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入江湖
民国十六年的天津卫,冬风刮得比刀子还利。
钟炎黄裹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缩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墙角,望着马路对面那个算卦摊子出神。摊主是个瞎子,五十来岁年纪,戴一副茶色圆片墨镜,面前铺着张泛黄的八卦图,旁边立着块板子,上书“奇门神算,一卦知天命”。
瞎子姓张,街坊都叫他张瞎子。钟炎黄观察他三天了,这瞎子每天晌午出摊,未时三刻准收。来找他算卦的人不多,可个个都恭敬得很,算完卦给的酬金也厚实。张瞎子收摊后总去三不管地界的“醉八仙”酒楼,点一盘酱牛肉,烫一壶老白干,慢悠悠吃完才拄着竹杖离去。
钟炎黄咽了口唾沫。自打去年冬天老乞丐冻死在英租界外,他就再没吃过一顿饱饭。老乞丐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炎黄啊,记住你的名字。咱们虽是要饭的,骨头不能软,那帮洋人在咱地盘上作威作福的日子长不了……”话没说完,人就没了气。
“学门手艺,总比要饭强。”钟炎黄心里盘算着,整了整破衣烂衫,等张瞎子收摊后,悄悄跟了上去。
钟炎黄跟着他穿过估衣街,绕过大悲院,来到一片乱坟岗子边的破庙前。这庙早没了香火,门匾上的字都模糊不清。
张瞎子却不停步,径直走进庙里。
有趣。
张瞎子掂了掂油纸包,比往常的分量多了三成。掌柜这是在谢他上月算的那卦,让他避过一劫。
张瞎子不紧不慢地走着,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嗒,嗒,嗒。身后那脚步声果然又跟了上来。
进庙前,他故意在门槛处顿了顿。身后十丈外的脚步声也停了。
“跟了我三天,今天终于敢进来了?”
他能感觉到这是个少年,身形瘦削,衣衫单薄,但站得笔直,没有寻常乞丐那种佝偻畏缩之态。
钟炎黄吓一跳,猛回头,却见张瞎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墨镜下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先、先生……”钟炎黄结巴起来,“我想跟您学算卦。”
张瞎子不答话,摸索着在供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吃剩的酱牛肉。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学算卦?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算命的。”
“呵呵。”张瞎子笑了,“算命分三六九等。最低等是『腥盘』,全凭察言观色,套话诈唬;中等是『金点』,懂些周易八卦,能说个三四分准;上等嘛……”他顿了顿,“那是真能窥天机、断生死的本事。你看我算哪一等?”
钟炎黄老实摇头:“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您有真本事。”
“哦?何以见得?”
“您每天只算三卦,多一个都不接。『醉八仙』的掌柜见您来了,亲自烫酒上菜,那恭敬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张瞎子沉默片刻,忽然摘下墨镜。钟炎黄这才看清,他眼眶深陷,眼珠浑浊,确实是真瞎。
“小子,你今年多大?”
“老乞丐说,我应该是民国元年生人,今年虚岁十六。”
三天前,正是腊月初八。那天清晨,他照例起了一课梅花易数,问的是“传人何时现”。卦象显示:三日内,西北方,少年至。
西北方,正是法租界方向。三日,正是今天。少年,十六岁。
难道就是这孩子?
“十六……”张瞎子喃喃道,“我十六岁时,是光绪二十四年,那一年,戊戌变法失败,你见过砍头吗?
“没有。”钟炎黄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一年,“戊戌变法六君子血溅菜市口。但我也没见着,不过,血馒头的味儿闻了。”
“您……吃了?”
