我蹲在船头数浪花。一条江,从九江到上海,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底下有暗礁,他闭着眼都晓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江底的魂。

“他教我爬桅杆。漕帮的船,桅杆三丈三,我七岁就能爬到顶。风大的日子,整个船都在晃,那会儿总听他喊‘丫头,别怕’。”

她顿了顿。

“我不怕。我从小就没怕过。”

钟炎黄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那根神仙索的来历。

不是戏法,不是法术。是七岁的小姑娘抱紧三丈三的桅杆,觉得这条江、这艘船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泪。

“我查了三年。”白锦绣说,“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不是发水。他那晚不该出船。”

“你查到了什么?”

白锦绣沉默很久。

“他那晚在总会码头值更。”她说,“有人看见他和会长在船上说话。第二天,他就出船了。第三天,人死在江里。”

“我找不到证据。三年了,我什么都找不到。可我知道,他不是意外死的。”

江面静得像一匹摊开的黑缎。

钟炎黄看着她转身走回船舱,蓝布衫的背影消失在窄门后。

他站在船尾,看着江水被船头切开,又拢合,留下长长一道银白的尾迹。

庆元号在九江停靠了两天。

货卸下去一半,又装上新的。白锦绣每天在码头和货栈之间往来,对单子,点数量,和那些穿短褂的账房打交道。她话极少,办事极利落。

钟炎黄跟着她。

有时在码头茶摊歇脚,两碗高末,她喝她的,他喝他的,谁也不说话。有时在货栈仓库,她点货,他靠在门边等,听她低声和账房核数字,声音平淡,像一潭静水。

第三日黄昏,船离开九江。

钟炎黄在舱里坐着,翻那本从总会库房带出来的旧账。民国十一年的货单,七月十五日,九江段,一艘叫“顺昌号”的货船,运的是桐油、柏木、六十件标注“药材”的木箱。

目的地栏也是空白。

他把账本合上。

窗外江景渐暗,暮色把江水染成一片沉郁的铁灰。他听见隔壁舱门开合的声音,很轻。

钟炎黄站起身。

他敲了敲白锦绣的舱门。

里头静了片刻。

“进来。”

他推门进去。白锦绣坐在窄窗边,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

钟炎黄在她对面坐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查不到,是因为涂毅森在干预你查?”

白锦绣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像两口没有月光的井。

白锦绣没有说话。

“码头那日,”钟炎黄说,“你捅他一刀,他不躲,不杀你。关你半个月,放出来,还给差事。”

他看着她。

“他不是怕你。他是欠你。”

白锦绣的手攥紧了碗沿。

“我不要他欠。”她说,“我要一个公道。”

“他要给你的,”钟炎黄说,“怕不只是公道。”

窗外江风忽然转急。

白锦绣把凉透的茶泼进江里,碗搁在窗台。

白锦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我爹那晚在码头值更。”她说,“他看见那批货了。”

风从江面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碎。

沉默像江水,漫过这间狭小舱房的每一寸角落。

“你跟着我,”白锦绣说,“是涂毅森让你来查我?”

“他没说。”

“那你来做什么?”

钟炎黄想了很久。

“十年前他救过我。”他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锦绣看着他。

暮色里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江底沉了二十年的锚,铁锈斑驳,轮廓还在。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完全知道。”钟炎黄说。

白锦绣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江水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流动的墨,看不见浪,只听见船头切开水的声音,单调,永恒。

钟炎黄起身,走到门边。

“白姑娘。那根神仙索,是你爹教的?”

