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业火淬魂
钟炎黄被安排在会所前院的一间厢房,离小七那间铁门屋子很远。张则镛说这是为了方便他熟悉会所的运作,实际上是想把他们夫妻隔开。也不急。白天他跟着会所的管事转了转,把前院、中院的布局摸了个大概。这会所确实是个销金窟,赌坊里骰子声不断,烟馆里躺着吞云吐雾的瘾君子,戏台上旦角在咿咿呀呀地唱。来往的客人有军官、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一个个醉生梦死,浑然不觉这繁华表象下的血腥。
钟炎黄将铜钱在掌心合拢,默念要诀。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钟炎黄低声念着,铜钱在掌心微微震动。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会所的布局图。前院为离,属火;中院为坤,属土;后院为艮,属山;而那座山神庙,正处于整个会所的“死门”之位。
可怪就怪在,死门之上,竟隐隐透出一线生机。钟炎黄凝神细看,那生机来自东北方的“生门”,而生门对应的位置,正是小七被关的那间铁屋。
“坎水为陷,离火相冲,坤土作基,艮山为障……”他掐指推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布局……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阵!”
一个以整座会所为阵盘,以活人精魂为祭品,供养邪神的邪阵!
破阵的关键在生门与死门的交汇处——也就是小七所在的位置。
可小七怀有身孕……
钟炎黄猛地睁眼,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
原来是个梦。
次日一早,钟炎黄又见到了张则镛。
这位将军今日换了身绸缎长衫,看起来倒像个富商,只是眼底那抹阴鸷藏不住。他亲自带钟炎黄去用早膳,席间状似无意地问:“老钟,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钟炎黄咬着油条,含糊道:“睡得死,一觉到天亮。将军这会所真是舒服,比客栈强多了。”
张则镛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认床呢。”他给钟炎黄倒了碗豆浆,“对了,今日我想让弟妹挪个地方。她住的那间屋子阴湿,对孕妇不好。我让人收拾了东厢的暖阁,阳光充足,也宽敞。”
钟炎黄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将军想得周到。那……我这就去帮内人收拾?”
“不急。”张则镛按住他,“你先吃饭。等会儿我让丫鬟带你去。”
这顿早膳钟炎黄吃得食不知味。他太清楚张则镛的用意,挪地方是假,防止他们夫妻串通是真。必须尽快见到小七。
早膳后,果然有个丫鬟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间更偏僻的院子。这院子独门独户,四面高墙,只有一扇铁门进出。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护卫,眼神冷得像冰。
“将军吩咐,爷可以进去看夫人,但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丫鬟低声道。
钟炎黄点头,推门进去。
小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发呆。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钟炎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
钟炎黄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丫鬟识趣地退到门外,但门开着,护卫就站在那儿,显然是监视。
“身子怎么样?”钟炎黄大声问,手指却在小七掌心快速划动——这是他们流浪时发明的暗号,防人偷听。
小七会意,也大声回答:“还好,就是胃口不好。”同时手指在钟炎黄掌心回划:我有事瞒你。
钟炎黄心头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孩子闹你了?”手指划:什么?
小七垂下眼,手指的动作快而轻:他们送来的吃食都有药,我都没吃,埋在花盆里。你也要小心。等初一,结界开时,我们一起动手。
钟炎黄深吸一口气,手指回划:我知道了。你一切小心,我会配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门外丫鬟咳嗽一声:“爷,时候差不多了。”
钟炎黄起身,最后在小七掌心划下三个字:我爱你。
小七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其实小七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神婆言之凿凿,当时心里乱,被送回房后,她静下心来,盘膝打坐。
可那夜打坐时,她感觉到了不同。
气息沉入丹田,不再像往常那样散开,而是缓缓凝聚,在脐下三寸处形成一个温暖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金光时隐时现,像黑夜里的萤火。
小七凝神内视,看见那点金光渐渐清晰。是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珠子,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她想起祖师爷说过的话:“金丹初成,其形如粟,其光如月,其温如春。女子结丹,常被误诊为喜脉,因二者皆在胞宫处生发气象。切记勿要声张,待丹成稳固,自有神通。”
原来如此。
小七睁开眼,掌心朝上,意念微动。一缕金色的气息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只小小的狐狸形状,活灵活现,绕着她飞了一圈,又散作光点。
她真的修成了。