他重新戴上墨镜:“那倒没有,你可知『奇门遁甲』是什么?”张瞎子话题终于转到正道上了。
张瞎子心中盘算:先留下观察,若真是可造之材,便把《承天录》传他。若不是,教些皮毛,陪自己最后这些时日,也算不薄待他。
毕竟,他自己的时辰不多了。
半年前,张瞎子给自己起了终身局。奇门盘中,命宫临死门,流年遇白虎,大限在五十五岁那年正月,便是生死关。
张氏奇门一脉,自明末传承至今,不能断在他手里。
“奇门,指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遁甲,乃隐藏天干之首『甲』。这门学问,上可测国运兴衰,下可断个人祸福。但学了它,未必是福。”
张瞎子声音低沉,“我家祖上为前清肃亲王效力,曾用奇门推算出『大清气数将尽』,王爷不信,反将我祖父下狱。后来如何?武昌一声炮响,大清真就亡了。”
庙外风起,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钟炎黄跪下了:“求先生收我为徒。我不怕苦,也不怕祸。”
张瞎子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摇一卦吧。若卦象显示你我有师徒之缘,我便收你。”
铜钱递到钟炎黄手中,沉甸甸的,是前清的老钱,边缘都磨亮了。钟炎黄不懂怎么摇卦,只是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老乞丐教他的话:“炎黄子孙,不忘根本。”然后将铜钱掷在地上。
叮当几声,三枚铜钱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
张瞎子虽看不见,却俯身用手摸那铜钱的正反面,指尖轻触,如读盲文。摸完,他脸色微变:“乾上乾下,纯阳之卦。你竟摇出个『乾为天』……”
“是好是坏?”钟炎黄紧张地问。
“乾卦,元亨利贞。卦辞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张瞎子缓缓道,“但这卦出现在此时此地,另有玄机。你摇卦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我是炎黄子孙,不能一辈子要饭。”
张瞎子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一个炎黄子孙!好一个不能一辈子要饭!”他站起身,竹杖点地,“从今日起,你跟我学艺。但有三条规矩:第一,奇门之术,不可轻用;第二,算命所得,取三留七,多取必遭天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不要为洋人算卦!”
钟炎黄重重点头:“徒儿记下了!”
“起来吧。”张瞎子摸出另一块油纸包,递给钟炎黄,“拜师礼没有,酱牛肉倒还剩几片。吃了它,今晚就住这儿。明天开始,先认字儿。”
钟炎黄接过牛肉,狼吞虎咽。自老乞丐死后,这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自那日起,钟炎黄便跟着张瞎子学艺。白天,张瞎子出摊算命,钟炎黄在一旁打下手,研墨铺纸、维持秩序。晚上,两人回到破庙,张瞎子便教他认字读书。
张瞎子一先开始教他《周易》。钟炎黄学得刻苦,用木棍在沙地上写,手指磨破了也不停。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张瞎子盘腿坐在破庙的草席上,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响,“八卦相重,得六十四卦,每一卦有六爻,总计三百八十四爻,可穷尽天地万物变化之机。”
钟炎黄听得似懂非懂,却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又过三月,张瞎子才拿出家传的《奇门遁甲秘本》。那书用油布包着,翻开时纸张脆黄,墨迹深浓,是手抄本。
“奇门排盘,需知三要素:时辰、方位、人命。”张瞎子教导道,“今日是民国十六年四月初八,酉时。你且看我如何起局。”
只见他手指在空中虚点,口中念念有词:“阳遁四局,甲子戊落震宫,天辅星值符,杜门值使……”枯瘦的手指在八卦图上移动,如行云流水。
钟炎黄看得眼花缭乱,却努力记下每一个步骤。
学艺的日子清苦,却充实。张瞎子算命所得,两人勉强糊口。偶尔遇到穷苦人来算命,张瞎子分文不取,反而倒贴几个铜板。钟炎黄不解:“师父,咱们也不宽裕,为何还要给别人钱?”