白锦绣看着窗外浓黑的江面,“是江风,大船,和我爹一起教的。”

庆元号在安庆停了一日,又往芜湖走。

货卸了一批,装上新的。还是桐油、茶叶、药材。账房换了几副面孔,货单上的代号大同小异。白锦绣仍是那副模样,点货,对单,沉默,利落。

钟炎黄仍是跟着。

八月十九,船到芜湖。码头泊位紧张,庆元号在江心等了半日。

那日午后江面起了雾。

不是寻常的江雾。来得快,浓得像一堵墙,把远近船只都吞没在里面。水手们抛了锚,站在船舷边张望,谁也看不见十步外的光景。

钟炎黄站在船尾。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女王号触礁之前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船忽然不动了,四周一片死寂,像沉进了一碗隔夜的浓茶。

“钟炎黄。”

他回头。

白锦绣站在他身后,腰间那卷麻绳解下来了,握在手里。

“这不是普通的雾。”她说。

钟炎黄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三十七年前,”白锦绣说,“长江也有过这样的雾。”

她顿了顿。

“那一年,有一艘英国人的船在这片水域失踪。全船一百二十三人,活下来七个。活下来的人疯了五个,剩下两个,什么都不记得。”

钟炎黄看着她。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爹。”白锦绣说,“他年轻时跟船,听老船工讲的。”

她把麻绳在掌心缠了三圈。

“老船工说,那不是雾。是有人不想让船靠岸。”

钟炎黄的心跳漏了一拍。

雾越来越浓了。

他听见船舱里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雾传过来,失真,遥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白姑娘。”他说。

白锦绣看着他。

“你那日问我来做什么。”钟炎黄说,“我现在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

“我来看看,涂毅森在这条江上,究竟运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白锦绣没有说话,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吞进去又吐出来,像海浪反复冲刷一枚陈旧的贝壳。

“查到了?”她问。

“查到一点。”钟炎黄说,“民国十一年,七月十五,九江。一艘叫顺昌号的货船,运了六十件标注‘药材’的木箱。”

白锦绣的手指攥紧了麻绳。

“目的地空白。”钟炎黄说,“货单上没有下家,没有收货人,没有码头签章。只有一行暗语。”

“什么暗语?”

“‘下江’。”

白锦绣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证实的寒意。

“下江……”她喃喃。

“是出海。”钟炎黄说,“吴淞口外,往东走,走到看不见陆地的深水区。”

他看着她。

“你爹那晚看见的,不是货。是这些木箱要送去的地方。”

雾在他们之间翻涌。白锦绣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你知道那些木箱里是什么?”她问。

钟炎黄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这条江上死了多少人?”她的声音很轻,“那些……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婴孩。”

钟炎黄的心猛地沉下去。

婴孩。

她查到了。

她看着钟炎黄。

雾里传来一声汽笛。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走出三步,停下。

“你那日问我查到了什么。”她说,“我现在告诉你。我查到,每隔几年,就有一艘船失踪。船上的人,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

她顿了顿。

“回来的那些,什么都不记得。”

雾把她背影吞进去一半。

白锦绣走进舱门,蓝布衫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窄门后。

钟炎黄站在船尾,看着雾。

很久。

庆元号从芜湖返航,已是八月二十二日。

钟炎黄站在甲板上,看着江北岸的平原。田畴、村落、柳树、坟包,都在毒日头下晒着,白花花一片,像烧透的纸灰。

回到南京那日,是八月二十四。

钟炎黄回到总会复命。

沈清在库房门口等他,手里还是那叠账本。

“会长让你去一趟。”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盏灯。

涂毅森的伤好多了,已经不用倚榻。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是一份新到的电报。见钟炎黄进来,他把电报搁下,抬眼看他。

“总会运了三年。”涂毅森说,“从云贵运来,从下关码头转运上海,从上海运往海外。”涂毅森说,“民国十九年,中央颁布《禁烟法》,鸦片生意做不下去了。可海外的订单,还在。”

钟炎黄的心沉下去。涂毅森没头没尾的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沉默像潮水,漫过这间书房的每一寸角落。

窗外夕阳正沉,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锦绣,”涂毅森说,“我放她出来,不是用她,是护她。”

他看着钟炎黄。

“她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我想让她查到的。她以为靠近了真相,其实还在千里之外。”

钟炎黄的心猛地收紧。

“您一直在……”

涂毅森说,“她查的那些,每一件都是死路。查到底,是会要她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