狂喜之后是冷静。小七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山神要的是孕妇腹中的先天精魄,若知道她结的是金丹,恐怕会更疯狂。金丹对邪神来说,是比先天精魄更滋补的大药。
她必须隐瞒,必须装成普通孕妇。好在神婆已经误诊,只要她继续伪装,就不会引起怀疑。
至于钟炎黄……小七咬了咬唇。不是不信任他,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而且钟炎黄万一知道了,情绪有波动,容易被张则镛看出破绽。
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吧。小七想。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接下来的三天,钟炎黄几乎把会所逛了个遍。
张则镛给他安排了个“巡查管事”的虚职,说是让他熟悉环境,实际上也是监视。钟炎黄将计就计,每天带着个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各处需要修缮的地方,暗地里却在勘察整个会所的布局。
奇门遁甲讲究“天地人”三才相应。天盘为星象时辰,地盘为地理方位,人盘为生灵动向。钟炎黄要做的,是在不惊动邪神和张则镛的情况下,在这会所中布下一个反制的阵。
他先从库房入手。以“需要清点杂物”为由,在库房里翻找可用的材料——朱砂、黄纸、铜钱、红线、还有几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石。管库的老头子眼神不好,钟炎黄顺手牵羊,把东西藏进怀里。
接着是方位。他借口“查看漏水”,爬到会所最高的戏台顶楼,从那里俯瞰整个院落。这一看,心中更凉——这会所的布局,分明是个巨大的“聚阴盆”。
前院戏台为“口”,吸纳四方人气;中院赌坊烟馆为“胃”,消化精血财气;后院温柔乡为“肠”,提炼情欲精气;而最深处的山神庙,就是这一切的“丹田”,将所有污秽之气炼化成供邪神享用的养料。
好狠的阵。钟炎黄暗暗咬牙。这要葬送多少条人命,才能养出如此规模的邪阵?
他摸出怀里那几枚铜钱,又拿出偷来的朱砂,咬破指尖,混着血在铜钱上画符。师父教过的“破邪符”,他从未真正用过,此刻只能凭记忆硬画。
符成之时,铜钱微微发烫。钟炎黄将三枚铜钱分别埋在戏台东北角、赌坊西南角、和后院东南角——这三个位置,正是奇门中“伤门”“惊门”“杜门”所在,是这聚阴阵的薄弱环节。
最后是生门。钟炎黄偷偷溜到小七新搬的暖阁附近,他在树下埋了血符,经他加持过,能暂时护住一方清净。
做完这一切,已是第三日黄昏。钟炎黄回到自己房中,累得几乎虚脱。布阵耗神,尤其还要躲避监视,更是心力交瘁。
他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泛起血一般的红。
明天就是初一了。
这一夜,会所格外安静。
前院的戏台早早散了场,赌坊也提前打烊,连那些平日里莺声燕语的姑娘们,也都闭门不出。整个会所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张则镛在山神庙前的院子里设了香案,亲自沐浴更衣,换上玄色祭服。神婆在一旁准备祭品,不是三牲五谷,而是一对雕工精致的木偶,一男一女,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咒。
“将军,一切就绪。”神婆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山神老爷传话,说这次祭品极好,若能成事,赐您的金丹能让您再延寿一甲子。”
张则镛盯着那对木偶,眼神复杂。延寿一甲子……六十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这两天钟炎黄太过配合,配合得不像话。那男人每天在会所里转悠,记笔记,提建议,真像个尽心尽责的管事。可张则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
还有那个小七。挪到暖阁后,她安静得出奇,不吵不闹,每日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神婆去诊脉,说胎象稳固,只是孕妇体虚,需要静养。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慌。
“将军?”神婆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
张则镛回过神,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准备吧,子时准时开坛。”
神婆退下后,张则镛独自站在香案前,看着庙门上那盏白灯笼。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对山神许的愿。三年荣华富贵,三年只手遮天,代价是每月四条人命。起初他还会做噩梦,后来麻木了,再后来,甚至开始期待初一十五。因为每次祭祀后,山神都会赐下些好处,或是金银,或是运势。
可这次不一样。孕妇,胎儿,先天精魄……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将军后悔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张则镛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已经吃了我的,用了我的,现在想退?晚了。”
是山神。张则镛腿一软,差点跪下。
“子时,带祭品进来。”声音渐渐远去,“别耍花样。你一家老小十三口,我可都记着呢。”
张则镛冷汗涔涔,瘫坐在石阶上。是了,他没有退路。从三年前踏进这座庙开始,他和山神就已经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擦掉额头的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不过是两条人命而已,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等他得了金丹,延寿一甲子,还怕没有荣华富贵?