张瞎子叹道:“算命这行当,窥探天机,本就有损阴德。多行善事,方能抵消一二。再者,咱们虽是江湖人,却不能没了良心。”
一日,两人正在摊前,忽见一队人马呼啸而过,为首的是个穿绸缎长袍的中年人,满脸横肉,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路人纷纷避让。
“那是洪帮的刘三爷,三不管地界的一霸。”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低声对钟炎黄说,“可别惹他。”
刘三爷一行人在张瞎子的卦摊前停住了。
“算命的,都说你灵验。”刘三爷大喇喇坐下,“给我算算,最近这笔买卖成不成。”
张瞎子不动声色:“请问三爷要算什么买卖?”
“这你别管,就算成不成。”
张瞎子请刘三爷写下生辰八字,又问了时辰,闭目掐算片刻,缓缓道:“三爷这买卖,恐有血光之灾。卦象显示『白虎临门,刀兵相见』,宜缓不宜急,宜退不宜进。”
刘三爷脸色一沉:“放屁!老子准备了三个月,你说不成就不成?”他一拍桌子,“要是算不准,老子砸了你的摊子!”
张瞎子平静道:“三爷若不信,五日后便知分晓。”
“好!五天后我再来!”刘三爷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钟炎黄担忧道:“师父,这人不好惹……”
张瞎子摇摇头:“卦象如此,我不能说谎。宁可挨打,不可欺心。”
第四天夜里,钟炎黄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竟是刘三爷,不过此时的他狼狈不堪:长袍撕破,脸上带伤,左臂还渗着血。
“张先生,神了!”刘三爷一进门就作揖,“昨日我带人去码头收货,果然中了埋伏,对方早有准备,兄弟折了三个,我也差点回不来!幸亏想起先生的话,留了后手,才捡回一条命。”
张瞎子淡淡道:“三爷客气了。江湖行走,谨慎为上。”
刘三爷掏出十块大洋放在桌上:“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另外……”他压低声音,“我想请先生再算一卦,看我这仇,该不该报?”
张瞎子沉吟片刻,起了一局,脸色渐渐凝重:“三爷,卦象显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仇家背后,另有主使。若贸然行动,恐遭灭顶之灾。”
刘三爷脸色煞白:“那……那我该怎么办?”
“暂避锋芒,等待时机。明年开春,或有转机。”
刘三爷千恩万谢地走了。钟炎黄好奇道:“师父,您怎么算得这么准?”
张瞎子摸索着收起大洋,只留下两块,其余用布包好:“明日拿去施粥。”然后才回答钟炎黄的问题,“奇门遁甲,说到底是在算『势』。天地有势,人事有势,江湖也有势。刘三爷这等人,行事张扬,仇家必然不少。我听他声音带煞,气息不沉,此人必定心浮气躁又胆小怕事,嗓门大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便知近期必有大难,至于具体细节……你慢慢学,以后我给别人算的时候,你一听就能明白一二。”
钟炎黄若有所思。
真正让张瞎子下定决心的,是“盗门”李三手那件事。
转眼到了民国十七年春天,钟炎黄跟着张瞎子学艺已满一年。这日,张瞎子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天津卫有九门,咱们算命行当属『惊门』。”张瞎子边走边说,“九门之中,各有各的绝活。今天带你去见的,是『盗门』的朋友。”
两人来到南市一家茶馆,进了一个雅间。里面早已坐着一人,四十多岁,精瘦干练,十指修长,正慢慢品茶。
“张先生,好久不见。”那人起身拱手。
“李爷客气。”张瞎子介绍道,“这是小徒钟炎黄。炎黄,这位是『盗门』的李三手,天津卫数一数二的妙手空空。”
钟炎黄恭敬行礼。李三手打量他几眼:“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好苗子。张先生收徒了?”
“缘分到了。”张瞎子坐下,“李爷今天找我,可是有事?”
李三手压低声音:“不瞒先生,我接了一单棘手的活。英租界有个洋行老板,从咱们这儿搜刮了不少古董文物,准备运回英国。其中有一件,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瓷瓶,据说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特制的,价值连城。”
张瞎子皱眉:“你想盗此瓶?”