“也是我要不起的债。”

钟炎黄看着他。

夕阳里,这张脸被刻得更深了。眉间那道竖纹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他忽然想起小七说的话。

“也许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救人的恩人和压人的山。也许他当年救你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也许他如今做这些事,也是身不由己的。”

两种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难的。

“涂先生。”钟炎黄说。

涂毅森看着他。

“白老大那条命,”钟炎黄说,“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涂毅森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很久。

“等到这江上不再有那种雾。”他说。

钟炎黄回到小院时,夜色已经浓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还亮着灯。小七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给他留的饭菜,用碗扣着,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站在门边看了她很久。

灯光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温柔的弧。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手压在胳膊底下,露出半截腕子,细瘦,白,像新剥的藕。

钟炎黄轻轻走过去,把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小七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小七坐起来,把扣着的碗掀开。饭菜还温着,她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他面前。

钟炎黄端起碗,吃了一口。

小七托着腮看他。

“这趟走得不顺?”

钟炎黄没说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

“小七。”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发现涂先生真的做过那些事——”

他顿住。

小七看着他,“哪些事?”

“运那些“不是药材”的东西。签那些见不得光的单子。”

还有白锦绣她爹——不是他杀的,可他袖手旁观了十年。

小七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十年前救你的人,”她说,“是他。这是真的。”

钟炎黄看着她。

“码头那日你跪在他血泊里喊他,”小七说,“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对他的那份心,是真的。”她的手温热的,带着夜风里沾染的茉莉香,“这些不会因为他做过别的事,就变成假的。”

钟炎黄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从哪儿学来这些话?”他问。

小七笑了。

“没人教。”她说,“只是这几个月……”

她垂下眼。

“这几个月,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你会不会恨我。”

钟炎黄的手攥紧了。

“我知道你不会。”小七说,“就像你不会恨涂先生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可你会难过。会一直记得我。会把这份心放在胸口,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出极淡的金色。

“就像你记了他十年一样。”

钟炎黄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夜风,把茉莉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进来。那株买来时还打着苞的花,如今开了七八朵,在夜色里白得发亮。

“小七。”

“嗯。”

“那日你问我,查到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

“我查到了。”

小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长生会。”她说。

钟炎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小七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江底千年不动的礁石。

钟炎黄低下头。

她头顶的发丝蹭在他下颌,软得像三春的柳絮。他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台上茉莉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说,“那日你在码头送我,站在门槛边,夕阳照在你脸上——”

他顿了顿。

“我想的是,这辈子值了。”

小七没有抬头。

可钟炎黄感觉到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烫了。

“傻子。”她说,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夜航船又拉了一声长笛,呜咽着驶过江面。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钟炎黄抱着她,闭上眼。他此刻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这样抱着她,在茉莉花香里,在这间窄小温暖的堂屋里,听着江声一夜夜流过去。

九月一日,总会收到上海分号的电报:租界市面平稳,但有日侨陆续撤离。

窗外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九月十八日夜里,南京城落了入秋第一场雨。

钟炎黄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开门,沈清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

“会长让你去总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

钟炎黄赶到总会时,那间书房的灯还亮着。

涂毅森站在窗边,手里是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

窗外雨声如瀑。

钟炎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长袍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他没有擦。

很久。

“你明日去上海。”涂毅森说。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电报搁在案上。

“长江的雾,会越来越浓。”

窗外雨声轰鸣。

钟炎黄低下头。

“是。”

小七在灯下替他收拾行装。

还是那个藤条箱,还是那几件换洗的衣裳。她把那件靛蓝杭纺的夏衫叠好,搁在最上头,压了压,像怕它起皱。

钟炎黄坐在床边,看着她。

“上海那边,”他说,“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小七没抬头。

“好。”

“不会太久。”

“嗯。”

她把箱盖合上,扣好锁扣。

转过身。

灯光在她脸上描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情。灯焰在她眼底跳动,像两颗小小的、不灭的星。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江面上,第一艘夜航船拉响了启航的长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