对,就是这样。
子时将至。
钟炎黄被“请”到暖阁时,小七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嫁衣。不知是谁准备的,绸缎是上好的苏绣,绣着鸳鸯戏水,只是那鸳鸯的眼睛用的是黑珠,在烛光下幽幽发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将军说,既是祭祀,需着吉服。”带路的丫鬟低眉顺眼,“爷也请更衣。”
钟炎黄接过递来的另一套红色新郎服,入手冰凉,仔细看才发现,那红色不是染的,而是用某种暗红的丝线绣在白衣上,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腥气。
他看了眼小七。小七也正看他,眼神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在丫鬟的伺候下换好衣服,被一左一右搀扶着出了暖阁。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十几个护卫列队两旁,张则镛和神婆站在最前面,都穿着玄色祭服。
“钟老弟,弟妹,请随我来。”张则镛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变形,像是戴了张面具。
钟炎黄握紧小七的手,他诧异。
以往小七害怕的时候总是手心冰凉,而这次……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那不是寻常人的体温,而是某种更充沛、更精纯的能量。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山神庙前。庙门大开,里头黑洞洞的,只有神像脚下点着两盏绿油油的灯,把整个庙堂映得鬼气森森。
钟炎黄暗中观察,发现今晚这会所的布局与平日不同——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浓的化不开的血红色,所有的门窗都贴上了黄符,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头晕目眩。
阵法完全启动了。钟炎黄心中了然。邪神要在今夜吞噬祭品,所以将整个会所的阴气都聚拢到庙中,形成一个密闭的结界。这也意味着,只要破了庙里的核心,整个阵就会崩溃。
他看了眼小七,小七也正看他,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待会儿听我信号。
钟炎黄点头。
“入庙——”神婆拉长了声音喊道。
张则镛做了个“请”的手势。钟炎黄和小七对视一眼,并肩踏入庙门。
门在身后“轰”地关上。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不,不是大,是空间扭曲了。钟炎黄一进来就感觉到了。
脚下明明是青石板,踩上去却像踩在某种有弹性的肉垫上,软绵绵的。
四周的墙壁也不是砖石,而是某种蠕动着的半透明的膜,上面浮着一张张人脸,表情痛苦,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都是这些年死在这里的冤魂。
小七握紧钟炎黄的手,传音入密:“别怕,这些魂魄被邪神禁锢,已经失了神智。等会儿破了阵,我送他们往生。”
钟炎黄惊讶地看向她——传音入密,这是金丹修士才有的神通。
两人走到庙堂中央。那尊山神像此刻完全变了样——不再是泥塑木雕,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黑色物质。表面时而浮现出人脸,时而伸出触手般的肢节,时而又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来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脑子,“新鲜的……孕妇……还有那个命格奇特的男子……好,好……”
黑色物质缓缓伸出一条触手,触手末端裂开,露出一只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七的肚子。
“先天精魄……还有三个月……不,等不了了……今夜就要……”声音变得急切,“神婆,开坛!”
神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庙中,手里捧着一个铜盆,盆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她将铜盆放在神像脚下,开始念念有词。
钟炎黄听出那是某种邪咒,每念一句,庙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墙壁上那些人脸就扭曲一分。他暗中掐诀,准备发动之前布下的奇门阵。
“慢着。”小七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神婆的念咒声。庙里一静。
小七松开钟炎黄的手,向前一步,直视着那只幽绿的眼睛:“山神?你也配称神?不过是一团靠吞噬凡人精魂苟活的秽物。”
黑色物质剧烈蠕动起来:“放肆……你可知你在对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小七笑了,那笑容在绿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圣洁,“我在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却始终不敢见天日的可怜虫说话。”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点金光从她丹田处亮起,穿透红色的嫁衣,越来越亮,最后在她掌心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珠子——金丹!
“你……你是……”黑色物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我不是孕妇。”小七一字一顿,“我结丹了。”
话音未落,她掌心金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如烈日,所照之处,墙壁上的半透明膜像被烫到般剧烈收缩,那些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纷纷脱离墙壁,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不——!”邪神发出凄厉的嘶吼,整个庙堂开始剧烈震动。
就是现在!钟炎黄再不犹豫,双手结印,口中急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伤、惊、杜三门,开!”
他之前埋在会所各处的铜钱齐齐爆开,三道无形的气柱冲天而起,与庙中的阴气对冲!整个聚阴阵开始崩溃!
庙堂在崩塌。
不是砖石瓦砾的崩塌,而是空间的崩解。那些蠕动的墙壁寸寸碎裂,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还是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只是地上堆满了白骨,墙上溅满了陈年的血垢。
邪神的本体暴露在空气中——是一团不断滴落黑色粘液的肉块,表面布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的惨叫、咒骂、哀求。
“我要吃了你……吃了你的金丹……”肉块疯狂地扑向小七。
小七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结印。金丹悬浮在她面前,金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只金色的狐狸虚影——九尾天狐,赤焰如练,眼如明月!