“不是我想,是有人出高价让我盗。”李三手道,“雇主说,这瓶子不能落到洋人手里。但我探查过了,那洋行守卫森严,还有洋枪队巡逻。我想请先生算算,此事可行否?何时动手为佳?”
张瞎子沉默良久,让钟炎黄取出随身带的卦具,起了一局。这次他算得格外久,眉头越皱越紧。
“李爷,这卦……大凶。”张瞎子沉声道,“『天网四张,无路可逃』。你若动手,必陷囹圄。而且卦象显示,此事背后水很深,不止是盗一件古董那么简单。”
李三手脸色变了变:“可我已经收了定金……”
“退回去。”张瞎子斩钉截铁,“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李三手犹豫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我听先生的。”
事后,钟炎黄问张瞎子:“师父,您怎么知道这事危险?”
张瞎子低声道:“我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李三手说这事时,气息急促,声音发紧,那是心虚恐惧的表现。再者,洋人那东西是那么好动的?如今这世道,洋人杀中国人,跟踩死蚂蚁差不多。咱们虽恨洋人,却不能白白送死。”
钟炎黄想起老乞丐的话,喃喃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洋人赶出中国……”
“会有那一天的……只是要经历一番磨难。”
几天后,消息传来:另一伙盗贼潜入那家洋行,不仅没盗走瓷瓶,反而被当场抓住三人,第二天就被英租界巡捕房以“抢劫罪”枪毙了。李三手得知后,惊出一身冷汗,特意备厚礼来谢张瞎子。
经此一事,钟炎黄对奇门遁甲更加信服,学习也越发刻苦。张瞎子见他进步神速,开始传授更深奥的内容:排盘布局、星门神煞、三奇六仪……
一日,张瞎子忽然问:“炎黄,你可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钟炎黄摇头:“老乞丐只说我是在垃圾桶里捡的,具体时辰一概不知。”
张瞎子若有所思:“那我给你定个八字吧,民国元年腊月初八,子时。如何?”
钟炎黄点头:“全凭师父做主。”
张瞎子当即按这个八字排盘,算着算着,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手指微微发抖。
“师父,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瞎子迅速收起卦具,“今天功课就到这儿,你去买点吃的吧。”
钟炎黄疑惑地走了。张瞎子独自坐在破庙里,喃喃自语:“紫微临命,七杀朝斗……这孩子的命格,会是个乱世枭雄之象……”
此后数日,张瞎子对钟炎黄的态度有些微妙变化,教得更用心,也更严厉了。
民国十八年秋,钟炎黄已学艺两年。
这一日来的是个老妇人,来找走失的儿子。钟炎黄按师父教的方法起局,推断出“人往东南去,在水边,三日内有音讯”。果然,第二天有人在东南方向的海河边找到了那人的尸体,是失足落水而亡。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钟炎黄心中难受,没收卦金。回去路上,他闷闷不乐:“师父,我第一次算卦,就算出个死讯……”
张瞎子叹道:“咱们这行算得准又如何?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给人在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时,指点一条明路。”
钟炎黄似懂非懂。
不久,一桩大事找上门来。
这天,摊前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三十多岁,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明显是练家子。
“张先生,久仰大名。”来人拱手,“在下姓陈,在南京政府任职。今日特来请教一事。”
张瞎子请客人坐下:“陈先生请讲。”
陈先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先生可会算国运?”
张瞎子脸色一沉:“抱歉,不会。送客。”
钟炎黄正准备赶他们出去。
“若事关民族存亡呢?”陈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蒋总司令的亲笔信,请小先生过目。”把信递给钟炎黄。
“既然是国家大事,先生要不要破例一次?钟炎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请问要算什么?”
“算日本人之野心。”陈先生声音极低,“东北近日频生事端,日本关东军调动频繁。上峰想知道,中日之间,会不会有一战?若战,结果如何?”