“狐祖助我!”小七清叱。
九尾天狐虚影长啸一声,九条尾巴如莲花绽开,每一条尾巴都射出一道金光,将邪神的肉块牢牢钉在地上!
钟炎黄也没闲着。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以血为墨,在空中急速画符——这是师父教过的“天雷符”,需以精血为引,威力极大,但反噬也极重。
符成之时,庙外突然炸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道紫电劈穿庙顶,直直打在邪神肉块上!
“啊——!”邪神发出最后的惨叫。
肉块在金光和雷光中剧烈收缩,最后变成一小块焦黑的拳头大小的物质,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还没死透。”小七脸色苍白。
维持天狐虚影消耗极大,她毕竟刚结丹不久。但她咬牙坚持,催动金丹,又是一道金光射出!
焦黑物质“噗”地一声,化作飞灰。
庙堂彻底安静了。
庙外的张则镛和神婆已经吓傻了。
他们亲眼看见庙里金光冲天,雷声大作,然后整座庙开始崩塌。等他们想跑时,已经晚了。那些被邪神禁锢的冤魂,在邪神死后失去了束缚,化作一道道黑烟冲出庙门,见人就扑!
“救命——!”神婆被几道黑烟缠住,拖向崩塌的庙宇。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后被一块落下的横梁砸中,压在了废墟底下。
张则镛转身想跑,却撞上一双眼睛——是庙里那尊山神像的眼睛。神像虽然碎了,但那对眼珠子还完好,落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不关我的事……都是山神逼我的……”张则镛语无伦次。
眼珠子突然燃起绿色的火焰。那火顺着他的视线蔓延,瞬间点燃了他的衣服、头发、皮肤!
“啊——!”张则镛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在院子里狂奔,最后跌进一口枯井,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会所都烧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火,是金色的带着净化之力的火焰。火从山神庙开始,迅速蔓延到前院、中院、后院,所到之处,那些雕着淫邪图案的廊柱、挂着人形铜铃的屋檐、藏着迷魂香料的房间,统统化作灰烬。
钟炎黄扶着小七冲出废墟时,会所已经是一片火海。奇怪的是,那火只烧这会所的建筑,不烧一草一木,不伤一个无辜。
那些被拐来的姑娘、被迫做工的仆役,都安然无恙地逃了出来,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小七虚弱地说,金丹已经收回体内,她整个人几乎虚脱。
钟炎黄紧紧抱着她:“嗯,结束了。”
两人看着冲天大火,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怅惘。
三年,一百多条人命,就为了供养那么一团污秽的东西。而像张则镛这样的人,为了一己私欲,甘愿沦为邪神的帮凶。
这世道,若是神通广大者都如此作恶,人间与地狱何异?
钟炎黄扶小七坐下,自己面对废墟,双手合十,开始念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一遍,两遍,三遍……他一连念了四十九遍,直到嗓子沙哑,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火渐渐熄了。曾经奢华糜烂的胶东会所,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
小七站起来,走到钟炎黄身边,也双手合十拜了拜。
“走吧。”她说。
两人离开时,钟炎黄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小箱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居然没烧坏。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块银元。
“这次走得急,就拿了这些。”钟炎黄把箱子夹在腋下,“以后咱们可得省着点花。”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没孩子,也花不了多少钱。”
小七侧头看他。晨光里,钟炎黄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怎么,我没怀孕你失望了?”小七故意问。
钟炎黄脖子一梗:“谁失望了?我才不失望!孩子多麻烦,哭哭啼啼的,还得喂奶把尿,烦都烦死了!”
可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小七肚子瞟,脸上的表情完全出卖了他。
小七“噗嗤”笑了。她踮起脚,在钟炎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拉住他的手:“快走,回家生孩子。”
钟炎黄愣住了:“什、什么?”
“我说,快走,回家生孩子。”小七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我也想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钟炎黄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一把抱起小七,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回家生孩子!”
“放我下来!”小七捶打着他的肩膀。
“怕什么,我抱自己媳妇儿!”
两人笑闹着走出这片焦土。晨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官道上,小七问:“往哪儿走?”
钟炎黄想了想:“去火车站。我们去南京。”
“南京?”
“嗯。我听人说,南京那边有新式学堂,还有医院。将来孩子出生了,要让他读书,学本事,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小七搂着钟炎黄:“好,去南京。”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晨光里。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静静躺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三年的罪恶与疯狂。
风过处,有灰烬扬起,散入空中,再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