钟炎黄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张瞎子沉默良久,让钟炎黄准备卦具,这次他亲自排盘,手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慎重。
一炷香时间过去,张瞎子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卦象显示,三年之内,必有大战。此战凶险异常,我中华将面临数千年未有之劫难。”
陈先生脸色发白:“结果呢?”
张瞎子沉默许久,缓缓吐出八个字:“浴火重生,否极泰来。”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起身深鞠一躬:“多谢先生指点。”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钟炎黄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十块大洋,还有一根金条。
“师父,这钱……”
“收起来,以后有用。”张瞎子显得很疲惫,“炎黄,你记住今天这个卦。将来若我有什么不测,你要把卦象记住:中华不会亡,但我们要经历一场大劫。”
“师父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张瞎子侧躺在床上,背过身去:“干咱们这行的,早该看淡生死。”
此后数月,张瞎子似乎预感到什么。他教得极细,从奇门到六壬,从面相到手相,全部口述教给钟炎黄,甚至开始传授一些防身之术。
“算命先生走江湖,难免遇到危险。你年轻,要多学几手。”张瞎子说。
民国十九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晚月亮很圆,天津卫处处张灯结彩。张瞎子破例买了酒肉,和钟炎黄在破庙里过节。
“炎黄,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悟。”张瞎子把酒一口闷了,”我的时辰快到了。”
钟炎黄心头一紧:“师父何出此言?”
张瞎子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不告诉你我的真名?”
钟炎黄摇头。
“我本名张承天,字子舆。祖上曾是明朝钦天监官员,专司天文历法、占卜吉凶。明亡后,家族隐姓埋名,但家学一直未断。”张瞎子缓缓道,“传到我这一代,已是第十三代。我曾发誓,不为满清效力,所以一直隐于市井。
他放下酒杯:“炎黄,你命格奇特,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但切记:奇门遁甲是利器,也是凶器。用得好,可救人性命;用不好,反害自身。尤其不可用来谋私利、害人命,否则必遭天谴。”
“徒儿谨记。”
张瞎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更旧的册子:“这是我张家历代先祖的算卦心得,名为《承天录》。今日传给你。”
钟炎黄郑重接过,见那册子用丝绸包裹,封面已破损,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那晚,师徒二人谈到深夜。张瞎子说了许多江湖往事和九门秘辛,钟炎黄听得如痴如醉。
最后,张瞎子说:“我累了,睡吧。”
后半夜,钟炎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睁眼一看,师父趴在床边,咳出一滩黑血。
“我去请大夫!”钟炎黄拿着几块银元准备出门。
“不必了。”张瞎子抓住他的手,“我的命,自己算过。今夜子时,大限已到。”
钟炎黄如遭雷击,泪如雨下:“不会的!师父,我这就背您去找大夫!”
“傻孩子,”张瞎子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算命先生若能改自己的命,那还叫命吗?我十六岁学奇门,就算出自己活不过五十五。今年我正好五十五,时辰到了。”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塞到钟炎黄手里:“这玉佩,是我张家传家宝。你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话未说完,张瞎子的手垂了下去。
钟炎黄守着师父的遗体直到天明。第二天,他用师父留下的钱,买了口薄棺,将张瞎子葬在乱坟岗子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墓碑,只做了个记号。
站在坟前,钟炎黄想起三年前拜师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只会要饭的小乞丐,如今已学了一身本事。可教他本事的人,却永远离开了。
“师父,您放心。炎黄子孙,不忘根本。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钟炎黄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
他收拾好行囊,将《承天录》和玉佩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三年的破庙,转身走入漫天风雪。
从此,天津卫少了一个张瞎子,江湖上多了一个钟炎黄。
远处,英租界的钟楼敲响,声音在寒风中飘荡,仿佛在预示着一个动荡时代的来临。九门江湖,暗流涌动;奇门遁甲,秘术传承。钟炎黄踏出破庙的第一步,便踏入了民国江湖最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风雪更急了。钟炎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而天津卫的江湖,正在等待这位年轻算命先生的到来。
